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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蔚铮视角(上)

老人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除了他以外,再也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有一片消失的珊瑚海。

*

蔚铮上小学的时候,每天对自己班里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却记得自己班上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校花,名字叫闻灵。

这位校花整天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室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上,被班主任从早夸到晚,说人家不光长得漂亮,学习成绩还好,性格又乖巧懂事,不像班里的某些人,不学无术,打架斗殴,除了会和老师对着干,正经事一件都不干。

班主任夸奖闻灵的次数越多,他变成“某些人”的次数也就越多。

他心里烦得不行,却架不住这位校花的优点实在太多,让班主任怎么夸都夸不够,每次夸她的时候都要顺带加上几句对他的贬损嘲讽,好像他在这个班里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为了衬托她似的。

校花每天都规规矩矩地穿着白色校服,白色鞋袜,人长得也白,皮肤白得和雪一样。一头褐色的长发被她束成了高马尾,她用来扎马尾的发绳也是白的,发绳上永远悬挂着一个白色的铃兰花吊坠。

再反观他自己,除了长得也挺白,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跟白沾边儿的地方。黑衣黑裤,黑鞋黑帽,在一群“白校服”里格格不入,像个异类,难怪天天被老师逮着骂。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不穿校服,只是他实在太爱干净了。

他爱干净这个习惯,说出来估计根本没人信,但他确实三天两头打架,白衣服容易脏,他心里有点儿受不了,所以每天都我行我素地穿黑色。

*

校花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把校服穿得最干净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亭亭玉立,纤尘不染,不像从人间来的,像天上下凡来的。

班里的男生们都喜欢她,也不管自己是什么德行,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她身边挤,想尽各种办法和她没话找话。连一群外班的男生也整天堵在他们班教室门口,只为了能远远地看上校花一眼,要是能讨到和校花的一个对视,能回味上好几天。

他和那群男生不一样,他对接近这位校花没什么兴趣。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虽然也有不少女生夸过他长得帅,经常扎堆凑在一起讨论他,给他编排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花边绯闻,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被校花正眼看上一次。

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心里清楚得很。

而且他听说她有个哥哥,名字叫闻清,比他们大一届,特别能打架。闻清每天守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上下学,从来不让任何男生靠近她,把她宝贝得和什么似的。

而且她看着那么瘦,给人的感觉柔柔弱弱的,真像一朵娇滴滴的铃兰花,估计风一吹都能倒。

万一他不小心给她碰坏了可怎么办?

他可赔不起。

*

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她起冲突,哪怕有一天她突然气势汹汹地往他桌上扔了个矿泉水瓶,逼着他下座去捡垃圾,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她的性格和外形居然还挺有反差,原来一点儿都不柔弱,脾气这么硬,他还真是小瞧她了。

唯一对她态度不好的一次,是她催他交作业,张口闭口就是老师说了什么,还提到了找家长。那天他刚被他爸打了一顿,情绪正上头,本来一听见老师就烦,更何况听到了老师又要找他爸。

他没忍住质问她,你什么都听老师的,你没有自己的思想吗?

她特别生气,转头就向班主任狠狠告了他一状。他有点意外,因为全班同学基本都怕他,没人敢惹他,她却完全不怕他,甚至有些要充当正义使者在班级里惩恶扬善的意味在。

实话说,他挺喜欢她这个性格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她其实很像。

虽然每天来学校只是为了混日子,但每当他看到有哪个孙子正在欺负人,不管被欺负的人是不是他们班的,他认不认识,他都忍不住想去管一管。

他打架还算厉害,学校里基本没人能打得过他。他知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天生力气大,挺讽刺的,这一点是从蔚锋身上遗传的。

因为天生力气大,所以他既能自保,又能出手保护别人。然而有一次,他忽然开始很讨厌自己这个天生的优势。

那天他被班主任叫了家长,在办公室里被蔚锋狠狠打了一拳。回到教室里上自习的时候,他听见第一排有两个男生在议论他,话说得挺脏的,跟诅咒谩骂没什么区别。他懒得动手打架,却又想让他们闭嘴,发现桌上刚好有颗上堂课的老师朝他扔过来的粉笔头,什么都没多想,拿起粉笔头就朝着这俩人扔了过去。

