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在主控区里看着那行字，直到它一点点暗下去。

【不要进入卫生站，那里有你第一次死亡的记录。】

沈遥看着这个，有些不理解，这句话比之前所有信息都更像一种警告。

难道是某个站在更远处的人已经看见了结局，所以试图提前把她拦住？

沈遥没有答案，但是未来这一切肯定会变得清晰。

主控区里依旧安静，世界地图悬浮在巨大的穹顶之下，A-017节点在地图上微微发亮，犹如一盏被埋在地下的灯。

那枚遥远的深蓝色节点很快重新沉寂，仿佛刚才那两行字只是某种短暂泄露出来的幻觉。

“难道真的是一切都准备好的？我只是在把完善的地下庇护所逐渐解锁？”

沈遥虽然有猜测，但现在也只是小有证据而已，真相是什么，只能等着时间一点点往前走才会知道。

如此她没有立刻取消副本，她只是站在控制台前，把“旧城区社区卫生站”的副本信息反复看了几遍。

低危副本，病毒爆发前一天，目标是基础药品和防护物资，异常提示是时间线存在轻微偏移。

如果只看系统评级，这个副本确实不该比D-3地下变电站更危险，那里有电力寄生体，有大规模污染感染者，有旧时代封闭区，也有随时可能坍塌的地下设施，而社区卫生站听起来甚至显得普通，普通到像末世前某个寻常街角的小建筑，里面有值夜班的医生，有感冒药，有排队打疫苗的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家长。

可正因为它普通，才让那句第一次死亡的记录显得格外刺眼。

沈遥不知道那个人口中的“第一次”是什么意思。

是上一轮，还是更早之前的某一轮。

如果她真的死在卫生站，那么死的是现在的她，还是那个穿着研究制服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旧时代主控人？

或者说，到底有多少个沈遥。

是不同时间线不同的沈遥。

还是不同时间线组成的同一个沈遥。

她试图向系统查询，“卫生站副本是否存在主控人死亡风险？”

系统停顿了两秒。

【当前副本危险等级：低】

【死亡风险低于常规中危副本】

沈遥皱起眉，“是否存在旧时代残留记录？”

【权限不足】

又是这句，她已经开始习惯系统在最关键的位置沉默，但习惯并不代表接受。

沈遥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过了很久，才问：“如果取消副本，医疗物资缺口多久会影响庇护所运行？”

这次系统回答得很快。

【当前基础医疗物资可维持低强度使用】

【若发生感染、外伤、发热、精神崩溃等情况，医疗储备不足】

【建议尽快补充药品及防护物资】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可以因为陌生节点的警告取消任务，可A-017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藏身处。

林语想去卫生站，是因为她看见医疗室里只有一点绷带和消毒液，周成需要药，因为他身上还有许多在副本里磕碰出的伤口，虽然不严重，却存在感染风险。

周安还是孩子，末世地下环境变化大，如果发热或者营养不足，基础医疗室目前根本无法应对。

顾启刚从D-3带回来，长期地下独居造成的身体亏空也需要检查，她不能因为一句无法确认来源的警告，就让所有人继续生活在医疗短板里。

沈遥关闭了深蓝节点记录，然后把副本任务权限重新确认了一遍。

参与人员仍然是她、林语、周成，顾启留守A-017，负责供电系统监测和入口加固，周安留在居民区观察农业区种植箱。

她在主控系统里追加了几条限制。

第一，副本时间不得超过四小时。

第二，若系统检测到主控人载体生命指标异常，强制撤离。

第三，林语和周成若出现中度以上污染接触，立即终止任务。

第四，禁止接触明显异常旧时代记录，除非它直接影响任务目标。

最后一条写下去的时候，沈遥自己都觉得有些自欺欺人。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不看，如果卫生站里确实存在她第一次死亡的记录，她一定会想知道。

