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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再遇

如果时间能重来,我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遇见过你。

*

闻灵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醒来时,发现自己人在医院,全身都很疼,嗓子更是刀割火烧般地疼。她看到自己扭伤的脚踝被敷了药,掌心和膝盖擦破皮的地方也都被包扎了。

“醒啦?”老洛坐在病床前问她。

“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我过来出差,昨天半夜蔚铮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来医院帮忙照顾一下你。他去他妈妈那儿了,正好今天我回家,开车送你回去。”

“好,谢谢老师。”她哑声说,鼻腔酸痛,努力憋住了眼泪。

“之前我告诉他,有什么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从来不关机,结果他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没给我打过。”

“昨天晚上这通电话,是他给我打的第一通电话。”

“你们俩怎么了?闹矛盾了?”老洛耐心询问,紧接着说,“同学之间有矛盾有误会很正常,两个人之间尽早把话说开了,别都往自己心里搁。有时候把矛盾和误会在心里搁久了,就变成解不开的死结了,等到再想解开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点点头,强行压下的泪水忽然再也憋不住,瞬间溢满了眼眶。泪眼模糊中,她缓缓拿出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页面,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最终却还是没能鼓起勇气主动给他发消息,按下了退出键。

*

回到学校后,直到她下学期出国,闻灵再也没有见到过蔚铮。

高一(十六)班的教室里,蒋烨旁边的座位不知何时已经被清空了。他什么时候回学校收拾的东西,连蒋烨都不知道。

他换了新的手机号,把微信解绑注销,转学后没再和班级里的任何人有过联络,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彻彻底底。

每一次十六班有同学聚会,闻灵都会特意回国参加,可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每一次回国她都会把酒店订在L市,在国外定居的这些年里,她每逢长假就会去一趟L市,几乎把L市的各个地方都走了个遍,却一次都没有和他相遇过。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她对国外陌生的生活环境逐渐适应,心却像被掏空了,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好像再也感觉不到快乐。

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她吃过药后独自蜷缩在被窝里抬起腕上的手表,一个人对着表盘喊他的名字。

对面却再也没有响起过他的声音。

再也不会有人在凌晨两点半接起她的电话了。

她真的好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好想再见到他。

可她就是找不到他。

她越是找不到他,越是想见他。她越是想见他,越是找不到他。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因为她那天对他说了那么多遍再也不想再看到他,他答应了她。

可他明明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他气她那天跟他无理取闹,气她对他说了狠话,所以故意用这么极端和残忍的方式来报复和折磨她。

一次又一次,她一个人回到L市,一个人坐在他们分别那天的沙滩上,一个人望向远方的海岸线断断续续地唱《珊瑚海》,一个人埋头抱着膝盖哭得声嘶力竭。

*

因为她每次回国之后失眠都会加重,身体也因为吃不下东西而日渐消瘦,甚至患上了严重的焦虑障碍,父母开始不再允许她回国。

不能回国的日子里,她经常自己一个人出门看海。

看不到国内的海,她就在居住的地方附近看海。

每当她独自坐在海边,看到意气风发的男孩子在海水里游泳或者在海滩上晒太阳时,她都会下意识晃神,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个少年。

每天逃学打架的小混混,从小就喜欢坐在教室里无所事事地盯着她看,初中的时候每个傍晚都要蹲在她学校旁边的超市门口等她放学,高中时一下课就拎着汽水跑来她的班级门口乱晃,像个永远不务正业的社会闲散人员。

可就是这样一个永远不误正业的小混混,却弹得一手好吉他,唱歌也出奇地好听,有着天才般高于常人的音乐天赋。他愿意为了她把头发剪短,为了她每天穿着整齐的校服,为了她开始认认真真地上课和写作业,为了她收敛起所有的坏脾气和坏习性,只是为了能够不辜负她的期望,不让她为他白白付出这么多辛苦。

渐渐地,她终于知道,原来这个看似每天都不务正业的小混混,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孩子。

他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她这么优秀,眼光又这么高,能让她这么喜欢的人,怎么可能会差。

喜欢上他以后,她开始每天都想看到他,无论看到他多少次都还是觉得不满足。她会期待着在校园里的各个地方和他偶遇,猜测着他下课后会不会来一班的教室门口找她,她想知道他每天都和谁在一起,不在学校的时候都待在哪里,网吧、酒吧还是台球厅,那些地方到底为什么会对他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又为什么就是一次都不愿意带她去。

喜欢上他以后,她开始每天都担惊受怕,害怕他会和别人打架,更害怕他会受伤。她受不了他遍体鳞伤的样子,哪怕他身上只是出现一个小伤口,她都会觉得特别碍眼,心里堵得慌。她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永远不要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她知道有些麻烦一旦被卷进去就摆脱不了,就算他从不惹事,也会有看他不顺眼的人主动找上他。她不怕麻烦,更不怕危险,她希望他可以信任她,她想陪他一起去面对和承担。

