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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Chapter15 相异

祁北折七岁时,岛屿政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慈善晚宴。

时晗给他换上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宋序言送的表。临进门前他蹲下来叮嘱:“今天来的都是重要人物,不许乱跑,不许多嘴,不许丢人。宋局也许会来的。”

“好。”祁北折瓷声瓷气地道。

宴会厅很大,水晶灯刺眼,大人们端着酒杯寒暄,笑声虚伪而空洞。时晗把他放在角落的椅子上,自己去应酬了。祁北折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打发时间。

“喂,你叫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北折回头,看到一个男孩靠在廊柱上,比他高半个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但领结歪了,袖口也蹭了灰。

“祁北折。”

男孩想了想:“没听过。”

祁北折略有些惊讶,这个宴会上还有不认识自己的人吗?还是因为对方只是个孩子呢?

他懒得去想,随口接着问:“你呢?”

“我叫沈彻。你应该也没听过。”男孩盯着他的表看了一会儿,“宋序言是你什么人?”

“……我母亲。”

“哦,怪不得那么多人盯着你看。”沈彻点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今天来了吗?”

“没有。”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了,不无聊吗?”沈彻朝他伸出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祁北折犹豫了一下。时晗说过不许乱跑,但他坐在这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腿和屁股早就麻了。于是他握住了男孩的手。

沈彻带他穿过宴会厅侧门,绕过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最后钻过一道被灌木半遮半掩的矮门。后面是一个布满月光的小花园,里面有一架秋千。

“这是我家以前的老宅。”沈彻说,“后来败了,宅子就充了公,真没想到这次慈善晚宴居然在这里开。”

“为什么会败?”

沈彻坐到秋千上,示意祁北折也坐,“很正常,起起落落,岛屿每天都会上演相同的事。”

两个人挤在窄窄的木板秋千上缓缓荡着,抬头看星星。

“你不喜欢宴会吗?”祁北折问。

“小孩子没有会喜欢的吧。那些人说的也全是废话,什么你家的货啊,我家的矿啊,还有他家的什么官呐,有什么意思吗?”沈彻偏头看他,“难道你喜欢?”

“当然不。”

“那我们就在这儿待着。”沈彻说,“等散场了再回去。”

沈彻给他指天上的星星叫什么名字,祁北折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沈彻笑着说自己有一本星图,破得不行了但还能看。

那晚之后他们开始通信。沈彻的信总是很长,画他的星图,自己读过的书,听说的外面世界的新鲜事。祁北折把每一封信都珍藏起来。

后来沈彻会趁时晗不在时翻墙来找他,他带来面包和旧书,还带来祁北折呼吸不到的外界空气。

上学时学校新来的一个转校生,这个学生就是沈彻。沈彻就像是天降,硬生生闯入祁北折的世界,就这样陪伴他走到大学毕业,走入拓荒者。

直到某天从组织回来取东西,祁北折发现家里有火焰灼烧的味道。推开门,庭院里时晗背对着他,面前是熊熊大火。

时晗不知怎么找到了他的所有信件,明明这些东西都被他藏起来了,可时晗还是翻了出来,逐一看过后全部烧掉。还好家里保存的信件内容都是普通小事,重要的信息祁北折看过后早就销毁了。但这引起了时晗的强烈不满,因为祁北折竟然瞒着他交了朋友,还瞒了这么多年。

“你以为他是真心的吗?!”时晗厉声道,“他从第一次见你就带着目的,那年慈善宴会他家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名单上,是他父母去求了隔了十代的亲戚才求来的机会!他们要翻身,自然需要一个切入口,那个切入口就是你!”

祁北折不说话,他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沈彻是哥哥,沈彻会为了他赴汤蹈火。

而如今沈彻死了,坠入深海,化为血沫,尸骨无存。

祁北折坐在礁石上,把手指攥到掌心直到疼痛难忍。

远处的天边开始泛白。他没有流泪,只是坐在这里像小时候坐在角落里等沈彻翻墙进来一样。

只是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人翻墙来寻他了。

天要亮了,远处灰域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像困极了的人终于闭上了眼。

“……怎么不穿外套。”

祁北折转过头。

方知有站在他身后,身上的绷带从衣领边缘露出来。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黯淡得几乎看不清。

“许昭明竟然放你出来了。”祁北折惊异地看着来人坐在自己身侧,“你的视觉系统恢复了?”