可她至少需要给自己留一道刹车，做完这些之后，主控区已经进入深夜循环，居民区大部分灯光都暗了下去。

沈遥重新躺入休眠仓，准备切换到同步载体，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世界地图。

那枚深蓝色节点没有再亮起，像那个人已经说完了他愿意透露的一切就自动休眠了。

————

第二天居民区灯光亮起时，A-017显得比之前更像一座正在运转的地下小型社区。

空气循环比D-3能源核心接入前稳定许多，通道里的灯光也不再偶尔闪烁，中央大厅的净水系统持续低声运转，农业区里的两个初始种植箱亮着柔和指示灯，虽然土豆还没有发芽，生菜种子也没有任何动静，可周安早早就趴在种植箱旁边，认真得像在守着一只还没有破壳的小动物。

周成站在农业区门口，看着孩子蹲在地上，脸上疲惫还在，却比刚来时平静许多。

人一旦有了需要等待的东西，哪怕只是几颗还没发芽的土豆，也会和单纯逃命时不一样。

林语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把背包装好，她今天穿着系统分配的灰色基础作战服，头发扎得很紧，脸色仍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比昨天更清醒。

她没有再像最开始那样问副本安不安全，而是认真检查背包里的物资，污染检测纸、绷带、手电、备用电池、两瓶水、一个空药品袋。

沈遥看见她的时候，林语正把消防斧固定在背包侧面。

“你睡得好吗？”沈遥问。

林语抬头看她，想了想，说：“不算好，但比前天好。”

她语气很平静，沈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周成从入口缓冲通道那边回来，手里还拿着顾启刚改好的简易防护面罩。

顾启跟在他身后，脸色依旧不太好，长期营养不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截被地下风干过的枯木，可一旦涉及设备，他整个人又显得异常清醒。

“这个挡不了高污染环境。”顾启把三个面罩依次放在桌上，“但社区卫生站如果只是低污染区域，用来防飞沫和普通血液喷溅够了。”

林语拿起来试了试，“比没有强很多。”

顾启看向沈遥，“副本危险等级真的低？”

沈遥戴面罩的动作停了一瞬，“系统是这么判定的。”

顾启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系统判定不等于没问题。D-3如果不是你们反应快，能源核心根本带不回来。”

沈遥垂下眼，慢慢调整面罩绑带，“所以这次只拿基础药品，我建议不深入异常区域。”

顾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像是在提前防备什么，难道你能提前了解副本更为明确的信息？”

林语也看了过来，沈遥知道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

她本来不是很擅长掩饰情绪，尤其是在明知道这个副本可能和自己的死亡记录有关时，她很难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自然。

她想了片刻，最终说：“这个副本时间点是病毒爆发前一天。”

周成立刻皱眉，“爆发前一天？”

林语的脸色也变了，对他们来说，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他们即将进入一个看似正常、实则已经站在崩塌边缘的世界。

那里的很多人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会照常上班，照常买药，照常抱怨排队太久，也许还会在街边买早餐，讨论新闻里那些模糊的“新型感染病例”。

而沈遥他们却知道，所有平静都只剩一天，顾启安静了几秒，“那低危。”他说，“不是因为感染者，而是因为人多。”

这句话很准确，丧尸横行的世界当然危险，可秩序尚未崩塌、但恐慌已经开始暗流涌动的城市，也同样危险。

人越多，变量越多，沈遥说：“所以尽量避开人群。”

周成问：“如果遇见还没感染的普通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空气短暂安静下来，副本时间线里的普通人是否能被收容，目前他们还没有明确规则。

林语是在便利店副本里被收容的，周成和周安是在五金仓库副本里被收容的，顾启是在D-3深层区域里被收容的。

他们都来自不同时间线，但这些人已经被带到了A-017。如果社区卫生站里有许多还没意识到危险的普通人，系统会不会继续筛选？

沈遥没有办法把“收容权限”和“适配率”直接说出来，只能说：“系统应该自己会筛选，咱们不都是被筛选进来的吗？”

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了他们共同接受的规则，系统会筛选，系统会安排，系统会决定谁能进入A-017。

没有人知道系统背后真正的主控人就站在他们面前，顾启深深看了沈遥一眼，却没有继续问，副本开启前，周安抱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热牛奶味营养饮品跑过来，仰头看着周成，“爸爸，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周成蹲下身，把孩子的衣领整理好，“很快。”