喜欢上他以后,她开始忍不住地心疼他,心疼他从小到大得不到父母的爱,心疼他被他妈抛弃、被他爸打。她其实一直都特别想告诉他,再苦的日子也一定可以熬过去,或许眼下的生活没有那么好,但未来一定会更好。她愿意等他,也愿意陪他一起往前走,向前看。她可以陪着他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陪着他把那些痛苦的记忆全部扔在身后,陪着他痛痛快快地重新活一场,活成他真正想要成为的样子。

喜欢上他以后,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在乎他,会因为他的自暴自弃而变得无比生气。但分别那晚她说自己再也不想看到他,其实都是气话和反话。她一直没有告诉过他,她每天都很想看到他,能够看到他是她一天之中最开心也最期待的事。

她想知道他在L市过得好不好,手里的钱够不够花,每天还会不会打架,有没有专心学习,有没有想好要考哪所大学,想不想和她见面,能不能每天都和她打电话。

可他却对她说,闻灵,你管得实在太多了。

他还对她说,闻灵,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没错,是她管得太多,是她自以为是,是她一厢情愿地喜欢着他,也是她在分别之后吃饱了撑的自讨苦吃,每天从早到晚满脑子想的全是他。

她小时候对他那么坏,害他挨了那么多打,高中时让他身上留了疤,他怎么可能会不介意,他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报复她。

所以他选择了让她先动心,承诺永远不会离开她,再突然和她划清界限,最后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这样残忍至极的报复方式,他却毫不留情、一分不少地全部施加在了她的身上。

看她变成现在这样,他心里一定会很得意吧?

可是蔚铮,或许你并不知道,这样的报复对我来说,实在有些太重了。

重到我永远都没办法走出那片海,也永远都不可能会忘记和原谅你。

*

大四毕业后,父母开始给她安排相亲。

她对相亲没什么兴趣,依旧每天一有空就独自出门看海,偶尔被逼紧了,无奈之下只能和对方一起吃顿饭。

每一次在饭桌上,当自己和对方没什么话题可以聊的时候,她都会问对方:“你喜欢看海吗?”

有人回答喜欢,有人回答不喜欢。

回答哪一种答案的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理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这个问题,又究竟在期待着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或许她只是一直都想问问他,蔚铮,你喜欢看海吗?

如果你不喜欢,那你为什么要攒钱带我去L市看“珊瑚海”?

如果你不喜欢,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只给我一个人唱《珊瑚海》听?

如果我向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你会愿意永远陪我去看海,和我一起看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海吗?

*

因为对待相亲的敷衍态度,加上相亲对象们在转述那句“你喜不喜欢看海”时,纷纷对爸妈说觉得她有点神经质,某天夜里,她和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小混混一起去看过海!”客厅里,妈妈手里举着她用相框装起来的合照,声色俱厉地冲她吼,“我告诉你闻灵,和那种人混在一起,你这辈子想都不要想!”

“如果我就是想呢?”她面无表情,语气淡淡地说。

妈妈立时急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想他!”

没等她说完,妈妈就把手里的相框“啪”地砸到了地上。

玻璃相框被摔得四分五裂,玻璃渣碎了满地,她麻木而疲惫地蹲下身,努力控制着不断加重的呼吸和心跳,颤颤巍巍地拿起被砸碎的相框,又把地上碎裂的玻璃片一片接一片地捡进手里。

仿佛只要她能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捡回来,这个相框就可以复原。

“不正常……简直精神不正常……”妈妈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举动,抚着额头回到沙发上,指着爸爸说,“你妈让我生的好女儿……我管不了了,你让你妈自己过来管……”

手上的动作倏地一顿,碎玻璃片在指尖滑落,瞬间割破了她的指腹。闻灵怔怔地看着从指尖涌出来的血珠,吸了下鼻子,忽然扯起唇角笑了,眼泪落进了掌心里。

“我妈管什么管?你女儿多大了?让那么大岁数的老太太过来管她?”爸爸不耐烦地皱眉,冲妈妈说道,“你要是实在觉得她不正常,找个心理医生给她看看!”

