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启明领命,单膝跪地,恭谨之态一丝不苟。
谢长庚在旁,依旧面无表情,只嘴角微微扬了扬,给顾赫扬陪练这桩差事,正合他心意。
谢璟没再说话,放下碗筷,起身出了灶房朝院中走去。玄色大氅带起一阵风,卷起门外的雪沫。
“阿兄,你身体可好些了?”顾简兮望着谢璟的背影,边收拾碗筷,边转头跟顾赫扬说话。谢璟说今明两日,让谢启明、谢长庚陪他二人练功。谢家这对护卫,身形挺拔,气息沉稳均匀,一看就知是武功绝顶之人,得他们陪练指点,实属难得。只是不知阿兄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休息了一个晚上,已经好多了,多是些皮外伤,不碍事。”顾赫扬看了妹妹一眼,帮着忙,端起摞好的碗往灶房走。
顾简兮跟在顾赫扬身后,总觉得阿兄变得寡言了一些。她心知是因为爹爹和娘亲不在了的缘故,一想到爹爹和娘亲,她心里亦是无底深渊似的痛。又怕说出来阿兄更痛,只好压下心头思绪。
“阿兄。”顾简兮欲言又止。
顾赫扬手上不停,却用手揩了揩一边的帕子,才转头看着妹妹,摸了摸妹妹的头。
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迎儿,爹爹和娘亲,定不希望我们整日哀戚。阿兄现下难受的,却是镇北王府的世子。阿兄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但这事一时半会,阿兄还接受不了。阿兄视你为珍宝,绝不许别人小瞧了你去。你给阿兄些时间,阿兄定能护你,谁也不敢小瞧于你。”
“阿兄……”顾简兮看着同样是一夜长大的哥哥,一双大眼泪光闪烁,根本说不出话来。
谢启明和谢长庚对视一眼,识趣地出了灶房往院子走去。
接下来两日,顾家小院难得热闹起来。
顾赫扬身上有伤,谢启明原只想让他做些基础的吐纳和步伐训练,不敢大动。但顾赫扬却不肯,因他知道机会难得。之前,他和妹妹在爹爹和沈枫的对战中,学到了很多先前不会的应变,知道直接与高手过招,是武功进步最快的方式。
现在还只是训练武艺,等真正到了北魏,一定危机四伏。他既要保护好妹妹,以后还要给爹爹娘亲报仇,容不得半点错误,更不能有半分势弱。他还是妹妹的依仗,更不能如眼下这般势单力薄。
先前,顾赫扬只是一猎户之子,忠正良善之辈。但经衣冠冢大战,爹爹挽澜将军的气势,在他和顾简兮面前激荡,兄妹二人的血脉就像被顾昭唤醒了似的,大变之后,已不可与往日而语。
“不愧是将门虎子”——这是谢启明这两日最直观的感受。虽说世子爷让他和谢长庚陪练,但他们丝毫不敢轻看了这对兄妹。毕竟在永固镇,只从气息和步子就能知道,兄妹俩武功底子绝不在他们之下,缺的只是实打实的对敌经验。一旦经验上来了,又有挽澜刀法加持,顾家这兄妹俩的功夫,绝对不容小觑。
谢长庚没有谢启明诸多心思,他寡言,痴迷于武学,此刻满眼都在顾家兄妹俩的功夫上。
“顾姑娘,挽澜刀的精髓不在力大,在‘转’字。”谢长庚难得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珠玑,“顾姑娘的起势太硬,回澜时手腕要柔。”
顾简兮听谢长庚言,顿了片刻,在手上比划、琢磨。
——“回澜不是硬挡,而是借力打力,将对手的劲道绞碎、带走、化为乌有。”
——“你二人记住:挽澜刀不在力大,在‘转’字。敌人的刀越重,你就转得越快,将他的力还给他自己!”
顾简兮想起爹爹和沈枫对战时,对她和阿兄说过的话,跟谢长庚刚才说的话,简直是一模一样。她眼神晶亮地望着谢长庚,满脸真诚,“多谢长庚统领指点!”
谢长庚只轻轻点了点头,“顾姑娘言重了。”说完便退到一边。——他寡言,但不蠢,顾姑娘一双眼睛这样看着他,他身后的世子爷,眼光早将他射穿数个来回了!