“土豆会发芽吗？”

“还要等。”

周安认真点头，“那我帮你看着。”

周成摸了摸他的头，“好。”

沈遥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心里忽然又想起昨夜那条信息，你上一次，就是从收容第一个孩子开始失败的。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继续想，副本倒计时开始，中央大厅的灯光逐渐暗下。

熟悉的空间扭曲感再次包裹住身体，在传送真正降临前，沈遥听见顾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如果副本里有异常电力设备，如果能收容的话带回来让我看。”

林语忍不住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放心？”

顾启平静回答：“因为你们什么都敢碰。”

————

下一秒，空间彻底扭曲，冷白色地下大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风。

那是一种让人几乎有些恍惚的风，带着潮湿、尘土、早市摊点的热油味，还有城市清晨尚未被太阳烤热前特有的微凉。

沈遥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老城区街道的拐角，天刚亮不久，街边早餐铺还开着，蒸笼里冒着热气，电动车从路边慢慢骑过，远处公交站有人排队，居民楼阳台上挂着衣服，便利店门口摆着刚送来的牛奶箱，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过分。

正常到让人心口发闷，因为他们知道，这座城市只剩一天，林语站在沈遥身边，整个人都有些僵。

她看着街边排队买早餐的人，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他们还不知道。”

周成也沉默下来，他看见一个父亲牵着孩子从街边走过，孩子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半个包子，边走边低头啃，校服袖口还有没洗干净的水彩痕迹。

那一幕让周成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他大概想到了周安，系统地图在沈遥眼前展开。

社区卫生站距离他们当前位置大约三百米，位于一片老旧居民区内部。

副本目标很明确，基础退烧药、消炎药、绷带、消毒液、防护口罩、一次性手套，以及可能存在的社区疫苗冷藏箱和应急医疗包。

危险标记暂时很少，系统确实没有判定出大量感染者，可沈遥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因此减轻，“走。”

她压低声音，三人沿着街边往卫生站方向走。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他们没有拿出太夸张的武器，林语的消防斧被包裹在背包侧面，周成把铁锤藏在工具袋里，沈遥只带了一把短刀和手电。

街道两侧到处都是还没有意识到末世来临的普通人。

老人推着小车买菜，上班族一边走一边看手机，有人抱怨昨天新闻里说的“异常流感”导致学校可能临时停课。

也有人说附近医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发烧号已经挂不到了，这些零碎对话像细小针尖，一点点扎进沈遥耳朵里。

病毒已经开始扩散，只是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他们拐进卫生站所在的小巷时，终于看见了第一处异常。

卫生站门口排了很长的队，比正常社区门诊的人流大得多，许多人戴着口罩，脸色疲惫，有人不断咳嗽，也有人抱着发烧的小孩坐在台阶上。

门口贴着一张临时通知。

【近期发热患者增多，请按顺序登记，避免拥挤。】

【如有高热、意识异常、攻击行为，请立即联系上级医院。】

林语看到“攻击行为”四个字时，脸色明显变了。

周成也看见了，他低声说：“已经开始了。”

沈遥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巷口观察了一会儿，卫生站是三层小楼，一楼门诊和药房，二楼输液室和办公室，三楼可能是仓库和休息区。

正门人太多，不适合行动，系统地图显示后侧有一个药品配送入口。

沈遥带着他们绕到后巷，后巷堆着垃圾桶和几个配送箱，墙面老旧，空调外机不断滴水，地上有一小片湿痕。

配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吵声，“药不够了，你们还往外送什么？”

“上面要求统一调配，退烧药和防护物资先送到区医院。”

“那我们这边怎么办？门口全是发热的人，输液室都满了！”

另一个男人压低声音：“你问我我问谁？昨晚急诊那边出了事，有个高热病人咬了护士，现在上面让所有社区点把异常患者先稳住，别让消息扩散。”

林语的呼吸明显一紧，沈遥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争吵很快远去，配送门后的小药品存放间暂时空了下来。

