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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白杆

万历二十九年夏。

海龙囤一仗,白杆兵打出了名头,也打出了窟窿。三百多人死在播州,回来的还有一百多个带伤的,能上阵的不到两千。朝廷的赏赐没下来,矿税倒是催得紧,石柱的钱粮捉襟见肘。

更要命的是兵械。战前赶制的那批白杆枪,打了八个月,折了小半,剩下的也多带伤——枪杆劈了缝的、枪头崩了刃的、铁环变形卡死的,比比皆是。

秦良玉在军议上说了一句话:"枪杆不够,就是命不够。"

白蜡木要晒三年才能用,她等不了三年。让人进了山,砍了冬天最老的那批白蜡树,去皮阴干,用火烤法加速脱水,三个月出杆。不如自然晾晒的韧,但比杂木枪强了十倍。

回石柱的头天晚上,秦邦翰来见马千乘。

他在东院住了一年多,瘦了一圈,颧骨比走的时候高了,脸上添了几道纹路。马千乘让他坐,他不坐,站在堂下,先说了粮草、兵册、库房,一笔一笔交代,条理分明。马千乘听着,没插话。

交代完公事,秦邦翰停了一下。

"千驷的事,大人知道了吧。"

马千乘的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綦江破城那回,千驷领着播军冲在前头。"秦邦翰说,"消息是刘总兵那边传过来的,人死在綦江城里,尸首没找回。"

马千乘没说话。

覃氏的亲子,杨应龙的女婿,替杨应龙打了綦江。这桩事在军中不是秘密,但没人当着马千乘的面提。马千驷是覃氏的心头肉,覃氏把他嫁给杨应龙的次女,就是想借播州的力压马千乘,替小儿子夺石柱的位子。如今杨应龙死了,马千驷也死了,这条线算是断了。

"覃氏那边呢?"马千乘问。

秦邦翰的声音放低了些。

"千驷的消息传到石柱那天,覃氏在东院哭了一夜。第二天就不哭了,让人把东院里的箱笼搬出来,说是要修观音阁,吃斋念佛,以后不过问外头的事。"

他顿了顿。

"搬东西那天,她叫了马坤来,当着我的面交代了库房的钥匙、田庄的租子,一笔一笔,交得很利索。我原以为她还会闹,但她没闹。"

马千乘看着堂外的夜色,没说话。覃氏不闹,才是真可怕。哭是还有念想,不哭是念想断了。马千驷死了,杨应龙死了,覃氏手里再没有牌了,吃斋念佛是认命,也是退得干净。

"观音阁修在哪?"他问。

"东院后面那片竹林。"秦邦翰说,"地基已经起了,她自己在那边盯着,连瓦片的颜色都亲手挑。"

秦邦翰又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覃氏写给杨应龙次女的信,没送出去。千驷死后那几天写的,被我截下了。"

马千乘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封口,没拆。

"烧了。"他说。

秦邦翰点了点头,拿起信,走到灯边,火苗舔上去,信纸蜷缩成一团,几息就烧成了灰。

"这一年,辛苦你了。"马千乘说。

秦邦翰退了一步,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良玉让我守东院,我守住了。以后要守,还来。"

门帘落下来。马千乘坐在堂里,看着灯芯跳了一下,火光暗了半分,又稳住了。

石柱演武场,太阳毒,晒得人后颈发疼。

秦良玉站在点将台下,看着面前的土兵列阵。枪杆杂得很,枣木的、梨木的、青杠木的,什么木头都有,有的木纹已经裂了,用铁箍箍了三道。阵法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三才阵,踩错步子的能有三分之一,枪杆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老把总站在队伍前列,在马家军里当了三十年兵,今年五十六了,手里攥着一杆枣木枪,枪杆磨得发亮。他斜着眼看了秦良玉一眼,把枪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扭头就走。

秦良玉没说话。

她上前一步,伸手掰了掰旁边一个士兵手里的梨木枪杆。木纹"咔"的一声,裂了一道缝。她把那杆枪拎在手里,枪杆沉,但是脆,一掰就裂。她转身往演武场外面走,脚步很稳,枪杆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马千乘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后山的树林里,秦良玉带着二十个亲兵砍木头。

白蜡木、枣木、青杠木、梨木,每种砍了二十根,都砍成一丈二尺长,拖回演武场晒。晒了一个月,枣木裂了五道缝,青杠木弯了半寸,梨木直接断了三根,只有白蜡木,晒得泛出米黄色的光,一点没裂没弯,拿在手里轻,但是硬。

她蹲在地上,用刻刀在白蜡木枪头后面刻钩。第一回刻深了,木头裂了,扔在一边。第二回刻浅了,钩不住东西,又扔了。第三回,刻刀走得很慢,一下一下,刻了半柱香,才刻成一个一寸长的钩,钩尖磨得发亮,不会刮到自己人。

马千乘晚上过来,给她递了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亮,火光照在木纹上,一圈一圈的。两人没说话,看着那根带钩的枪杆,枪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加个环。"马千乘忽然说。

秦良玉抬头看他。

"钩后面加个铁环。"马千乘说,"挂脚用,山地奔袭的时候,能勾住石头往上爬。"

秦良玉点了点头。她拿起刻刀,在钩后面又刻了个槽,让亲兵去铁匠铺打了二十个小铁环,嵌在槽里。铁环不大,刚好能套进一根手指,风一吹,叮当作响。

第一杆白杆枪,就这么成了。

天不亮,秦良玉就带着亲兵练山地奔袭。

石柱的山陡,石头滑,普通靴子踩上去站不稳。她让鞋匠把靴底加了三层牛皮,钉上铁钉,爬山的时候能抠住石缝。第一个月,二十个亲兵磨破了三双靴子,鞋底沾的泥从黄泥变成黑泥,再变成带松针的褐泥——那是后山最陡的那座山的土。

练完奔袭练枪。

她把三才阵改了,五人一组,两个人在前拿盾牌挡箭,两个人在中间拿白杆枪挑人,最后一个人在后面拿弩射,前后左右都能顾上,适合在狭窄的山路上打。她在地上画阵型,用树枝一道一道画。士兵踩错了步子,她不说什么,就蹲下来,用树枝重新画。有一次,一个新兵踩错了三回,旁边的老兵都急了,秦良玉还是蹲在地上画了第四回,画完指了指新兵的脚,新兵脸涨红了,点了点头,第四回终于踩对了。

老把总还是不服。

那天演武场比武,老把总站出来,要跟秦良玉比枪。他手里的枣木枪用了三十年了,枪杆磨得发亮,比白杆枪重三斤。两人站在演武场中央,周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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