然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粉笔头没有落到那两个男生身上,而是落到了一个女孩的脸颊上。

闻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两个男生旁边,他扔过去的粉笔头刚好打中了她。

差一点就打到她的眼睛了,幸好差了一点,幸好。

可她还是捂住脸哭了。

班里有其他女生开始为她打抱不平,指责他打女生、不要脸,他完全顾不上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只是一直在盯着闻灵的脸颊看。

看到她趴在桌上起伏抽泣的背影,他的心里跟着她的动作一揪一揪地疼。他忽然开始懊恼为什么自己的力气这么大,为什么不仔细看清楚了再扔粉笔头,为什么因为那两个人说话难听就非要扔这颗粉笔头,为什么不忍忍算了,为什么要为了出这口恶气而误伤到她。

下课铃响,他终于按捺不住担心,起身来到了女孩的座位旁。

他想向她道歉,想和她解释,想问问她还疼不疼,用不用去医务室看一下,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她就马上从讲台上拿起一颗粉笔头,用和他同样的动作砸到了他的脸上。

可惜她力气太小了,粉笔头砸在他脸上一点都不疼,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看见她红着眼睛哭了。

道歉和解释的话突然哽在了喉咙里,因为他发现她根本不想听他向她解释一句话,她只想远离他。

她离开教室前,转过头瞪着他说,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说出这句话,他心里特难过。

他宁愿她打他骂他,把他的恶行告诉老师,让老师再找他爸来学校,都好过让他听到她说出这句话。

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其实还挺想每天都见到她的。

*

晚上他爸喝醉又打了他,他破天荒地没有还手,好像只要他不还手,他的力气就能不再这么大。

第二天一早,他带上黑帽子和黑口罩上学,为了遮住脸上的伤,也为了满足她的愿望,让她看不到自己。

然而语文老师竟然不留情面地把他的帽子和口罩全给没收了。

没办法,他只能埋下头开始趴桌子,这样她就看不到他的脸了。

如果看不到他的脸,她心里是不是就能好受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只能用这种最幼稚最极端的方式来弥补她。

*

“窦鹏又欺负咱班女生了,你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事?人在哪儿?”体育课开始前,在篮球场上,他正闲得无聊一个人投篮玩儿,听到同班男生的话,立刻把球扔到了一边。

“你不用去了铮哥,已经解决了。女生人没事,窦鹏也被送去教导处了。”另一个男生赶过来说。

“谁把他弄过去的?”他紧接着问。

“你绝对猜不到。”男生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咱班的闻校花。”

“闻灵?”旁边的男生满脸惊讶,“她能把窦鹏弄去教导处?”

“我也想不到啊!但当时我赶到的时候,看见闻女神把窦鹏撂倒在地上了!她应该是见义勇为,看到窦鹏欺负人,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

“女神的辫子都被那孙子给扯散了,你们看,这是我捡回来的发绳,闻女神掉的。”

“你捡人家发绳干啥?”旁边的男生一脸无语地说,又补充道,“不过窦鹏这孙子可真恶心,爱扯女生头发的毛病一直都没改,而且每次扯别人头发的时候用劲儿都特别大,像要把人家的头皮一起给拽下来一样!”

蔚铮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差,一把抢走男生手里的发绳,大步朝教学楼走了过去。

“欸,铮哥!你抢我发绳干什么?”

“什么时候成你的发绳了?那是人家闻女神的!”

两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教学楼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蔚铮一把揪住窦鹏的衣领将他甩在墙上,眼神中满是戾气,手肘抵上他的胸口,掰住他的手腕狠狠折了下去。

“哪只手碰的她?这只?”他说着,手上施力更重,听见窦鹏的手腕关节传来咔嚓的断裂声。

“疼疼疼!”窦鹏立刻哭喊求饶,疼得冷汗涔涔。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头抬眸,和楼梯台阶上女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闻灵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手腕还泛着红,和他对视片刻后,她迅速低下头去,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快步走下了楼梯。

等到她走远了,他再次把窦鹏狠狠抵在墙上,厉声警告他:“以后再敢碰她一下,直接把你这只手给废了。”

窦鹏连连点头求饶,他松开窦鹏,想起了她刚刚看向自己时惊慌又避之不及的眼神。

他是不是吓到她了?