“张嘴就是我找,你怎么不找?”妈妈问。

“我有时间吗?!”爸爸勃然大怒,怒声吼了一句,随后走回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你还捡!”妈妈气急败坏地朝她走过来,刚要抢她手里的相框,突然发现她沾了一手的血,嘴角颤抖,表情错愕,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一脸平静地看着妈妈,忽然很想苦笑,好像只有见了血,妈妈才会意识到,其实她也是会疼的。

可她却想告诉妈妈,其实被割破手指一点都不疼。

小时候,妈妈在医院里抡起巴掌打她的那次,才是她最疼的一次。

因为那一巴掌,她终于彻底清醒地明白,原来自己心目中幸福美满的童年只不过是一场虚构出来的美梦,而她的父母之所以一直缺席她的童年,是因为他们并不在意她的感受,甚至不曾有一刻欢迎过她的出生。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在天台上,她问蔚铮锁骨上的那道伤当时疼不疼,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爸打过我那么多次,但我好像只疼过一次。”

“只有他第一次打我的时候是真疼。”

“后来不管他再怎么打我,我都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原来,有些伤疤真的只会疼一次,一旦疼过这一次,就一生都再也痊愈不了。

“从小到大,你和我爸在意过我的感受吗?”她仰着头流泪,努力克制住嗓音里的颤抖,“我知道你们后悔生下我。”

“可是被生下来也不是我想的,不是我求着你们让我出生的。”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会不会有人愿意陪我去看海,所以才问了他们这个问题。”

“因为我从小就觉得这是一个我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就只是去看个海而已,有那么难吗?”她扯起唇角冷笑,目光空洞地盯着手中的相框和玻璃碎片,“可我爸妈就是不愿意陪我去。”

“你们是真的没有时间吗?”

“你们在世界各地旅游度假的时候,早就已经看遍了世界上所有的海了吧?”

“还有,我早就已经去看过心理医生了,吃药也吃了很久了。只是你们从来都不知道罢了。”

她泪流满面地说,说完起身跑回自己的房间里,把房门反锁,贴着房门缓缓滑落下来,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冲动忽然化成了一团火,在她的体内熊熊焚烧,彻底烧毁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突然好想见蔚铮。

她想念蔚铮,想念到心脏疼,皮肤疼,骨头里的每一寸缝隙都疼。

出国后的每一天里,那个名为思念的怪物残忍又疯狂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觉得见不到这个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让她再也无法忍受的煎熬。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想念他想念到蜷缩在被子里失控、大哭,想念他想念到突然在M国的街道上踩着高跟鞋疯了一样地大步狂奔,只是为了追赶上一个看上去和他有些相似的背影。

日日夜夜,从早到晚,她脑子里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他。他好像长在了某一根能够操纵她情绪的神经上,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她所有的快乐,让她不分时间场合地陷入痛苦、焦灼和悲伤。

她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她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她抹干了脸上的鼻涕和眼泪,伴随着咚咚的心跳声,又一次拨通了蒋烨的电话。

“你别问了女神,我和蔚铮真的没联系过。”听到她的逼问,蒋烨语气为难,吞吞吐吐地说。

“我知道你不可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她含住眼泪,声音沙哑却平静地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要替他瞒着我吗?”

“蔚铮他不想联系你。”他无奈妥协,小声说道。

“为什么?”

“他说,没必要了。”蒋烨向她摊牌,“算了,我跟你说实话吧女神。他早就有女朋友了,都已经谈了六年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他女朋友是我们八中的校花,名字叫苏樱,初三上学期转学去的L市。当时因为她突然转学的事,蔚铮和她翻脸闹掰,俩人互相拉黑再也不联系了。后来整个初三他都特别消沉,整天泡在网吧里,基本没怎么去过学校。”

“高一下学期末蔚铮转学,刚好和苏樱在同一个班。俩人重新见面立马又好上了,到现在都再也没分开过。”

“蔚铮说,你和他之间的事,只不过是他故意计划的一场报复罢了。他从小就看不惯你,也一直在心里记恨你,和苏樱分手之后正好重新遇见你,就想和你玩玩儿。”

“骗你依赖他,然后彻底离开、消失,让你再也找不到他。”

“他说你挺好骗的,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不信。”她说。

蒋烨急道:“他转学之后,往自己脖子下面的那块疤上纹了个图案,是朵樱花!当年你因为他打架的事报警,害他身上留下了那块疤,那你知道那天他是为了苏樱打的架吗?”

“女神,别再找他了。不值得,真的。”蒋烨苦口婆心地劝她道。

*

挂断电话后,闻灵默默地盯着房间里随风飘动的白色窗纱,依旧不相信蒋烨说的这些话。

就算一切真的只是一场他蓄意为之的报复和欺骗,她也要亲眼见到他,让他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清楚。

如果他真的为了苏樱在锁骨上纹了一道纹身,她也要亲眼看到这道纹身。

她必须要让他亲自给她一个答案。

除了他亲口对她说的,除了她自己亲眼看到的,别人说的任何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坐上最近一趟回国的航班,按照地图上的定位信息找到了郭旭在Y市经营的网吧。

“郭旭!”

凌晨夜里,郭旭关店锁门,正想骑摩托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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