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纳认为,这一切都是罗德里戈自找的,是这些外来人将他逼上绝境。
他原本只是一个快乐的岛民,在远离文明的大西洋海岛上自给自足。但是,某一天,岸边飘来了一艘小船,小船上坐着一位老水手和一名斯文俊秀的年轻人。
起初那两人在沙滩上躺了好久,贡纳还以为是被大海收回生命的可怜人——从前发生过很多这样的事情。
但好一会后,那两人竟然可以站立起来行走、钓鱼,贡纳这才明白他们只是在休息。
他和邻居们对外来人口很是警惕,因为野蛮的事情总是发生。他们经常聚在一起,悄悄议论、观察这两人。
久而久之,他们发现这两人没有恶意,他们似乎真的只是找了个地方休息而已。
老水手每日在船上钓鱼,而那位年轻人经常徘徊在海岸上,寻找各类果子。他们每日的行程只是找吃的,然后回船上休息。
他们是被海浪带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吗?
可怜的人呀。贡纳如此想到。
出于怜悯,他和邻居趁夜送了海岸上的两人一些饮用水。
贡纳没有期待那两人会给他任何回复,不如说,最好不要有任何回应。
他还是不喜欢和这些外来人交流,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情,他看不惯有人一直在饮用海水。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偷看海岸上的二人。
因为海岛实在是太无聊了,每一日同样的风景、同样的人们、同样的日常。而意外闯入的那两人,成为了无聊生活里的一丝乐趣。
那位老水手终日乐呵呵的,还会在夜里偷偷给贡纳送鱼,即便他们从来没有任何正面交流,但贡纳已经明白,老水手知道岛民的存在,也知道那些饮用水的来处。
但老水手没有选择冒然打扰岛民,这是他性格里十分讨人喜欢的地方。
而另外一个家伙,则看起来有些不正常。
倒不是说他长得不堪入目——他其实长得十分秀气,但是他从来到岛上后就没有刮过胡子、没有修剪头发。
而且那个人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海滩上沉默地坐着。在海边,太阳很容易就烤干他的皮肤,所以他看起来就像一位不修边幅的野人一般。
除去他那引人注目的外表,他时而疯癫、时而平静的表现也令贡纳困惑和害怕。
有时候夜里,贡纳出门散步,便发现那位野人好像丧失心智一般追逐浪潮,直到老水手对着海浪呼喊为止。
那个野人的行为举止太不正常了,贡纳一边不想惹上麻烦,不想沾惹这两人,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看在老水手是个正常人的份上,他和邻居们依旧会悄悄给两人送饮用水和食物。
然后,有一天,老水手死了。
大概是寿终正寝,不过谁知道呢?在海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然后那个野人出乎意料地没疯。
只是,那个野人开始变得神出鬼没的。他偶尔在海滩上排会良久,偶尔又在贡纳家门口留下一点椰子……总之没有人能找到他的踪影。
后来有一天,贡纳在海滩上撞见他,贡纳吓了一跳。
他几乎认不出那个野人了。贡纳每次都是远远地瞄一眼两人便离开,在他的印象中,那个野人一开始无比斯文清秀,后面一天比一天粗糙……这一天贡纳直面了那位野人,野人比一开始来到这座海岛时更健壮了……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
他不由得开始羡慕这种人:怎么随随便便都能练出肌肉?反观自己……自己天生就比一般男士更加瘦小秀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岛民和那位野人相安无事。岛民认为,不过是多了一个外来者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影响的其他人的生活。
岛上的人就这样,封闭地度过自己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海的那边传来了炮响的声音。
他们说那是文明轰炸野蛮的炮响。
但是贡纳看到的,是两艘不同国家的战舰在互相撕咬。
从前也有很多船只不小心流荡到这座寂寥的岛上,但是那些船只很快就离开了。
这一次,他隐约感觉有些不一样。这是两艘正在打战的战舰。
嗅到了风险的味道,贡纳和其它邻居们商量了一下,便一起躲进了岛上的地窖。地窖的出入口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是个非常安全的庇护所。
等他出来的时候,海岸边已经一片宁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偷偷地走近海岸边,便看到那个野人静默地坐在海边,静默地望着一片狼藉的海滩。
船只的残骸零零散散地落在岸上和水里,残骸旁还躺着很多分不清国籍的可怜人。
三三两两的士兵围绕在那个野人身边,走近和他交谈。他们交流的声音在海风中变得模糊,贡纳听得不太真切,他也不太感兴趣。
他对战争不感兴趣,他们这座岛上一百来号岛民也对战争不感兴趣。
不如说,他们这些小岛上的居民始终对这种国别斗争感到困惑。他是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称呼他们的——野蛮人,但是外面的人又文明到哪里去呢?明明前几天还在海上毫无风度、撕破脸皮一般地械斗。
风波平息了,他们从地窖里爬了出来,生活总得继续。
岛民们认为,只要他们足够低调,就能置身事外。
但是他们忘了,海岛就那么大,真的想到闯入他们的生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没过几天,那些在沙滩上幸存的士兵们便找到了他们的踪迹,甚至找到了他们的茶园。
“你们产的茶叶真美味!”
士兵们指着他们的茶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的茶园,咧嘴笑了。
虽然有很多单词听不懂,但是贡纳和邻居们大概能明白这些士兵表达的意思。
起初他们以为,这些士兵只是想要讨一些茶叶和茶水。
于是,他们很慷慨地给了这些士兵一些茶叶。
士兵们留下一袋金子和首饰,邻居们虽然被金光闪闪的东西迷惑,但他们还是拒绝了。一向自给自足的岛民要什么金子呢?有什么地方能用到金子呢?