他想向她解释,却发现自己连跟她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根本就不可能搭理他。

*

班级里每周轮换座位,只有最后一排不用换,因为坐的全是既不听课也不学习的。

蔚铮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发现这周闻灵刚好换座换到他前面。

女孩换了根新发绳,把散乱的褐色长发重新绑成了高高的马尾。

他把玩着自己手里这根带着铃兰花挂坠的发绳,又看到女孩的笔袋、保温杯和书包上都印满了铃兰花的图案,忽然想起了身边同学在他耳边提起过的一句话。

“有一次闻灵在英语作文里写了铃兰花,英语老师给她打了满分,还说铃兰花像她。她可喜欢铃兰花了,什么东西都要买带铃兰花的。”

果然是小女孩,他心想,她喜欢什么东西就会态度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来吗?

那么她不喜欢什么人,是不是态度也会特别明显?

就像她不喜欢他一样。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让所有人把自己的单词本往前传。放在平时,他早就自动屏蔽了这种无聊的要求,但今天不太一样,单词本这种东西他居然还真有。

那天她跑过来让他交数学作业,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她难堪,看着她红着眼睛跑去找班主任告状。那晚放学后,路过街边文具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一时没忍住,去文具店里买了几个本子。

虽然他依旧没打算写作业,但只要能交上个本子,应该就不会耽误她交差了吧?反正本子里有没有内容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只要能让她把这些本子收齐就行。

他把单词本从书包里翻出来,下意识想扯她的辫子叫她,却忽然想到班里的男生说“窦鹏这孙子每次扯别人头发的时候用劲儿都特别大,像要把人家的头皮一起给拽下来一样”,心口像被针刺了一下,终究没忍心再去扯她的辫子,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尾。

他碰的这一下她完全感觉不到,于是他又踢了踢她的椅子,像是本能的条件反射似的,踢的动作也特别轻,和他平时踢别人椅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次她感觉到了,不过她还是没回头,而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让他踢不到。

他被气笑了,心想她难道不怕挤吗?本来她的座位就没占多大点儿地方,还往前挪?

他把自己空白的作业本扔到她的桌上,趁着她课间离开座位的时候,抱着自己的桌子往后挪,把她的椅子扯了回来。

*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闻灵从来没回过头,也没和他说过话。

他上课无聊的时候开始喜欢盯着她的背影看,看着看着就成了习惯。后来她换座位不坐在他前面了,可他还是会本能地搜寻她的背影看。

看她自信满满地举手回答问题,看她垂下头神色认真地写作业,看她和同桌女生笑着聊天,看她慢吞吞地喝水和吃东西。

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能这么好看?

每天这么伸着脖子看她也太费劲了,而且还看不清,她什么时候能换座位再坐到他前面?

时间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他日复一日看着她的背影,一看就看到了小学毕业那天。

*

小学毕业那天,班上有好几个男生往他桌上扔同学录让他填。

“不填,无不无聊?”他把堆在他桌上的破纸全部推到了一边。

“哪儿无聊了?这东西多有纪念意义啊!”同桌男生拿起一张同学录,指着上面的问题说,“你看你看,有这么多问题要回答,星座、血型、特长、最想做的事、最想去的地方……你能马上了解到这个人的全部!”

同桌男生说着,把纸张翻了过来:“而且你看背面,对我的印象,最想对我说的话……”

“你就不想知道咱班同学都对你什么印象,有什么最想对你说的话吗?”

“不想。”沉默许久后,他冷冷开口,随后伸出手,抬眼对同桌男生说,“借我一张用用。”

“我要新的。”他补充道,“干净的。”

他从同桌男生手里要来一张同学录,盯着她的背影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起身走到了她的座位旁边。

她的桌上摆放着一摞特别厚的同学录,颜色和款式各异,她正在一张接一张地认真填写,字迹清晰工整,字体是行楷,和书店里卖的那些字帖上印着的行楷字一模一样。

“给我也填一张。”他把手里的同学录放在她的桌上。

她抬头看他,神色有些错愕,一副“我认识你吗”的表情。随后她拿起他扔给她的同学录,丝毫不留情面地把它扔回他的怀里,继续低头给别人写同学录。

他气得胸腔剧烈震颤,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对着她连脾气都发不了,窝囊得像彻底换了个人一样。他抓着手里的纸捏紧双拳,在身旁两个男生的劝说下,将那张纸揉成纸团扔进了教室门后的垃圾桶里,自嘲着冷笑了一声。

