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时指尖捻着佛珠,原本匀速转动的动作忽然顿了半拍——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还是往常那般平和,只是眼底那点惯有的疏离,似乎悄悄淡了些。
虽说在寺中避世,也未必就隔绝了外头的事。兰因寺香火旺盛,世间的喜怒哀乐,总有人会随口提两句。久而久之,他在寺中听得、知道得,反倒比许多浸在俗世里的人还要周全些。
他垂眸盯着掌心的佛珠,指腹轻轻摩挲着木珠上的纹路,像是在把那些听来的零碎信息慢慢理顺。片刻后,他才抬眼看向她,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多了些实在的中肯:“戚家兄弟各自走了最极端的路,未免太过巧合。”
兰时这话,是自戚族入狱以来,戚灼听到的最合心意的评价。她伸手把兰时肩上落的花瓣摘下来,指尖捏着玩,声音还算平稳:“可满朝都说是戚家想要造反,连求情的人都没有呢。毕竟证据摆那儿了,师父也觉得另有隐情?”
兰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客观:“证据或许是真的,但未必能串成“造反”的罪名。将军府世代戍边,若真想反,何必等到内乱时才这般仓促行事?再者,三兄弟行事看似有关联,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们走,去完成一件……。”
“完成一件什么?”戚灼纳闷,不明白兰时怎么突然把话咽回去了。
兰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琢磨:“贫僧不敢妄断冤屈,只是觉得此事定有隐情,不该只看表面。世间事往往复杂,尤其是在这乱世,有些“真相”,未必是真的。”
戚灼还在琢磨兰时没说完的那句“去完成一件……。”
恐怕是一件能搅得翻天覆地的大事。
到底是什么事能闹到这地步?想来跟那坐不稳的皇位脱不了干系。难不成,世代忠君的戚家,是在帮着谁谋逆?
可皇家先帝的直系血脉,还有谁能让戚家不要命的帮衬?
除了如今在位的梅让知,便是死的死,残的残,直系血脉压根就没有一个囫囵的。
公主们?
除了老的,嫁到外邦的,倒真有一位被关在不知哪儿的十公主。混乱夺位,血洗宫城那年,她因参与屠杀暴徒七皇子有功,被灌了软骨散,暂留了一条性命。那时候她才七岁,算到现在该十八了。
就这么个连站都站不稳、生死不明的人,莫非戚家真得知她的下落,会跟她合谋?
先前是她关心则乱,一门心思钻牛角尖,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证明戚家清白。如今看来,得从这死胡同里退出来,退远些,换个角度——从大局、从谁是这件事的受益者上好好想想。
大师不愧为大师,三言两语就帮她拨开了迷雾。
“要是世人都能像师父这般通透,天下恐怕就没那么多冤案了。”戚灼难得被触动,这句话出自真心。
兰时没说什么,往常那张始料不及、从不吃亏的嘴,今日居然没问戚灼为何突然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而是劝道:“既无事,快些回去换衣服吧。”
正要走。
“师父。”戚灼又猛的喊住兰时。
兰时不说话时,眼神半抬不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俯瞰感,仿佛世间纷争在他眼里不过是蚍蜉撼树。
“谢谢您方才护着弟子。”
——尤其是在你小情人跟前。
想到宋听禾气绿的脸,她就爽。
这句话出自对她的意外,自然也是真心实意的。
兰时没有回应,他转身迈步时衣摆扫过石阶,动作缓却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似天地间只他一人独行
目送走兰时。
戚灼痛感延迟来临:真TMD疼啊!
不过,族人半个月后否真要问斩,还需等着徐暖回来。待她探得虚实,辨明如今境况是否与当初情形相悖,方能知晓结果。厌修个缩头乌龟一直躲在宫城之中,纵使她亲自下山无用,如今便是一个沉住气——等。
那就在等的时候,不如先解决一个麻烦。
她抬头望了望那一棵棵成百上千年粗壮的树,树枝摇曳间,隐约能看见树影里藏着偷窥的人影。为了避免宋听禾与某人报团取暖,联手搞她,索性她示弱低头,以退为进,自去跟某人请了一个在寺中任何人眼中,不可能完成的差事。
其实当日刚受完鞭刑,从宋听禾屋中出来,在去寻兰时求安慰之前,戚灼还去了一个地方。
青石板的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从兰溪禅院外传来。
正批阅僧众经文的兰溪忽觉太阳穴突突狂跳,不祥之兆袭上心头。
按照近来经验,忙把不妄叫到跟前:“速去瞧瞧,赶紧看看那朱赤狂徒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话还没来得及掉到地上。
骤然,院门声敲的震天响,好似正怕兰溪耳聋听不见似的。
不妄匆匆开门回报:,回禀:“师父,是怀月。”
"果然是那孽障?"兰溪蹦然激动的一双眸子熊熊发亮:“可说了来意?”忽觉蹊跷:“她不是领了四十鞭?此刻合该卧床不起,怎还能到处转悠?简直阴魂不散,猖狂至极!”
不妄也是被方才开门的刹那被震惊道:“师父,她居然还能站的十分稳当。”
"稳当"二字直接将兰溪击溃了,他不得不怀疑后堂的戒律长老是不是看在兰时面子上,特意给狂徒放了水。
他可是特意封锁了消息,暂时未让兰时知晓。否则以兰时对自身极端严苛,对他人得过且过的散漫性情,这四十鞭不知要后推到猴年马月去。
纵使手下留情,四十鞭亦非儿戏,武僧都要至少十日下不了床。虽说朱赤狂徒功夫也不赖,但看跟棉花一样的松散皮肉,更应该丢掉半条命,好好张张教训,说不定还能让本就心怀叵测的她知难而退,为兰时争取几日安稳。
可她在当日受完了刑罚后,不仅没有晕死过去,亦或者被抬下山,反而还能花了一个时辰,稳稳当当的站在了她的院子前。
什么意思?
公然挑衅?
昭告她有多厉害,四十鞭子于她而言不过瘾?
经书重重掷于案上,兰溪坐不住了,蓦然起身,吩咐不妄:“取为师戒棍来。”
兰溪气势如虹地踏出禅房。
正欲厉声质问——
噗通!
戚灼对着兰溪重重一跪。
兰溪:“.……。”
不知道她又想闹什么幺蛾子,暴躁的情绪略稳定了下,戒棍指了出去:“你这是做什么?莫非想求贫僧免去那百鞭?休想!你可知道【一花一世界】......"
“弟子可帮兰溪主持除掉心腹之害。”
兰溪差点气笑:“放眼整个兰因寺,如今还有谁比你更祸害?”
那倒是。
戚灼嘴角抽了抽:“弟子说的是那些偷窥之人。”
兰溪指着戚灼的戒尺一顿,略向下倾斜,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你特意来同贫僧说笑?那些行偷窥之事的人,早不是零散几个了,已经成了门养活全家的营生,里头还有些是打小就学着干这个的,说是家传的手艺都不为过。除掉行偷窥之事的人,等同断了人家的生计,官府都制止不了,你能?”
“听主持意思,也是心存慈悲,不忍窥伺之人饥肠辘辘。毕竟家人何辜。那我亦有一策,主持不妨听听?”
暮色刚漫过寺外老槐树,戚灼就攥着绕到后山矮坡,此处正对兰时方丈院,是偷窥者的福地,经常见到些人影在树后探头,手里不是捏着纸笔,就是揣着画轴。
眼尖瞅见个穿灰布衫的小子正蹲在石头后描描画画,戚灼轻手轻脚绕过去,铁钳般的手,一下子死死握住他拿笔的胳膊,嘴上言词轻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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