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很有年代感的教室,摆满了单薄的铸铁桌椅。
桌面光秃秃的,找不到充电板,教室前方还有一面能进博物馆的大黑板。
黑板上有一首李煜的《虞美人》,纯手写的粉笔字,字挺好,跟车裂过似的,每一笔都比词作者本人还坎坷,结尾处“一江春水”几乎被血糊住了。
这小教室仿佛凶案现场——瘸腿的桌椅飞得到处都是,四面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都有让人不敢细琢磨的裂痕,灯也碎了一地。
只剩黑板附近的一条小灯管还在苟延残喘,忽明忽灭,挣着命烘托阴森氛围。
一个混血面孔的男人拖着伤腿伏在地上。
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男青年建模,他的五官虽然也挺精致,但不知为什么,没有那种讨人喜欢的感觉……很难形容,总之就是气质很独特,看着命很苦样子。
他浑身的肌肉正逼真地紧绷着,像等待一场生死判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上一块小小的互动面板。
原来这间“教室”也是全息空间的造景,互动面板上显示“正与外界通话中”。
五分钟过去了,与他通话的人还没说一个字。
临行时,“那位”轻描淡写地对他说:“那个‘我’有点孤僻,不爱理人,也不太容易取信。好在那是‘失乐园’的时代,那会儿的人们都挺天真无邪的,我当时还算温良。你见到了不用太紧张,只要能联系上,就算成功一半了。”
“那位”就是将他送到这里的人,他们叫祂“日蚀”。
没有人知道祂的性别、年龄、种族……甚至没有人知道祂是否还算活人。
祂就像个游荡在虚拟世界的幽灵,沉默寡言,极少发言,偶尔认领袭击会发条声明,用词也都客气得像小饭馆的歇业通知。
只有手里的屠刀一直在滴血。
他一出生,世界就已经是地狱了。
那些疯狂的文学作品中怀念的“失乐园”时代他想象不出来,“大多数人都很友善,在路边随意抓一个陌生人就可以获得一些不过分的小帮助”听起来像精神错乱的梦话。
所以日蚀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信,并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果然,即使是“失乐园”年代的日蚀,也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也更喜怒无常。
对方拒接了一个月的电话,一直拖到他有点绝望了,才回了条信息,却在里面夹带了病毒。如果不是他还留下了一点警惕心,恐怕没照面就已经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尽管他世界的日蚀告诉他,那“第三句话”能不说就别说,他却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煎熬了可能有一个世纪,电话挂断了,互动面板上显示了一条新信息。
男人浅褐色的右眼褪成一片银白,无数数据流过,刹那间分析完毕,判断这条信息含有恶意病毒的概率很低。
他这才咬紧牙关,拆炸弹似的拆开了那条信息。
这回,里面倒是干干净净的,对方只回了他一个问号。
男人一口气松下来,眼前几乎一阵阵发黑。
终于,他获得了解释的机会。
“万、万分感谢,请……请您查看11月25日的Limbo邮箱,那里面有未来的您送的礼物以及……我的坐标。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见到您。”
将这条信息发出去,他终于脱力瘫在地板上,整个人像出了故障的古董显示屏一样闪烁起来,三原色的线头浑身乱窜。
他一动不动,好像要随时崩解成一堆像素。
而他所在的这间教室却恍若真实,甚至同步着外界的时间,变幻着光线。
夜色仿佛注入了清水的浓墨,渐浅渐澄净,教室一排窗户同晨光一起苍白起来,方方正正的,像一排严酷的墓碑。
在那根硕果仅存的灯管“啪”一声彻底死寂时,教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只穿正装、戴眼镜的大猫头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圆滚滚的身体颇有童趣,像套了层玩偶服。
猫头鹰是Limbo空间的吉祥物,是智慧的福鸟。然而在一些东方文化里,它又有古称“夜鸮”,相传也是惊梦时报丧的魑魂鬼车。
