兰时心境超然,不为俗世所扰,心如止水。
他转而指向戚灼笔下细腻勾勒的神像:“贫僧观阿莼施主画技精湛,可是曾描绘过此类佛陀壁画?”
戚灼微微颔首,半真半假的开玩笑地说:“昔日家父以莼某心性未定为由,特意请了画师,带莼某周转各处地方磨砺画艺,锤炼心性。比如莼某画过阴宅穹顶,曲水流觞亭,戏台、祭坛,赤水周转各处,足迹遍及。这神明妖魔之姿画了不少,至于佛陀之相……说实在的,这是头回画。不过,还请‘主持’放心,无论绘何物,要旨终归在于形神兼备,用色超凡,以兰因寺的名声,还要加个世间无二。所以,莼某需要好好构思,才敢轻易动笔。”
虽说是初次,慎重的语气,兰时在第二次见过她手绘的人物后,倒是不怎么担心,因为…….。
“这是,释迦牟尼参透三明和四谛,终成佛的场景?”
当年苦行失败的释迦牟尼来到菩提树下发愿:若不能从生死中解脱,就永远不离开。发完愿后进入了冥想,七天后,参透三明和四谛,他成为佛祖。
壁画中,佛祖双手合十,身披红裳,盘坐于菩提树下,栩栩如生,再现了其悟道的瞬间。
戚灼称是:“莼某瞧摩崖石刻众多佛像中,佛祖缺席其中。往昔,兰因寺的白日香客络绎不绝,皆会至此祈愿。如今因莼某致使宝地毁损,暂不对外开放,莼某实在羞愧难当。待重开之日,愿观画之人能暂别尘嚣,心归宁静,悟透生老病死皆属无常,早日超脱苦海。知道贪婪与放纵的之yu,远不及精神富足之美,唯有放下执念,才能拥有真正的快乐和自由。广行善举,累积福祉,珍惜眼前,方为至美之境。”
似是这夜晚太过宁静,实在容易让人抒发心胸苦闷,戚灼不觉间滔滔讲述诸多禅理,等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话多时,一抹羞涩笑意跃然脸上,自嘲道:“哎呀,一不留神,在‘主持’面前卖弄了,‘主持’莫要见怪。”
兰时语调悠然:“所以,你之所以费尽心思留在兰因寺,并非真的敬仰兰时方丈,也亦非真的想向佛做个俗家弟子,而是有事,有求于兰时方丈?”
嗯?
这是什么神仙转折?
正常人不都应该赞上句:所言甚是;或顺势而发,添上几句感言,继而共论佛法,心心相印,月下坦诚相待?就算是再悲催点儿,至多也不过轻叹一声。
怎么就言归正传了?
眼前这个和尚,从与他四目交接的第一日起,便总能语出惊人。
本是要拉近彼此关系的话,让她怎么接?
一时没有心里准备,先呃了几声,最后一放笔:“真棒,你猜对了!”
……
鸦雀无声片刻。
“寺中的事你不要负责了,带上你的人即可下山。”
果真是好看到没有一丝人气的和尚呢,连着心肠都凉薄到让人森森生寒。
兰时转身欲走,戚灼岂能轻易罢休?
眼疾手快的扑上去,欲拽住他僧袍的一角。岂料,这一扑之下,笔墨纸砚犹如被狂风席卷,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宛如长了眼睛,纷纷撞向兰时的衣摆与鞋袜。
霎时间,黑漆漆,湿淋淋,一片触目惊心。
戚灼顾不了那么多了:“您贵为兰因寺主持,为何不能倾听莼某的悲苦之声,再做决断呢?”