顾简兮没多想,谢璟却已脱了身上的大氅,轻装上阵,纵身一跃,利剑出鞘,朝顾简兮而来。
剑锋未至,剑气已先逼人。
顾简兮下意识横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她连退数步,堪堪站稳,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世子?”她有些懵。
谢璟没有说话,手腕一转,剑尖又朝她刺来。这一剑不快,却角度刁钻,顾简兮只得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出。
谢璟轻描淡写地化解,淡淡道:“起势太硬,回澜时手腕要柔。”他学的是谢长庚的语气,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顾简兮不明所以——刚才谢长庚已经告诉过她了呀。
“难道是嫌我悟性太差?”顾简兮心里想着,手上握刀更稳,嘴上诚恳道:“多谢世子亲自指点。”
谢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全打在了棉花上,更添几分气恼。“那就好好看剑!”抬手又是一剑,剑风削过她耳畔,带起她一缕碎发。
顾简兮咬了咬唇,凝神对敌。
谢璟的剑法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用蛮力,剑走轻灵,每一剑都像是事先算好了她的反应,逼得她不得不使出挽澜刀的招式来应对。
“回澜。”他低声道。
顾简兮手腕急转,长刀横于胸前,将刺来的一剑格挡住,借着旋转的力道将剑劲卸去。这一式,她方才与谢长庚对练时已有了几分心得,此刻在谢璟的逼迫下,竟使得行云流水。
“不错。”谢璟收剑,退后一步,“再来。”
他不再说话,只是不断出剑,一剑快过一剑。顾简兮被逼得步步后退,却渐渐摸到了门道——回澜的要诀不是硬挡,而是“转”。敌人的攻势越重,就转得越快,将他的力还回去。
她咬着牙,一刀一刀地拆解谢璟的攻势,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谢启明在一旁看得直咋舌,慢慢挪步凑到谢长庚身边:“我怎么觉得,世子爷这是在借教刀之名,行亲近之实?”
谢长庚面无表情:“你看出来了?”
谢启明:“……”
顾赫扬倚在廊柱上,双臂抱胸,望着院中缠斗的两人,心中既有对镇北王府这位世子的欣赏,又生怕自家妹妹吃了亏,一时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谢璟终于收剑,退到一旁。他气息微乱,鬓角有汗,但神色依旧清冷。
“可以了。”他说,“今日就到这里。”
顾简兮撑着刀,大口喘气,抬起眼瞪他。那一眼里,有不服,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璟别过脸,不再看她。
“明日继续。”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屋。
顾简兮却接过顾赫扬递过来的茶水,大口大口喝着,爽朗地朝顾赫扬一笑:“阿兄,我好像摸到了一些“回澜”的门道……”
顾简兮和顾赫扬二人又一直练到黄昏,累得几乎抬不起胳膊。
谢启明端了热茶出来,硬塞到二人手里:“顾公子,顾姑娘,练功要循序渐进,今日要是练过了,明日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
顾简兮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抬眼,看见谢璟正仪表堂堂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家的坐墩上,在灶房门口帮谢长庚择菜——堂堂镇北王府世子,正在用修长的手指笨拙地择菜,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四目相对。
顾简兮别过脸,继续喝茶。
谢璟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谢启明在一旁看得分明,心里暗叹:得,大情种!世子爷这是彻底没救了。
是夜,停了一天的雪,又洋洋洒洒飘落下来。老树上的灯有人看顾,又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照了一院子。
顾简兮不肯休息,仍一遍又一遍地练刀。刀刃破开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曾停歇。
谢启明在一旁又看得直咋舌:“顾姑娘,您这是要拆了自家院子?”
顾简兮朝他傻傻一笑,又是一刀劈出。这一刀带着劲风,将老树上的积雪震落簌簌,差点砸中谢启明。
“好刀法!”谢启明跳开,竖起大拇指,“不过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谢长庚抱剑倚在墙边,瞥了谢启明一眼,面无表情道:“躲不开是你的问题。”
谢启明:“……”
顾赫扬倚在廊柱上,看着妹妹练刀,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头,见谢璟不知何时站在了屋门口,一袭玄袍,负手而立,目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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