三人迅速进入，里面空间不大，货架上摆着常用药和防护耗材，角落里有几箱刚封存的医用口罩和一次性手套。

林语几乎立刻进入状态，她拿出系统发放的收纳袋，快速分类装药。

退烧药，碘伏，酒精棉片，纱布，绷带，抗过敏药，止泻药，基础抗生素。

虽然她不是医生，但昨天整理医疗室时已经做过清单，所以知道A-017最缺什么。

系统提示不断刷新。

【获得基础药品】

【获得防护口罩】

【获得消毒物资】

【医疗室储备提升】

周成守在门口，观察走廊动静，沈遥则看着药品间墙上的值班表，她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却在某个名字上停住。

沈遥，字迹工整，印在社区卫生站临时志愿者名单的第三行。

她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林语注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沈遥没有回答，她慢慢伸手，触碰那张名单，纸张是真实的，上面写着：

【临时医疗志愿者：沈遥】

【负责区域：二楼发热登记处】

日期正是今天，病毒爆发前一天，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线里，另一个沈遥此刻很可能就在这座卫生站或者曾经来过这里，深蓝节点说这里有她第一次死亡的记录。

沈遥忽然觉得周围声音变得很远，门外走廊的脚步声、人群咳嗽声、楼上输液室的广播声都像隔着一层水。

林语走到她身边，也看见了那张名单，她脸色变了，“这是你的名字？”

周成回头，气氛瞬间紧绷，沈遥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可能是同名。”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林语显然也不信，可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打断了所有追问。

周成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三人迅速躲到货架后，配送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快步进来，脸色很差，手里拿着空药盒，似乎想找药。

他翻了几下，低声骂了一句，“退烧药又没了。”

紧接着，外面有人喊他，“许医生，二楼那个异常患者又开始撞门了！”

年轻医生动作一顿，立刻转身跑出去，林语看向沈遥，“异常患者。”

沈遥知道她在想什么，任务目标其实已经完成了一部分，如果现在撤离，他们可以带回不少药品。

可她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二楼有异常患者，深蓝节点说她的死亡记录在这里。

所有线索都指向楼上，她本该离开，她昨晚甚至亲手设置了禁止接触异常旧时代记录的限制。

可当真相真的近在咫尺时，她还是无法转身，周成看着她，“你想上去？”

沈遥没有否认，林语皱起眉，“系统目标已经完成一半了，我们可以先撤。”

这是理智选择，沈遥知道可她也知道，如果现在不看，她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个副本为什么被警告。

她低声说：“只看一眼。”

林语显然不满意这句话，“一般说只看一眼都会出事。”

沈遥被她噎了一下，周成反而说：“我跟你上去，林语留在这里继续拿药。”

林语立刻反对：“不行。”

沈遥想了想，说：“一起上去，但不分开。”

这一次没人再说话，三人沿着后楼梯上了二楼，越往上走，声音越混乱。

二楼发热登记处已经挤满人，空气里全是消毒水、汗味和焦躁情绪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和护士争吵，有小孩哭。

走廊尽头的一间临时隔离室外，两个保安正死死抵着门。

门内传来剧烈撞击声。

砰、砰、砰。

每一下都让门框震动，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女人正站在旁边，低头记录病患信息。

她戴着口罩，头发扎在脑后，侧脸因为长时间疲惫显得苍白，沈遥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她，不是研究制服里的旧时代她，而是更接近地面生活中的沈遥。

穿着普通志愿者马甲，手里拿着登记表，眼神疲惫，却仍然努力保持镇定。

林语也看见了，她脸色瞬间白了，“沈遥……”

那名志愿者似乎听见了什么，抬头朝这边看来，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隔着混乱走廊短暂对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停住。

沈遥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像照镜子又不像。

因为那个人眼里没有地下庇护所，只是一个还生活在灾难前一天的沈遥，一个还没有被A-017选中的沈遥，一个即将在这里迎来第一次死亡记录的沈遥。

没有主控区，没有D-3，没有林语和周成，也没有那些她已经经历过的副本与死亡警告。

沈遥。

应该是志愿者沈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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