他垂眸凝视着她,眉宇间勾勒出一抹分明的界限,声音低沉而有力:“悲苦之事,阿莼施主可在明日兰因寺山门敞开之后,向佛祖倾诉衷肠,或寺内任何僧侣皆愿为您解疑释惑。‘兰时’从不过,也不插手问凡尘之事。”
戚灼力争:“在高高在上的‘主持’看来,到底何为凡尘之事?是,信徒人人颂德‘兰时方丈’天生佛子,出家为僧,便是为了避山避水避清风,戒名戒利戒浊世,见一面,是祖坟冒青烟。难道所谓的凡尘之事,仅仅是那些琐碎的日常与纠葛纷争吗?赤水国乱,城外饿得啃树皮的流民算不算凡尘?被官府逼得卖儿卖女的农户算不算凡尘?”说到这儿,戚灼突然指向摩崖石刻上千佛像:“菩萨眼皮底下,天天有人跪断了腿都求不来一顿饱饭,算不算凡尘?凡尘有百态,莼某看来,僧人的修行与领悟,凡尘恰恰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主持’以为如何?”
一丝质疑与思索,纵使兰时善辩,也居然被戚灼说闭气。
见他不语。
戚灼又生怕人跑掉,握紧了手中的僧袍一角,摆低姿态近乎央求的竖起一根手指:“莼某的惑,“主持”若真想知道,不妨试听一下,听过之后,再考虑是否赶莼某下山?”
试听?
兰时头一回听到这种要求。
虽说是来寻他,但现在互换身份中,他是‘兰溪’,师兄才是‘兰时’,表面上,他是替师兄试听别人的事。奈何归根结底,还是要他做主。
唇线拉的笔直。兰时动了动身形,发现僧衣被戚灼拉扯太过结实,也不好闹得动静太大,毕竟此人奇思妙想,随时都能闯下惊天祸事。
难掩不耐,正色道:“说。”
“莼某倾慕‘兰时方丈’已久。”
兰时:“?”
“起初喜欢到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后来这份悸动便开始难以平复,每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兰时方丈’的风采,总能刺穿莼某刚刚修补好的灵魂,久久缓不过劲儿来。”
兰时:“.……。”
“特别是每逢讲经日,‘兰时方丈’的声音,比古琴的旋律更要心醉神迷,低低入耳…….”
“不是就说一句?”
“和尚讲经论禅,不都需要展开解说一番,莼某特意声情并茂,是担心自小便入佛门没有尝过相思之苦的您,临其境的体会一番莼某的苦楚。”
“可你……。”
女扮男装的戚灼故意自愧:“莫非‘主持’是在鄙视莼某身为男子,对‘方丈’有如此不堪的感情?”
兰时终在与戚灼一番较量后中,把自己被泼了墨的僧袍一角从她手中拽出来,似避瘟疫般,退了好大一步:“此等言语,扰佛门清幽,贫僧岂能容你逗留?”
“可莼某想放下。”
兰时闹不清楚她到底又想干嘛。
“佛门之地,不是教人学着忘却过往,超脱执念之所?”戚灼动情仰望兰时,无惧他能洞穿人心,洞察世事的眼眸:“男子与男子的感情困于世俗枷锁,不配存于世间。莼某意是想寻求解脱之道。菩提智慧,普照众生,崇尚佛法无分男女、贵贱、贫富。莼某要想真正的放下,并非逃避现实,而是直面现实。”
言罢,看似卑微的凑近了兰时一寸:“‘兰溪主持’,莼某就是来面对现实的。如今认栽认罚的在这里修缮佛寺,修缮摩崖石刻佛像,诚意还不够吗?”
够!
足足的!
兰时:这诚意,差点毁了兰因寺。
“修行重在修心,心若澄明,则无世俗偏见之别。你若诚向佛心,并非拘于寺宇之间。你心中所执既是‘兰时’,人,既已见过,执念算是已了,下山寻觅宁静和谐之境,亦是修行一途。”
“这不公!对莼某不公。兰因俗家弟子芸芸,暗暗倾慕‘兰时方丈’的也并非莼某一个,为何就莼某不可?难道是因为方才的坦诚?”戚灼就是要给他挖一个可以掉入辩证的坑,这样,便可以用世俗,用修行逼迫他同意。
奈何,戚灼小看了兰时。
“那阿莼施主大可另觅一处公正修行之所。”
“?”
干脆利落的拒绝劲儿,一如往昔他们的每一次交集,她有求,他必应,只是此番,往昔的“可”化作了斩钉截铁的“不可”。
这和尚,也太不像个和尚,慈悲心时有时无是个怎么意思?
兰时说完边走。
急促促的追赶声,比他先快一步的拦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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