最想做的事,最想去的地方,她肯定一个都不想告诉他。

至于对他的印象,最想对他说的话,他能够猜得出来,大概是她再也不想看到他。

*

初中开学,他们被分在了不同的学校。两所学校离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条街。

蔚铮依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班上的同学没一个是他认识的,他却经常在趴桌子睡醒的时候陷入恍惚,下意识去搜寻那个用铃兰花发绳扎着马尾的背影。

班上扎马尾的女生挺多的,不留短发的基本都扎马尾,但没人用铃兰花发绳扎马尾,就算有,也一点都不像她。

他偏头看了眼窗外校门口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眼黑板上的挂钟指针,忽然开始等不及放学。

昨晚在台球厅,他听说窦鹏和几个混混要在放学后去七中校门口堵她,那几个混混他认识,总欺负女同学,以前被他教训过,见着他就绕路走。

他们还想去堵她?谁给他们的胆子?他们真以为自己接近得了她吗?

不过他听说闻清出国了,她的奶奶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她现在每天自己一个人上下学。好在她家和学校离得不远,等她安全走过学校附近的这一片区域,基本也就到家了。

放学铃响,他拎起书包就从后门冲出了教室,在七中校门口旁边的小超市里买了瓶汽水喝。汽水是桃子味的,齁甜,不好喝,但他听说这个汽水在七中很畅销,基本每个学生都喝过。

基本每个学生都喝过,那他现在算是喝上她的同款汽水了?他想着,仰头又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玩意儿也没那么难喝了。

半瓶汽水喝完,他在放学的人群里看到了她的身影。那几个扬言要堵她的混混一看到他就被吓走了,她捏着书包带从他面前经过,棕褐色的马尾在落日夕阳下泛着光,依旧用熟悉的铃兰花发绳扎着。

七中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挺好看的,她果然像铃兰花,皮肤太白了,穿什么衣服都像铃兰。

她走路速度不快,偏偏在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走得特别快,有种避之不及,生怕他会注意到她的感觉。

她以为他看不出来么?他嗤笑,一次都没有喊住她或者上前拦住她,反正他每天放学在这儿蹲着,也只是为了确保她能安全回家,顺便看上她一眼。

有一天,他看到她买了瓶桃子汽水,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喝这个汽水。因为他看到她买完汽水后站在路边,没有马上把瓶盖拧开,而是抱着汽水用力上下摇晃了起来。

他惊讶得差点没把一口汽水给喷出来,还学霸呢,她不知道这东西是“汽水”吗?像她这么摇完,拧开瓶盖的时候不得被喷一脸?

他正想不通,忽然想到超市老板娘喜欢把店里没卖完的饮料在货架上乱放。摇摇奶昔卖得快,货架上贴着“摇一摇,更好喝”的标签,每天的奶昔卖完了,老板娘就会把汽水堆上去,底下“摇一摇”的标签依旧还在。

她以为“摇一摇,更好喝”说的是汽水吗?怎么这么好笑?

他想着,发现她果然在拧开瓶盖的时候被喷了一脸泡沫,呆呆愣在了原地。他憋着笑连忙摸出口袋里的纸巾,站起身把纸巾递给了她。

发现是他给她的纸巾,她没肯用,用手背抹干了脸,把纸巾还给了他。

在这个时候,就算是路人或者不认识的同学递给她纸巾,她应该也会用一下吧?

