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的消息是三月间传回来的。
那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报信的人快马加鞭跑死了两匹马才赶到,人到石柱时满身是汗,马却口吐白沫倒在了城门口。
明军大败。
杜松战死,马林败逃,刘綎战死。
秦良玉当时手里攥着令旗,正在校场看秦邦屏指挥白杆兵演阵。令旗是红底黑边,绸子做的,拿在手里软塌塌的,但秦良玉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秦邦屏念完战报,停了下来。
没人说话。
演阵的兵停了动作,枪尖垂下来,杵在地上。铁枪头在地上戳出一排小坑,黄土扬起来,又落下去。
马老把总站在校场边上,白胡子抖了抖。
"刘大刀啊刘大刀……"
他的声音不大,但秦良玉听见了。
当年平播的时候,刘綎的大刀在阵前开路,白杆兵跟在后面收拾残局。刘綎使的那把刀,宽背窄刃,抡起来带着风,砍到人身上跟切菜似的。她见过那把刀,见过刘綎使刀的样子,也见过战后他拿布擦刀的样子。
那把刀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
秦良玉攥着令旗的手松开了。绸子从指缝间滑落,垂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继续练。"
秦邦屏看了她一眼,没动。
秦良玉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到马老把总身边。
"刘大刀的兵,跟过我们的人,还有几个在?"
马老把总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多。在辽东的,怕是也没几个了。"
秦良玉没接话,转身往回走。走到点将台边上,脚步顿了一顿,没回头。
"出发日子提前。四月初一。"
秦邦屏在阵前应了一声,喊了一声"起——"
枪阵重新动起来,枪尖齐刷刷地抬起,阳光落在上面,晃出一片白。
抚顺失守的消息比萨尔浒更早,但朝廷的征调令迟迟没下来。
万历四十六年四月抚顺陷落,快马传到石柱已是五月。辽东巡抚李维藩六月上折子请兵,折子进了兵部,兵部议了两个月没动静——户部说没饷,兵部说没兵,督抚互相推诿,朝堂上扯了一整个秋天。直到万历四十七年二月萨尔浒大败的消息震动了京师,征调令才由兵部快马递出,三月中旬抵达石柱。
令牌是快马送来的,一块黑铁刻着兵部二字,搁在桌上压出一道印。
秦良玉看了令牌,又看了陈思虞送来的粮草清单。清单上三千人的口粮、军械、冬衣,一项一项列得清楚,但银子不够——库房还差两千余两。
"银矿那边的账,能不能先挪?"
陈思虞摇头:"矿上的银走的是另一条路,不经宣抚司。"
秦良玉把令牌收进抽屉,和覃氏的底册放在一起。
"差的银两,我去想办法。"
那天晚上,秦良玉把秦邦屏、秦邦翰和秦民屏叫到了宣抚司后堂。
门关着,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
秦邦屏先开口:"三千人不够。"
"三千人够了。石柱还要人守。"
秦邦翰一直没吭声,靠在柱子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半晌才说:"左翼我带。"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秦民屏站起来:"我和两个哥哥一起走。"
秦邦屏看了他一眼。秦良玉也没拦:"路上你听你大哥的。"
秦民屏点了点头。
秦邦屏转向秦良玉:"你随后跟上来?"
"我随后就来。"
屋里没人接话。秦邦屏站起来,拍了拍秦邦翰的肩膀,又拍了拍秦民屏的,力道都重,袖子拍出了声响。
夜里,秦良玉在书房里坐着。
桌上摊着粮草清单,她拿笔蘸了朱砂,在数目旁边画圈。画一个,念一个,画完了,把单子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架子上挂着三副甲胄,一副是秦邦屏的,一副是秦邦翰的,一副是秦民屏的。她取下来,翻到背面,检查铆钉。有几颗松了,她让人连夜修。修完了,又挂回去。
去了军械库。三间打通的屋子,墙上一排排白杆长枪,枪杆一丈二尺,白蜡木刷过桐油,泛着暗黄的光。枪头带钩,钩后面连着铁环。
她取下一杆枪,枪尾抵地,指腹贴着木纹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摸到中段,指腹停了一下——有道浅纹路,不仔细看不出来。
她把枪杆举到灯下,斜着眼看了看,一道浅浅的裂纹。
"换掉。"
旁边守着的小吏把枪接过去,拿粉笔画了个记号。
又取下一杆,照旧摸了一遍。这根没有裂纹,但铁环上的焊点有些松动,晃一晃能听见响声。钩尖倒是还利,没有卷刃。
三千杆枪,她一晚上查了小一半。查出暗裂纹的三十一根,铁环松动的四十余根,钩尖卷刃的十七根。都做了记号,天亮之前送到工匠那里修。
库房角落堆着铁锭,去年冬天从彭水运来的,还没来得及打成新枪头。她记下数目,转身出去了。
最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给辽东写了几句话——路上该注意什么,到了该找谁,该怎么跟朝廷的人打交道。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把"别死出头"那句话划掉了。
纸干透了,装进信封封上,交给门口的亲兵。
"四月初一,跟队伍一起走。"
亲兵应了一声。
秦良玉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走到桌边,看见砚台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她白天没写完的。纸上就一句话:"要是回不来——"
后面的没写。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烧得很旺,纸团进去,卷起来,变成灰。
天还没亮透,秦良玉已经到了校场。
兵丁们正在集合,按什伍站好。火把照着他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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