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洗漱完，杨戬照例坐在床沿上，用布巾替少年擦拭湿发。饕餮盘腿坐在他身前，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肩背上。

“今天讲什么？”饕餮问。

杨戬思索片刻，念了一段他小时候听过的传闻。讲的是一个樵夫在山中迷路，被一只化成人形的精怪哄骗，险些回不了家，最后凭借一根桃木枝和一颗清醒的心识破幻象的故事。

故事其实不算无聊，但杨戬讲起来语气平稳、没有起伏，就显得整个故事平平无奇、并无多少趣味。

饕餮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哥哥，什么是话本子？”

杨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黄天化。”饕餮偏了偏头，“他说哪吒藏了一帐篷的话本子，可好看了。话本子是什么样的？讲什么的？跟兵书一样吗？”

杨戬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话本子是什么，下山前他偶然看过几页同门从山外捎回来的——什么书生小姐、狐妖报恩、侠客寻仇，各种奇情异事。内容倒也不算太出格，但以他对哪吒的了解，那小子藏的话本子恐怕不会是什么正经东西。

“话本子都是骗人的，”杨戬说，重新把少年的脑袋转正，继续擦拭，“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没什么好听的。”

“骗人的？”饕餮反而更来劲了，“那骗人的是什么样的？怎么骗的？你讲一个我听听。”

杨戬想说“不讲了”，但少年已经转过身来，仰着脸瞧他，带着期盼与执拗。

“就一个。”

“嗯嗯！”

杨戬把布巾放到旁边，在心里极速编了一个故事，准备用最老套的方式把话本子的魔力彻底消解掉。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在山上住久了，想到山下去看看。他化成人形，混进一个村子里。村子里的人不知道他是狐狸，对他很好，给他吃的、给他穿的，还让他住下来。”

饕餮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小狐狸也很喜欢那些人，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家。可是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道士。道士看出了他是狐狸精，就告诉村民，说狐狸精会把人心都吃掉，留着他迟早会害了全村人。村民听了很害怕，就把小狐狸赶出村子，再也不让他回去了。”

饕餮的表情慢慢变了：“……然后呢？”

“然后小狐狸就回山上去了，再也没有下过山。”杨戬说完了。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饕餮垂着眼，手指绞着被角，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那如果小狐狸没有吃过人呢？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想留在村子里，也不行吗？”

“不行，”杨戬说，“因为他是一只狐狸。村民不会冒这个险，道士也不会替他解释。”

饕餮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处，侧过身背对着杨戬，声音闷着：“……那这个故事不好，我不喜欢。”

杨戬看着他蜷起来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故事编得有些过头了。他本想用一个小故事让少年对话本子失去兴趣，可少年却缩在被子里，肩线绷着，如同一只受了委屈把自己团起来的小兽。

他伸手，隔着被子轻拍少年拱起的脊背：“睡吧。”

杨戬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饕餮没有似往常一般主动投向他的怀抱，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杨戬天不亮就醒了。他动作极轻地坐起来，没有点灯，借着微光披衣穿靴。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铺内侧的少年躺在被子里，呼吸匀停，发丝散在枕上，睡得很沉，没有被他吵醒的迹象。

于是他才掀帘而出，直奔战场。

帐帘落下的声响十分轻微，几乎被晨风吞没。饕餮在黑暗中睁开眼，目光落在出口处。

他昨晚没有睡好，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梦。梦里他变回了什么面目模糊的东西，杨戬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刀，目光冷冷地瞥向他，仿佛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从被子里坐起来，穿戴好，也掀帘出去了。

营地里还很安静，晨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哨兵在远处的木塔上打着哈欠。饕餮猫着腰绕过几顶帐篷，从营地西侧的一处围栏缺口钻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还灰蒙蒙的，他站在田埂上，田野空旷，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杨戬。

他正踌躇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这儿干什么？”