在她眼里,他都不如个路人或者陌生人。他什么都没说,扯起唇角笑了笑,把手里的纸巾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他一向脾气不好,却在她面前自动认栽,因为他知道自己对她发不了脾气,也就只敢对无辜的纸巾发发脾气。就像小学毕业那天,他再生气再难过,最后也就只敢把她扔回来的同学录揉碎了扔进垃圾桶一样。

那天之后,他依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放学后蹲在小超市门口,一边喝汽水一边等她放学。她依旧在经过他的时候目不斜视,装作不认识他,脚步却不像之前那么快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点变化让他有点开心。不过很快,他的心里开始变得不痛快,因为他发现她和林惊野每天一起回家。

林惊野是闻清和闻灵两兄妹的发小,小学的时候他就听说过他们班同学传林惊野和闻灵的“绯闻”。两人都考入七中后,绯闻更是从七中传到了八中。他一直不太相信,直到他亲眼看到他们放学后并肩走在一起。

是挺般配的,也挺养眼的,他想。林惊野这人他不反感,甚至很喜欢,人长得帅,学习成绩好,性格风风火火、坦坦荡荡的,家境也挺不错,能配得上她。

这样的林惊野,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她身边。不像他,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连保护她的方式都只能是每天蹲在这儿喝汽水,永远没办法鼓起勇气站起来问她一句,让我送你回家行不行?

他知道他不配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和她并肩走短短的一小段路,他也还是不配。

自从林惊野开始每天送她回家,放学后,他蹲在小超市门口喝汽水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了。

没什么别的原因,一是因为他只要看见这俩人走在一起就会觉得心烦又碍眼,二是因为有林惊野陪在她身边,加上他已经在门口守了这么长时间,基本没什么人敢来找她的麻烦了,慢慢地他也就放心了。

*

他爸在外面喝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半夜一到家就追着他又打又骂。他越来越不想去学校了,每天一大早就去网吧补觉,每次都坐在网吧靠窗的位置,睡醒了就往窗外看一看。

窗外是七中的校园,课间会有校园广播的声音传出来。他推开窗,把手臂搭在窗台上,下巴也抵在窗台上,歪着头安静地去听广播里正在朗读新闻稿的女声,忽然觉得身上的伤没那么疼了,眼下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就这么每天远远地听着她的声音,他开始越来越想她了。

不知道她会考哪个高中,市实验吗?

那他肯定考不上,不用指望了,他心想。

*

蔚铮没有想到,因为贫困生的身份,加上有人执意要帮他交借读费,他竟然误打误撞去了市实验读高中。

他觉得无力又可笑,别人能去市实验是因为中考成绩高,而他能去市实验上学竟然是因为他家里穷,而且是特别穷,所以得到了好心的有钱人的垂怜。

他的高中班主任是位女老师,教英语的,看着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的样子。校长怕她管不住学生,请了个帮她一起带班的男老师,教数学的,听说是她的“带班师父”。这个男老师姓洛,名字叫洛彦,是他初中班主任的丈夫。他的借读费就是他的初中班主任和这个洛彦一起帮他交的。

班里的学生们都喜欢叫他老洛,还有人因为“沉鱼落雁”这个成语,背地里叫他陈老师。这些外号洛彦都知道,他在班会课上对他们说,大家叫他什么都行,随便叫,叫他什么他都喜欢。

老洛是蔚铮遇到过的最难缠的老师,因为老洛总喜欢缠着他,每天在教室后门拎着瓶可乐喊他去办公室谈心,明知道从他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却还是一天到晚找他谈个没完。

他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好谈的。每天找他谈心,还不如直接骂他一顿或者让他去教导处门口罚站。

某天,他又被老洛叫去谈心,刚想开口说“别谈了我去罚站了”,就听见老洛说:“你妈跟我说,她打算明年把你接到L市去跟她住。”

“下学期末她就给你办转学。”

他满脸震惊,鼻腔微微发涩,哽着喉咙问道:“她终于肯要我了?”

“说实话,我觉得你转学过去挺好的。去个新的地方,有个新的开始,把那些不开心的、不痛快的回忆全都留在这儿,潇潇洒洒地走,重新去活一遍,活成自己真正想成为的样子。”

“我听说你唱歌挺好听的?”老洛笑眯眯地问他。

“听谁说的?”他下意识反问。

“我听谁说的你别管。”老洛继续笑道,“可以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跟我说说,想考音乐学院吗?”

“不想。”他闷声回答。

“没事,没准到了新地方,你的想法就改变了呢?以后开演唱会记得给我留张票。”老洛拍拍他的肩膀,说,“快上课了,回班去吧。”

“对了,别总不接你妈的电话。你从来都不沟通,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还有,如果再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事,记得主动打电话找我。班主任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知不知道?”