看到岛民的拒绝,这些士兵的领队脸色很不好看,他甚至做出掏口袋的动作,然后指了指他身后其他士兵的肩膀。
贡纳看到那些士兵肩膀上火药武器,他和他的邻居们握着手里金光闪闪的硬币,沉默了。
啊,文明轰炸野蛮的炮响。
他们不得不与这些士兵“做了交易”。
他原本以为,这些士兵休息完了,乘船回去以后便相安无事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这些人第二次——毕竟从前落难到这里的船只,回去以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没想到,几个月后,这些人又回来了。
这次的船更大、更豪华,船上还坐着一位穿金戴银、看起来趾高气昂的人物。
他们都叫他:伯爵。
伯爵?真是奇怪的名字。
这位伯爵先生,带着人横冲直撞地跑到他们的茶园里,大声吆喝。就像……就像一个猴子一般。
对,猴子。
伯爵大人说他来自文明的国度,看我们像猴子,但我们看他也像猴子一般。
邻居们一开始对此很好奇,看着这个人忽然出现,还以为是来找他们讨要食物。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贡纳,问他,想不想让你的亲朋好友过上好日子?
什么叫好日子?他们每天在岛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迎着海风歌唱,不是好日子吗?
伯爵大人笑贡纳见识短浅,说要带贡纳去见一见真正的文明世界,他们的帝国。
贡纳动摇了。
这位年轻人从来没有幻想过海的那边是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想过离开。但那金碧辉煌的大船……那温暖的丝绒长毯,醉人的葡萄酒……那些他见也没见过、想也没想过的东西,令他一时沉醉疯魔。
起初他的邻居们并不愿意让他离开,但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了自己的邻居们。然后登上了罗德里戈的大船,飘洋过海,来到了女王统治的国度。同行的似乎还有那个一直滞留在海岸上的“野人“——贡纳不清楚这个人和伯爵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着陆以后,这个人很快就消失了。
他的脚步刚踏上女王的国度,呼吸便停滞了。
马车、楼房、蒸汽机、工厂……所有一切与海岛上那么不同!
用金砖砌成的墙壁,鹅绒铺就的地毯,一眼望不到头的庄园土地,还有……那金屋子里面漂亮阴沉的夫人……他大惊失色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想到,在海的那一边是天堂。
岛上的土地很有限,景色很有限,有时候就连食物和水源也很有限。他第一次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头,原来世界还有另外一番模样。
这就是文明的国度吗?
罗德里戈说他也会拥有这一切的,如果他愿意做茶叶的生意。
贡纳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回去不停地劝说邻居,不停地吹嘘他的所见所闻,不停告诉他们罗德里戈的房子有多大、金子有多少……
但他想,他最大的错误大概就是只把目光放在了罗德里戈身上,忘记去伦敦郊外的街道上仔细看看有多少不堪劳苦的工人和流浪汉。
他也变成了“工人”。
生意起初是好的,他们作为原产地供货,伯爵负责打开市场。但是为了扩大产量,他们一百多号岛民不得不幸苦劳作十几小时、还要应对海岛的气候和天灾……
有一天,邻居的老夫妇因为频繁劳作,腰部受了伤。
“贡纳!他直不起腰来了!”
“贡纳!她需要休息!”
岛上最漂亮的那个姑娘,在风吹日晒的工作后,病倒在了床上。
“贡纳,你看我的手,是不是粗粝了许多?”
但他们对他都没有太大的怨言,他们坚信贡纳会给他们带来承诺好的财富和机遇……但一切都在他们向伯爵讨要钱财时变了。
伯爵派来的人没有给贡纳什么好脸色,支付的报酬也与商讨好的不一样。
贡纳传递了无数次消息,甚至频繁来回帝国和岛屿之间,只为了与伯爵周旋。然而每一次他的诉求都没有得到实现。很多时候甚至见不到罗德里戈本人。
为了接近罗德里戈,他想办法先接近了罗德里戈的友人雷夫·沃克,久而久之,他便有机会直接去到庄园里见罗德里戈。
那是贡纳第二次来到罗德里戈的庄园。
那时候他已经在帝国停留了一些时日,听到了很多罗德里戈家族的传闻,比如被诅咒的疾病、被质疑的人品、不详的婚姻……听过这些传闻后,他来到庄园的心境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他觉得这里很压抑。
那个所谓的继承人、伯爵的孩子,就像伯爵本人的贴身男仆一样,神色紧张地跟在伯爵身后。
那个漂亮的年轻妻子,常年阴沉着一张脸,眼神也经常没有温度,就像……就像那些流言蜚语里说的一样,像个非人类的怪物,但即便如此,她与罗德里戈像是保留着某种默契一般在运营这个庄园。
一切都太怪异了。
更怪异的是罗德里戈本人。
他每次试图和罗德里戈商讨茶叶产业的事情,罗德里戈便开始和他玩起了语言文字游戏。谈到最后,罗德里戈成功把他绕晕了过去。
然后……不知道谈话中哪里惹罗德里戈不开心了,这个伯爵开始和他的妻子一样,阴沉着一张脸。
为了逗伯爵开心,雷夫·沃克竟然主动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伯爵被逗得哈哈大笑,然后又让然强迫他和西格医生一起……穿上了女装。
伯爵似乎特别喜欢他穿女装的样子。
“你的身形……还是比较适合女装的。”罗德里戈不怀好意地笑了,“那粗犷的海岛简直埋没了你的天赋,你看看,现在哪有野蛮人的样子?简直是一位淑女。”
在场的人——就连路过的仆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其实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他很清楚,周围的笑意必定带着嘲弄的意味,那是一场很糟糕的羞辱,但是因为他的女装取悦了罗德里戈,罗德里戈答应了他的部分诉求。
当时的他想不清楚,只知道自己的声音终于被听见了。他将从罗德里戈那里得来的财富托人带回海岛……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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