“许昭明找人先给我替换了眼部配件,简单做了些修整。现在我对清道夫的利大于弊,无论他愿不愿意,我们都和他们捆绑在一起了。”方知有耸肩,牵动上半身机械,发出奇怪声响,“许昭明说你在海边坐了一整夜,我就来看看。”

祁北折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又移向大海。

他忽然开口,带着些追忆:“沈彻死了,也许从拓荒者覆灭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他抬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针管,针管里面是中空的,一张被折起来的纸正贴在管壁上。

“他死前塞给我的。”祁北折将针管拆开,从里面抽出字条。

展开后方知有才看出来那原来是一封信,只是被折了很多次,上面写满了字。

“风太大,我眼睛有些痛,你帮我念一念吧。”他将字条递给方知有。

海风里,方知有眼中,祁北折的眼睛难得地蒙上一圈红色,他难得有一瞬柔软。下一刻,方知有沉稳而又带着些许电流磁感的声音响起。

“当你看到这些文字,也许我已经死了。提笔时我想了很久该如何称呼你,后来发现我根本没有资格、更没有立场。于是只好暂时延续先前的称呼,请宽恕我,让我最后写下你的名字,北折。

在与你分别的这些年,我只有深深的亏欠与惭愧,你该恨我的。当年我们看着拓荒者成长,说着要走到永远的话,那时你不擅主动,于是我朝你伸出手,可兜兜转转最后竟是我先违了约。可是北折,当一个领头羊真的很难,尤其是我们生在一个很坏的时代,岛屿政府、联合警署、调管局……那些形形色色的官员视我们为鱼肉待人宰割,组织里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到最后的,不是他们不想,是不能。他们有至亲,有羁绊,他们没有任何试错成本,因为没有命去挥霍。在一次次打击流窜期间,我看到那些人脸上的痛苦,他们不说,但我能感受到,我怕有一天同样的痛苦出现在你的脸上。

于是我私下和陈一舟做了交易,我给他部分情报,他以个人名义给拓荒者留一条生路。以至于在被各方势力镇压的时候,还能有一支小队活下来,我也还能再看见你。而在这次最终镇压中,我把你推了出去。我知道我罪孽深重,负债累累,可这一生太短,我实在来不及弥补所有人,我全身上下只剩亏欠。

第一次在清道夫见到你,我想你该恨我的,可你什么都不知道,亏欠在那一瞬就变成了一生的痛。于是我祝我,死无葬身之地。

这次给陈一舟的信号里我加了一段病毒,它能打开调管局外部防火墙的密钥交换协议。在开启前他们不会知道这段代码的存在。这是我身为负罪者最后能给你的东西。

这些年我总是在想为什么岛屿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光鲜亮丽的、卑污低贱的,任何地方都混迹着牛鬼蛇神和蝇营狗苟。我记得去年《岛屿小道》有一期提及一家药厂报告,说新款心血管疾病靶向药可减少三分之一的发病比例。我认识这家药厂的人,事实是吃药发病率0.2%,不吃药发病率0.3%,的确是三分之一,却不是我们‘想象中的三分之一’。数据不会说谎,但数据会骗人。我看不懂这个世界,黑的白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的,深受其害的人要卑躬屈膝寻求加害者的庇佑。北折,我有些累了。

你还记得那年慈善晚宴吗?拿到入场资格我的父母求了一位姓方的好心人。是,看到这儿你应该已经清楚,那就是方知有的父母——方友安和柳书昀,岛防委前副委员长与司法局前检察长。他们是新升的光,是岛屿的‘十字军’,他们坚定地走在绝对正义的路上。

后来的事想必你也清楚,晚宴后不久他们就出了车祸,只有方知有活了下来。警署说是意外,但谁都知道不是。方友安本该是下一届委员长,却被徐源抢先打压,死于非命。他们和你的父母很像,他们都是一类人。

我时常想,如果他们在位久一点,岛屿会不会不一样?现在我看到有一批年轻人正在继承他们的意志,未来会变的吧。我没有资格见证了,但你有。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看星星吗?北折,我没有资格再和你一起看了,但我会成为星群中的一颗,这一次我会燃尽我的所有铺设一条祝福之路。

我衷心地祝你和方知有找回失去的过去,找到流失的真相。祝你们和这座岛屿,都能获得新生。

沈彻”

海风把字条吹得猎猎作响,很难想象这样一张纸竟然写了这么多字。

方知有将字条递给祁北折,后者没有接,说:“粉碎,然后丢了。”