他没吭声,转身仰了下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去个新的地方,重新去活一遍,他还有这个机会吗?

如果他真的可以重新活一遍,等他活明白了再去找她,还来得及吗?

等到那个时候,她会开始愿意正眼看他,愿意和他说句话吗?

她会吗?

*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旧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全部来自于他妈耿艳。

他随便挑了一通拨回去,心平气和地跟她聊了几句,没提他爸每天打他的事,只是答应了她,下学期就转学去L市。他刚挂断电话,旧手机就被他爸发现了。

他爸砸烂了手机,又开始打他,他还手之后跑了出去,在大街上乱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市实验隔壁私立学校的大门口。

中考结束后,闻灵没去实验中学,而是选择了来读这所学校。这地方平时管得特别严,她住校,高一开学之后他就没再见到过她了。

偶尔在学校里听说隔壁学校的配置样样都好,饭菜比市实验食堂做得好吃,宿舍里有热水器和空调,他总是下意识弯弯唇角,心想果然是有钱人读的学校,听这条件都快赶上贵族学校了。

她在条件这么好的地方上学,至少能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吧?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就算自己每天都见不到她也没什么了。

知道她过得好就行。

她终于不用每天都在放学路上看到他了,她肯定也不想看到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

蔚铮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说苏樱在酒吧门口被人给缠上了。苏樱是他的初中同学,因为和他一样喜欢玩音乐,是唯一一个和他走得稍微近点儿的女生。因为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张扬,不少男的喜欢她,校内校外的都有。苏樱看不上他们,喜欢拿他当挡箭牌,说想追她得蔚铮先答应。他听说之后差点和她翻脸,她说不让她这么说也可以,那他得答应保护她,不让那群男的缠着她。苏樱这人特别喜欢和他交换条件,学校后门的那家酒吧是她亲戚开的,知道蔚锋不让他唱歌,她特意邀请他去酒吧唱,甚至答应按照驻唱歌手的薪酬标准给他结算工资,只要他能答应帮她打架。

实话说,他真的挺需要钱的。他来市实验读书之后,老洛给他花了不少钱,他执意给老洛打了张欠条,虽然现在还不上,但至少能还一点是一点,他想。

酒吧离得近,他没跑多远就赶到了,才刚动手,就听见了警车的鸣笛声。

因为打架进了局子,回到家里,他爸又开始打他,下了死手,逮到什么东西都往他身上砸。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在想,他会被砸死吗?

万一他真的被砸死了,蔚锋会坐牢吗?

耿艳如果知道自己没了这个儿子,会觉得伤心吗?能有多伤心?反正她还和另一个男的有另一个儿子,应该也不会多伤心吧?

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拿起手机摔门走了出去,不知道去哪儿,莫名其妙地,再次走进了初三那年他常来的那家网吧。

网吧老板的儿子是他同学,名字叫郭旭。见他浑身是伤,郭旭立刻拿出柜台里的医药箱想给他处理伤口,然而他锁骨上的一块皮肤被砸得血肉模糊,碎玻璃碴嵌得实在太深,郭旭脸色一沉,拽着他去了医院。

从医院缝完针回到网吧,他刚趴下准备休息,忽然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哥们,你知道今晚是谁报的警吗?”朋友说,“隔壁学校那个闻校花!”

“她要转来咱们学校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事?真的假的?”他握着手机急声问,猛地从桌上直起了身。

“小道消息,她明天就转学到高一(一)班。”

“哎呀你别管这么多了,这几天好好休息,把伤养一养……苏樱刚刚回L市了,她上车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让我看着点你,还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她提……”

“我明天去学校。”他突然说。

“什么?你要来学校?”对方惊讶吼道,“你不会要来报复闻校花吧?”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弯着唇角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

“不是,哥们,人家就是个小姑娘,看见有人在学校附近打架,打电话报个警也很正常!你这么斤斤计较也太没风度了……”

“吵死了,挂了。”他说完挂断电话,唇角依旧带着笑意,却没忍住吸了下鼻子,鼻尖涌上酸涩,眼底泛起了泪光。

他觉得老天爷可真有意思,明明今晚他连死的心都有了,却偏偏要突然甩给他一个大惊喜,让他忽然又很想活。

他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锁骨上的这道疤。

麻药早就过药效了,可他竟然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这道疤没白留,这一晚上的罪也没白遭,他心想。至少因为这道疤,他知道自己又能重新见到她了。

*

第二天上午他来到学校,连教室都没进,直接去了高一(一)班。

高一(一)班的教室门外,他看见她正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隔壁学校的伙食不是很好吗?她怎么瘦了这么多?转学生的冬季校服还没发吗?她身上这件校服怎么这么薄?