此时这人形的猫头鹰逆光而立,巨大的浅黄眼睛里射来冰冷的审视,让人联想起某种蛇类,被羽毛覆盖的脸上似乎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登录全息世界时,人们可以使用自己的真实样貌。全息世界不能随便“捏脸”,但可以美颜,一般来说,也能达到让熟人认不出来的效果。
如果想再匿名一点,可以输入年龄、种族、性别和一两个风格提示词,系统会自动生成一个建模。
要是一个参数也不填,Limbo空间就会生成默认形象:一只胖乎乎的猫头鹰。
这成了全息世界里使用频率最高的公共“马甲”。
在这里,人们感觉自己要干的事见不得人时,就会变成猫头鹰——比如看成人电影、做灰色交易……以及登录工作号上班。
杜衡只有一个全息账号,工作用的,没活儿她不上线。
老客户都有她工作电话,新客户一般是熟客介绍的,找她也都是发信息打电话。她全息邮箱不知道多久没查过了,里面塞满了垃圾邮件。
时间倒回到几分钟前——
杜衡顺着翻译腔小生的信息,循着日期,在11月25日的邮件里翻出个寒酸的白信封,夹在一堆花里胡哨的广告信里,还挺显眼。
白信封上简单粗暴地写着几个字:内有生鲜尽快查收。
很好——倒霉的宋体字,没对齐没居中,没有标点符号。
杜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感觉这玩意儿确实是她的风格。
她从猫头鹰的兜里摸出一双手套——猫头鹰翅膀是装饰,底下还是有手的。
手套背面也有几个坑坑洼洼的宋体字,备注的是“隔离手套”,跟信封凑在一起,啧,毫无违和感。
这种隔离手套是全息世界专用,可以在接触可疑物的时候阻断病毒。这玩意儿是杜衡从同行那花了五百块钱买回来改造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就以今天那绑匪黑客的水平看,她和废物同行说小学毕业都算抬举。
不管用也没事,杜衡戴这玩意儿纯属是仪式感,她这账号的资产库比柏亭如舔过的酸奶盖还干净,没什么保护价值。
至于什么损毁设备……要是头盔坏了,她就把全息业务取消,以后专心修智能家电去。赚点辛苦钱算了,这玩意儿她真遭不住。
信封一撕开就自动消失了,杜衡手里多了本B5尺寸的小书,封面是空白的。这回干脆连个敷衍的文件名都没有了,只在正中间放了个简陋的指纹读取器,也没说让她按哪根指头。
杜衡又打开书翻了翻,发现里面也是空白的。
什么鬼,无字天书?
她想查看这东西属性,却连个互动面板也调不出来,只好又一头雾水地把书合上,摘下手套,试着读取指纹,可双手拇指和食指按上去都没反应。
那给她这东西干什么,调戏她?
杜衡一头雾水地给无字天书相了会儿面,突然想到了什么,试着把左手中指按了上去。
指纹读取器瞬间掠过激活的白光,她面前出现了一道传送门。
杜衡:“……”
这真是……太怪了。
人的中指灵活度不高,很少有人会用左手中指解指纹锁。
但杜衡经常躺着刷“老年机”,单手拿手机时间长了,很容易拿不住拍脸上,所以她有时候会用左手在手机后面抓着固定,左手中指正好垫在指纹模块附近,因此她会习惯性地在需要指纹解锁的地方也录入这只手指。
信封、莫名其妙的无字书……全都粗制滥造到几乎没什么可描述的,可每一个细节却又都带着诡异的熟悉感。
再加上电话里那“翻译腔小生”说的话……
杜衡连“虚拟人叛变”都不信,更不用说“穿越时空”了。
可不然她要怎么解释这些?
读心术吗?
更土,还不如穿越时空。
进入那道传送门前,杜衡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感官覆盖率——很好,只有2%,刮骨疗毒都不疼,随时可以扯头盔跑路——这才抬脚踏入传送门。
然后她就被眼前的血腥教室镇住了,没敢往里走,只能一脸睿智地跟屋里的那位……呃,说不好是虚拟人还是真人的伤员大眼瞪小眼,感觉空气里都开始浮起淡淡的尴尬。
要不怎么说“色声香味触法皆空如焰梦”呢?
反正同样的气,杜衡吸了尴尬,此间另一个位吸了,却只感觉窒息。
男青年被那无机质的冷酷目光压得低下头,竭力稳住声音。
“‘日蚀’阁下。”
“日蚀阁下”的手已经扣紧了头盔,心想:什么毛病?
沉默弥漫开,无色无味的空气拥有了更复杂的注解。
尴尬到开始恐慌的杜衡忍不住又查了一遍自己的感官覆盖率:很好,还是安全的2%。
但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的“全息资产”一栏里多了个红点。
杜衡一愣,眨眼打开,发现自己“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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