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围城期间,忠州是秦良玉留在后方的犄角。
一千人守着,旗帜插得满墙都是,城外远远看着像驻了重兵。这是秦良玉出兵时就定下的——不为打仗,为扎在那里,让叛军知道秦家的根还在。
忠州城不大。石墙,不矮,但也不厚——土司驻地修的城,不是边镇军堡,扛不住重锤。城外是鸣玉溪,从东北绕到城南汇入长江。秦良玉就生在鸣玉溪边的秦家大宅里,小时候在溪里洗过枪,练过马。
如今那座大宅的正堂供着秦葵、秦邦屏、秦邦翰的灵位,三炷香日夜不断。
守城的是个管事,姓刘,四十多岁,跟着秦家打了二十年仗,右腿三道疤,左耳缺一块。秦良玉把忠州交给他,只说了一句话:"旗帜不撤,人不许出城。"
刘管事照做了。一千人,城墙上每隔十步插一面旗,白天有巡逻,晚上有火把。从城外看,旗帜密密麻麻,守军似乎不少。
秦佐明也在城里。他二十四岁,秦民屏长子,管忠州的后勤调度——粮食、药品、伤兵收容。他不穿甲,不挂刀,腰间别一把短匕是防身的。仗归刘管事打,粮归他算。城破之前,兵比粮重要;城破之后,粮比兵重要。这是他爹教他的。
围城到第三个月,樊龙坐不住了。
官军围住通远门,忠州在背后扎着,秦家的灵堂在城里立着——忠州不拔,他的人就睡不安稳。但他自己走不开,拨了族弟樊虎带一千人从水路出城,去骚扰忠州。
不是攻城。是搅。
打不下来不要紧,让忠州守军不敢松懈,让秦家的人知道背后有人盯着,这就够了。樊龙需要的是牵制,不是一场硬仗。
樊虎接了令。他三十出头,打仗凶,但脑子也清楚——一千人打忠州,攻不下,守不住,走为上。当夜带着人从水路出城,顺江而下。
斥候到忠州的时候,是第三天。
"叛军一千人从重庆水路出来,方向忠州。"秦佐明看完报单,没说话,往城隍庙去了。
刘管事正在偏殿清点箭矢。
"一千人,水路来的。"秦佐明把报单递给他,"不算多,但也不少。"
刘管事看了眼报单,抬头:"秦将军知道了吗?"
"渡口已经派人去追了。但大军在重庆,追上也要时间。"
"我们有多少人?"
"一千。"
刘管事沉默了一会儿。"旗帜不能撤。"他说。
"不能撤。"秦佐明点头,"撤了就是告诉外面我们虚。旗帜不撤,他就不确定。不确定就会犹豫,犹豫就耽误时间。"
刘管事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想事的方式像他爹——一步一步的,不急。
"粮呢?"
"够吃二十天。省着吃能撑一个月。"
"够不够?"
"够不够都得撑。"秦佐明站起来,"我去清点箭矢和桐油。"
秦拱明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他连夜跑了八十里,一百骑兵到城下只剩七十多匹马还能跑。甲上还沾着渡口的泥,眼底全是血丝。
"你怎么来了?"秦佐明走过去,"渡口谁守?"
"邦聘叔和应昌。"秦拱明走进城隍庙偏殿,看了一眼灵位,又转回来,"渡口三百人够了,守可以,不能出战。忠州才是要紧的地方。"
秦佐明看着他。堂哥这些年跟着秦良玉打过来,手稳了,眼神也沉了。但今天他看得出,那一夜的急赶不是赶路——是赶命。
"城里一千人,加你带回来的七十多骑兵。"
"够了。"秦拱明走到灵位前,站了一会儿。
秦葵的灵位居中,秦邦屏、秦邦翰分列左右。白幡在两侧垂着,夜风里微微飘动。香炉里的灰堆得满满的,刘管事天天换香没断过。
秦拱明没有上香。他看着父亲的灵位,低声道:"爹,忠州儿子守着。"
没人回答。庙外风声呜呜地响。
他转过身:"带我看城墙。"
樊虎没有急着攻。
他的船停在下游五里的江湾,没有靠岸。一千人骚扰忠州,打硬仗不值当——他打算先喊话,能唬开城门最好,唬不开就围着磨,等忠州自己慌。
午后,樊虎让人在城外喊话。
"城里的听着!秦良玉带兵跑了,忠州就你们几百号人,守不住的!开城投降,保你们不死!"
喊了半个时辰,城墙上没有回应。
樊虎又射了一箭书进城:限三日开城,否则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箭书被送到秦拱明面前。他看了一眼,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回他一箭。"
"回什么?"刘管事问。
"空箭。"
一支不绑信的箭从南门城楼上射出去,落在城外三十步的空地上,孤零零的。
樊虎看了那支空箭,冷笑了一声:"秦家的人,骨头倒硬。"
他转头吩咐:"不等三天了。明天攻南门。南门最矮。"
当夜,秦拱明把刘管事和几个什长叫到城隍庙偏殿。
"叛军明天打南门。南门城墙矮,他们看得见。但南门外有鸣玉溪,溪不宽,河道里有石头,步兵只能走桥。桥就一座,在正前方。"
他指了指地图上桥的位置:"桥面上铺干草,浸桐油,不点火。等他们过桥的时候再点。桥上挤满了人,一把火烧起来,前面往后退,后面往前挤,自相践踏比我们杀的还多。"
刘管事想了想:"涉水过溪的呢?"
"溪水浅,但石头滑。石头上抹桐油,上岸的地方挖浅坑,埋竹签。"秦拱明顿了顿,"桐油还剩多少?"
"够铺桥面和溪边。"
"够了。"他又问,"火器呢?"
"虎尊炮两门,土炮四门。炮子每门十来发。鸟铳三十杆,火药铅子还够打一轮。"
"虎尊炮放南门城楼,土炮分两门到东门。炮子省着用,等云梯靠上城墙再打——人挤在一起,一炮顶一百支箭。鸟铳东门南门各十五杆,看准了再放。"
秦佐明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插话。他记着——哪面墙多少兵,哪门炮几发弹,箭矢还剩多少,桐油还够抹多长的桥面。这些数字打完仗要算粮、算药、算还有多少活人。
"灵堂怎么办?"他开口。
秦拱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不移。"
刘管事愣了:"不移?城破的话——"
"不会破。"秦拱明道,"灵堂在城里,人也在城里。走了灵堂,城里的人就没根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庙外天黑了,远处樊虎的营火像一簇矮矮的星。
"今晚都歇好。明天不许犯困。"
天亮了。
樊虎发动了进攻。南门正面,五百人抬着云梯过桥。
桥面上铺着干草。前头的叛军刚上桥,城墙上的弓箭就落下来了。桥面窄,一次并排走四五个人,中箭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往前。
走了大半段桥,干草烧起来了。
火从桥面中间蹿起来,把桥上的人截成两段——过了桥的在城南岸,没过的在桥北头。桥上被火围住的人前后的路都断了,有人往溪里跳,有人往后挤,互相推搡,有人被挤下桥摔在石头上。
秦拱明没看桥上。他盯着已经过了桥的那批——大约七八十个,在城南岸整队,准备冲城。
"虎尊炮,放!"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和浓烟,铁砂碎石裹着破铁片轰出去,散射面有丈把宽。七八十个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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