在这一点上方知有表示赞同,毫不犹豫地将字条撕碎。

字字泣血。如果是作为祁北折本身,他愿意接受沈彻的悔恨,会站在亲人的角度理解他,但祁北折如今考虑的不仅有自己,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及岛屿渺茫的明天。

没有时间给他们留恋过去,在这个群狼环伺的节骨点祁北折绝不能流泪,更不能停下。信号已经发出,陈一舟已经知道祁北折和方知有出没在锦绣城和灰域附近,想必追兵很快便会抵达。

沈彻所说种种祁北折早有预料,但有一点他无法忽视,那就是沈彻提到的方知有的父母。

“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祁北折看向紧攥字条的人。

方知有闷声点头:“嗯,模糊有些记忆,不是因为记忆缺失,只是因为太久没见。”

“我知道了。”祁北折道,风吹起他的外衣。

在回去的路上,祁北折拒绝了许昭明安排的身体检查,和方知有走在街口。

冬天是过去了,可倒春寒也的的确确地来了,每年到这个时间总会有很多老人去世。

但清道夫却几乎没有这种情况的发生。老人们坐在门口闲聊嗑瓜子,小孩子在面前打闹,年轻人各司其职,一派其乐融融,好似与世无争。这里相比外界过于原始,没有前沿科技的入侵,但基础保障系统却十分完美。清道夫的领队换了很多届,他们无一例外全都死在了战场上,而作为新一任领队,许昭明是最年轻的那个。自从许昭明成为领队,他便与各方势力进行斡旋,用非暴力手段和那些对灰域虎视眈眈的人始终保持微妙关系,清道夫便安宁下来。

但祁北折认为这绝非长久之计,因为身处台风眼之中的人不会察觉到外部的危机,清道夫的安宁如今已经是一种“安逸”。长期的安稳会让雄狮倦怠,会让野狼磨去利爪,成为家养的狗。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方知有转了转手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祁北折轻笑,一双狐狸般的眼睛显得极为促狭:“先把你修好。”

许昭明答应派人给方知有维修,允许其在这条街自由活动,作为交换剩下的可用的精密配件全部归属清道夫。在武器改造方面,这些东西很好地提升了它们的攻击性能,祁北折还给清道夫的民间发明师们提供许多防御设施方面的新想法。

这些天他和许昭明都连轴转,召集清道夫所有发明维修师,研讨会一个接一个,设计图满天飞。方知有自觉担起督促祁北折一日三餐进食的责任。

“你要成为饿死鬼吗?这种死法倒是新颖。”第一次催促时,方知有如是说。

除此之外,祁北折发现他还是个“优秀测试员”,设计出来的什么仿生复合甲、全息防护盔,全都需要方知有先体验一把给出建议,没什么大问题再在其他人身上试验。

方知有没有推脱,但看见祁北折在自己身上捣鼓还是忍不住蹙眉道:“你把我当小白鼠?”

祁北折灰头土脸地抬起头,莞尔,话里也带着易于察觉的笑声:“是最优秀的那个。”

“……”

方知有彻底躺平了。

一个月一晃而过。

先前在和联合警署的冲突中,许昭明拿岛屿政府对其施压,声称拿到了这些年警署烂账的证据,即刻便可递交到理事长手里;在和锦绣城的矛盾中,许昭明不知又用了什么话术让严烬川不再在意;而在调管局那边,在事情十拿九稳前陈一舟不会轻举妄动,再加上近来局里有不同的声音,陈一舟还在解决那些麻烦,暂时无暇顾及“逃窜的老鼠”。

方知有被送入维修间,这次是针对他的全身检查修复,祁北折没有参与,他和许昭明在外面谈话。

祁北折突然想起这一个月来清道夫和其他各方势力的周旋,好奇问:“所以你是怎么拿到警署的账目的?”

如果说许昭明在胡扯,可在那之后林故渊对警署的态度的确更模糊不清了,就好像手里真的握住了警署的小辫儿,就等来日好时机掀了他们的天。

“账目是假的,鬼才知道他们的账目里写的是什么,我不过是找了个借口。”许昭明眨眨眼,“我有我的方法让他们相信我说的话。”

祁北折眯起眼睛。

传闻里林故渊是推崇秩序至上的天选领导人,他会为了自己追求的秩序攻于算计,哪怕泯灭人性,而在重大抉择前毫不犹豫。

这些年有关他的媒体言论大多是“手段了得”“低调神秘”,褒贬不一,争议不断。岛屿普通人最喜欢看的就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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