饕餮猛地转身。

梼杌站在几步之外，灰褐色的长发微微拂动，面色比平时还要苍白一些，眉间拧着。他一把抓住饕餮的手腕，力道不轻：“走，出事了，跟我回去。”

饕餮被他拽了一个踉跄，站稳后挣了一下：“放开，我要去找杨戬。”

梼杌的手没松开，他皱着眉头看了饕餮一眼：“你找他做什么？他今天是去打仗的，你去了能做什么？不如跟我回去，流落在外只会徒增危险。”

“我要看他平安。”饕餮犯了倔，“看一眼我就跟你回去。”

梼杌没有再拉扯，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腕：“我带你去，但只能远远地看，看完就走。”

“嗯。”

梼杌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半拎着饕餮在晨雾中穿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他们在一处低矮的山坡上停住了。坡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饕餮眯起眼，看到谷地中央站着一个人——银白色的身影在薄雾中醒目而孤伶，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刃上凝着一层寒芒。

杨戬。

他的对面站着四道高大的身影，魔家四将已经摆开了阵势。其中一人身边悬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貂兽，身形比寻常貂大了数倍，双目赤红，爪牙间缭绕着淡淡的黑气。

花狐貂，魔礼寿的看家之物，一口能吞下一头牛，速度快如闪电。

饕餮趴在坡顶的草丛里，屏住呼吸看着下方。他看到杨戬动了，身形快得像一道割裂雾气的银线，直冲那只花狐貂而去。魔家四将同时出手，灵力化作四道不同色泽的光束交织着封堵他的去路。花狐貂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身形暴涨，张开巨口朝杨戬吞了过去。

花狐貂巨口合拢的瞬间，饕餮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几乎要站起来。下一刻，那只貂的身体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撕开——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破腹而出，带着满身溅开的血雾和貂兽残存的脏器碎片，落在谷地中央。

杨戬站在碎片中，浑身的血，三尖两刃刀垂在身侧，刃上的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枯草上，面容冷峻。那只花狐貂已经倒在他身后，身躯被从中剖开，赤红的眼珠还瞪着他，却再无半分气息。

魔礼寿看着自己的爱宠被一刀剖开，目眦欲裂，其余三人惊得各自后退一步。杨戬抬手擦了一下脸上溅到的血，一人独战魔家四将而不落下风。

“你看到了？”梼杌声音低低的，不带什么感情，“修仙者对我们这类东西，向来是这样的——该杀就杀，该破就破，不会有半分犹豫。”

饕餮看着谷地中那道染血的身影朝西岐方向走去，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他想起杨戬破开貂腹时满身浴血的模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干干净净的，和凡人没有区别。

但如果有一天，杨戬发现他不是凡人，而是凶兽呢？

梼杌没有再说什么刺激他，拉起他的手腕，带着他转身离开山坡。饕餮被他半拉半走地带着，回头看了一眼。

杨戬的身影已被淹没在朦胧的灰色之中，再不得见。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晨雾散了大半，营地里正在生火做饭，兵士们来来往往，有人看到杨戬便远远地打了一声招呼。他点点头算作回应，步伐没有停，径直走向营地边缘那顶小帐篷。

帐帘垂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掀帘走进去，目光先落在了床铺上——被子掀开着，但人不在。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靴子不在，昨晚叠好放在矮桌上的外衣也不在。

杨戬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主帐，主帐里也没有人。他掀帘看了，又出来，目光扫过营地的每个方向：伙房方向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校场方向也没有……

他问了一下值夜的哨兵，哨兵说天没亮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小个子从西侧围栏钻出去了，以为是出去玩的，就没多管。

杨戬没说什么，转身朝营地西侧走去。走到那处围栏缺口时，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泥土上印着两行脚印，他认出是饕餮的鞋印。

他直起身，看向西面那片旷野。

黄天化正好从校场那边跑过来，远远就喊了一声：“杨戬！听说你回来了？魔家四将那边——”他走近了，看到杨戬的表情，话头顿了一下，“怎么了？”

“厌厌不见了。”

“……不见了？他往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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