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儿落 01
次日,雪后放晴。
凝湘挑了棉门帘出来,西厢外头,有小厮拿着大扫帚正弯下腰来预备扫雪。
下了台阶,凝湘提步走过去挡了小厮一下,她说:“今儿的雪不用扫了,太阳一照它会自然化开的。”
“是,小小姐。”小厮收了扫帚,出了院子。
这雪是昨日他踏过的,又怎么忍心叫人扫去?
只在心里期盼,昨夜的雪是瑞雪。
瑞雪兆,丰年到。
昨日她目送他离开,而后于西厢静坐一夜,座钟更漏,皆在心头碾过,直至天色鸦青。
抬腕看看手表,这个点,火车压过平奉铁路,怕是要出山海关了。
抱厦里,四姨奶奶捧着一只牛皮纸袋,正心下懊悔,“昨儿尽顾着为司旸收拾衣裳,这袋佛手酥倒落下了。”
“司旸这孩子打小就爱吃我做的椒盐佛手酥。”
“也不晓得这会子火车上放饭了没?”
正摘着菜的五姨奶奶赶紧夺了四姨奶奶手上的牛皮纸袋,她随手拉开只食盒抽屉将佛手酥塞了进去,“你小点声,别让阿凝丫头听见。”
“她要见了这佛手酥,该有多伤心?”
“唉。”四姨奶奶低声应了句,又忙不迭掏出手帕拭泪,“这撑事的孩子一走,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眼皮子从早上跳到现在它就没停过。”
凝湘入来抱厦,她没胃口,在几位老姨奶奶的劝说下勉强喝了半碗红豆粥。
喝完粥后,她独自去了普济寺。
凝湘常给普济寺布施,寺里头的住持师傅们都认识她,住持知道她近日家中事,更以开光佛珠相赠。拜完菩萨,凝湘来了禅房找小尼姑巧能说话。
禅房里,两人共坐一条长凳。
巧能比原先长得高了些,虽戴着观音兜,但脸上也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来。
“阿凝小,小姐。”
“我最近在,在学好好讲,讲话。”
“不能一直结,结巴的。”
巧能脸上憋着劲儿,“不能结巴。”
“师傅说,说结巴不能,不能念经。”
“不能念经就,没没饭吃。”
巧能讲得急,一时间吃了风,竟咳嗽了起来。
凝湘为她拍背,“你现在讲得比以前好多了。”
“你还小,再练练肯定会讲得更好的。”
听到鼓励,巧能笑了。
眼下数九寒天,什刹海积了层厚厚的冰,扔块石头下去都砸不破,凝湘少不得要带些御寒的棉衣帽子给她。
待收了衣裳,巧能双手合十,“阿凝小姐,我知道你家沈,沈行长的事。”
“我会日日为他为,他念经,念经祈福的。”
凝湘扬起嘴角,挤出一个笑,“谢谢。”
“那日与他来寺里来得急,我不得空与你好好讲话。”
“今儿得空,可以同你好好讲了。”
两人挨着,又讲了好一会儿话。
可讲着讲着,巧能的脸上浮出一抹深深的愁色来。
十来岁的女孩子,讲“大彻大悟”尚早,那是修行三五十年后方能得的造化。
凝湘遂问了缘由,巧能回说,“我听住持说,可能明,明年,这里就不让我们住了。”
“说是政,政府要来收,收房子。”
“给,给当兵的住。”
凝湘听后便问,“那可有讲过要怎么安排你们?”
巧能摇头,“我没有没有,度度,度牒的。”
“我听师傅说,有度牒的能去,去潭柘寺。”
“没有度度,度牒的,就要送去,去天津。”
度牒是政府给僧尼签发的身份凭据。
有度牒,则能入寺安身,若无,便只能任听发落,或买或卖,送去他处。
凝湘听后安慰道,“度牒,这个倒也不难办。”
“我可以托我家哥哥帮忙。”
“明儿我就去同我家哥哥讲。”
“若办下度牒你能去潭柘寺也好,我也时常去那里进香的。”
“你要真到了那儿,我会关照我家哥哥,让他先为你打点好。”
“至于天津……”凝湘又想了想,“我还会拜托我家哥哥,让他去安排。”
“总之,不会让你去天津的。”
“天津那么远,你又是一个人。”
怕巧能不放心,凝湘还添了句,“我家哥哥你见过的,前几天还来寺里给你送过菜。”
“他也是银行行长,门路办法总比一般人多些。”
巧能听后欢喜地笑,“阿凝小姐,你,你真是个,个好人。”
*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农历新年过完,眼下是真真切切地到了1937年。
凝湘在家待不住,西厢空落落的,书房也空落落的。
没有他,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书桌上,他常用的斗彩茶杯倒扣在茶盘里,香烟盒躺在茶盘旁边,余下残烟三五根。
过年这几天凝湘通常会在书房不吃不喝地坐上大半天,她总觉得沈司旸的声音就落在她耳畔。
好几次精神恍惚中觉得他就在碧纱橱里,盘账盘累了,正在里头沙发上歪着打盹。
她急匆匆地趿鞋跑去碧纱橱,可是里头静悄悄的,没人。
但刚才明明听他在喊,“阿凝,端杯热茶进来。”
“我要吃茶。”
“十九叔—”凝湘痴的一霎,喊出了声。
话音未落,只见玲珑从碧纱橱的沙发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只空烟盒。
凝湘将小猫抱起,她掂掂胖乎乎的玲珑问,“玲珑,你想不想你父亲?”
她亲在玲珑的小脑袋上,眼睛发酸,“我真的非常非常想他。”
明明才走不到十天,可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十九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
大年初八,华业银行正式营业。
凝湘同随江一起来了银行上班。
周襄理劝了一早上让随江搬到行长办公室,可他就是不肯。
凝湘拿着出纳报表上来二楼找周襄理签字,正好撞见周襄理又在苦口婆心。
见到凝湘,周襄理如逢救兵,他拽近凝湘说:“沈出纳,你来的正好,你们是一家人,快来帮我劝劝随江。”
“随江现在是行长了,理应该搬去行长办公室。”
“我这讲了一上午,唾沫星子都讲干了,可这头倔牛,就是不为所动。”
周襄理叹气,“有些事,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可也要做给外头人看。”
凝湘将手中的报表交到周襄理手上,“周老师,让我来劝吧,您先去忙。”
周襄理走后,凝湘对随江说,“搬吧,他走的时候嘱咐过了,以后你就是华业银行行长。”
“你得坐到他的位子上去,这也是公事。”
随江照旧固执地摇头,“阿凝小姐,大哥他才走。”
“不能他前脚走,我后脚就屁颠屁颠地霸着他的位子坐上去。”
“这不合规——”
“你也知道他才走。”凝湘打断随江,“他才走,说不定在东北忙完很快就回来了。”
“或许,回来就是下个礼拜的事。”
“等他回来,你再把办公室换回来不就行了。”
凝湘帮随江扣好西装扣子,又为他紧紧领带,“搬过去吧。”
“我不想他在东北,还要操着我们的心。”
随江蹙眉还想讲什么,却又被凝湘截住话头,“妹妹的话你不听,难道连大嫂的话也不听吗?”
元宵节至,为了让凝湘开心些,逢喜一早便去集市上买了些兔儿灯挂在廊下。
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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