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寒光,透着凌厉之气。刀身靠近刀镡处,以古篆刻着两个字:
挽澜。
——昭德太子麾下第一猛将、天下第一刀——顾昭的刀。
谢璟脑中潮水般涌过许多事。想起衣冠冢前自己莫名跪下的那一刻,想起顾简兮在巴彦山上使出的刀法,想起除夕夜父亲和祖父听到“姓顾”时骤变的脸色。
原来如此。
顾简兮的父亲,竟是天下第一刀,挽澜刀顾昭。也是二十年前突然从秦州战场消失、然后销声匿迹,晋帝搜寻了二十年的响当当的人物。
谢璟的眉头皱得深深的。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去刀身上的雪沫。刀刃清亮如初,映出他的眉眼。
他看向眼前握刀之人,他已亡故,却仍立在原地。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眉上,凛冽的风将他染血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像一面残破的旗,却倔强地不肯倒下。他中了毒,毒素蔓延至整张脸,青黑的血管从脖颈爬上颧骨,触目惊心。衣襟裂开处,一道从肩胛斜劈至腰际的刀伤,血肉早已凝固。
可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狰狞,甚至没有遗憾。
只有平静。一种放下一切的平静。
他立得笔直,像一棵松,一座山。临死,未负他天下第一刀的盛名。
谢璟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他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覆在顾昭身上。退后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来人。”他转头对刚刚赶到的谢启明、谢长庚一众低声唤道。
谢启明上前。
“将顾大侠……好生安葬,葬到衣冠冢旁。”
“是。”
谢璟转过身,朝衣冠冢方向大步走去。
白主和玄主领着厮杀后的一众精卫单膝跪在谢璟跟前。
谢璟看着眼前为数不多、身负重伤的部下,心一沉:“顾姑娘在哪里?”
白主垂下头:“回世子爷,顾姑娘……跳崖了。和她兄长一起,从东边山崖跳下去的。属下护卫不力,请世子责罚!”
谢璟双手握紧了。
“东边山崖?”
“是。顾姑娘说,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天字号的人太多,我们,被困住了。”
“天字号?”谢璟重复道——是了,他早该想到了,能动挽澜刀顾昭的人,天下除了晋帝的天字号还能有谁?天字号?
——“我阿爹从小管我甚严,叫他知道我杀了那些黑衣人,少不得教训我一顿。”
——“璟儿,你们二人当日在巴彦山,如何摆脱晋帝的死士?”
谢璟脑子里闪过当日顾简兮笑眯眯说的话,以及祖父装作漫不经心的问话,瞬间喉间泛起一股苦涩——祖父知道那姑娘姓顾、晋帝的死士尚有逃脱的时候,就已然明了顾家大难临头,所以连夜遣谢长庚率青组和赤组驰援。而给顾家引来这场杀身之祸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谢璟!顾简兮因救他,才暴露了顾昭藏了二十年的挽澜刀法!
谢璟心一窒,转身便朝东边奔去。
天已经黑透了,东面悬崖如一口黑洞,乌沉沉只有风雪声。
谢璟站在崖边。风声在耳边呼啸,吞噬一切,哪里有半点顾简兮的影踪。
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害怕,一股痛苦和暴怒夹杂着恐惧,同时从心底升起,仿佛要撕碎了他。
雪雾翻涌,一片茫茫。
谢璟探身崖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脚尖点着凸起的岩石,借力下坠,直朝悬崖深处探去。
“世子爷,使不得!”身后一众精卫失声喊道。
谢启明和谢长庚早已令部下去寻绳索,加点了火把,做好下山搜寻的全副准备。
谢璟仗着轻功,找了悬崖边一处凸起的石壁托身,他指尖扣着碎石,往下探身。风从崖底灌上来,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像刀割。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夜的黑和雪的白,无穷无尽的交织。
“世子爷!”谢启明也跃了下来,脚尖点着崖边石壁,“崖边雪滑,爷,小心!”
谢璟没有应声,仍往下探了探。还是没有底。他攥紧一把碎石,指节泛白。
如此试了三四次,一无所获。谢璟回到了山崖上。
白主踉跄着上前,单膝跪在谢璟身后,嘶声道:“属下护卫不力,请世子爷责罚。”
谢璟缓缓起身,转过来。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布满血丝,却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冷。
“把当时情形,一五一十说来。”
白主垂下头,将天字号围攻、顾昭和妻子拼死保护顾家兄妹、顾简兮兄妹跳崖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这是属下在崖边捡到的。应是顾姑娘身上掉落的。”
谢璟伸手来接那物件,“你刚才说,顾姑娘和她兄长?”
“是。顾姑娘兄长名顾赫扬,就是当日在镇上和她在一起的男子。”
“属下曾托玄组传信,许是路上耽搁,世子爷未曾收到。”白主小心翼翼道。
谢璟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再追究,“去歇着吧,带受伤的兄弟先行下山休养。”
——兄长。原来那日在镇上和她言笑晏晏的男子,她挂在他身上的男子,不是栾青,不是说了亲的夫婿。
是她亲兄长。
想起那日镇上自己负气不告而别,除夕那日因醋意发怒亲她,又黑着脸离开,还有这些日子以来莫名其妙的怒意……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无理取闹。他为她乱了心神,该说的话一句未说,不该做的却做尽了。
他害得她一家,家破人亡。
谢璟心里堵得难受。
他看向手中物件,一枚素色佩囊,银泥色与蜜合色上下相拼,绣出一方天地。佩囊一角,一人一马,寥寥数针,勾勒出一个清冷矜贵的公子骑在神驹之上。
他认得那匹马——是玄渊。他认得那个人——是他自己。
这是她绣的。
佩囊内里还塞着一方软帕,帕上绣了一只圆滚滚的……傻狍子,正吊在一个陷阱之上,憨态可掬。
谢璟看着那只傻狍子,喉头滚了滚,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尖。
他想起除夕那日,她在雪地里扎灯,笑眯眯地对那群孩子说:“我绣的明明是一只傻狍子!”
那傻狍子踩中陷阱被捉住的样子,分明是相遇之时的自己。
他又想起自己被她的机关倒挂着,她抬起头,那瞬间他看见了满天闪亮的星辰。
谢璟捏了捏眉心,将佩囊仔细收入怀中,贴在心口。
“青组、赤组,分出两队人马,一队将顾夫人的遗体寻出,与顾大侠合葬一处。另一队,打火把,从崖侧绕下去。”他转过身,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就是翻遍了巴彦山,也要找到顾家兄妹!”
“是!”谢长庚抱拳领命,点了二十名精卫,带绳索火把,往崖侧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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