他眉头越皱越紧,听见她一边讲话一边打喷嚏,嗓音也特别沙哑,她感冒了吗?

感冒了还穿这么少?没有冬季校服不知道穿件自己的外套来吗?不穿校服又能怎么样?学校的破规矩比她自己的身体还重要吗?

他下意识想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给她,忽然想到什么,拽起衣领闻了闻,校服外套昨天刚被他用洗衣粉洗过,闻起来是香的。

但只要是他给她的东西,就算是香的,她肯定也还是不肯要吧?

他脱下校服外套的动作顿住,盯着她从讲台上走回自己座位的单薄身影,勾唇苦笑了下,转身走向了高一(十六)班的教室。

*

蔚铮一整天都没再去一班看她,因为又被老洛拽去办公室谈心了。晚自习结束,他正准备回宿舍,听见身后传来了两个女生的对话声。

“她真把林惊野给她送的药还回去了啊?那她吃药了吗?”

“没吃。”

“一整天都没吃?”

“嗯,她说自己喝热水就行。我感觉晚自习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发烧了,我坐在她后面,看见她在桌子上趴了一节课。”

“说实话,我觉得她有点太能装了。林惊野给她送药,她连个面子都不给人家,冷着脸把药还回去的。嫌咱们的冬季校服丑,感冒了都只穿一件那么薄的校服衬衫臭美。”

“所以说人家才是校花,你不是!”

“说我干什么,你是校花吗?你是校花你就别穿这么多!”

两个女生一边说笑一边打闹,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

“对……对不起!”发现自己撞到的人是他,她们立刻流露出惊慌的神色,转身就要走,被他伸出手臂拦下。

“转学生的校服根本就没发,你们让她怎么穿?至于她和林惊野之间的事,她跟你们说过吗?什么都不了解,瞎议论什么?”

两个女生被他吼得一愣,埋着头不说话。

“她发烧了?”他放低声音问。

“嗯。”其中一个女生说。

他心里一阵烦躁,不再和她们多说,转身朝女生宿舍楼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远远地,他看到她一个人颤颤巍巍地走在雪地里,依旧穿着那件只有薄薄一层的破校服。她似乎很冷,每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抱起手臂跺跺脚,走得异常艰难,咳嗽的动作也始终没停过。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一直没敢上前,直到看到医务室锁了门,她几乎马上撑不住了,他站在阴影里,忽然顾不了那么多了,上前挡住了她的路。

他拽起她的胳膊想带她去校外输液,她却拼命挣扎着不肯跟他走,警告他说自己要喊保安,甚至直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被打蒙了,心里气得不行。她以为他要趁人之危欺负她吗?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可看到她难受成这个样子,他根本什么都没办法和她计较了。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执意裹在她身上,满脑子想的只有尽快带她出去打针。

见她瑟缩在墙角,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再有,他强行把她抱了起来,尽量不让自己的双手碰到她,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知道她嫌弃他,也绝对不可能允许他碰自己一下。他不是故意要碰她的,只是情急之下,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心中莫名一阵发涩,没再继续说什么,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

来到诊所后,见她打完针之后睡着了,他便躲到了输液室的角落里,独自站在这个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给她看点滴。

他本来没打算再出现在她面前的,可她突然伸手找手机,扯动了手背上的针头差点回血,他一时没忍住,急忙跑过去按住了她的手。

发现他没走,她主动向他道歉,又不好意思地询问他的脸用不用冰敷。她说她以为他是来报复她的,所以不小心打了他。

他听完觉得好笑,他来报复她?报复她什么?

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和自导自演,为她教训窦鹏是,让她给自己写同学录是,初中三年每天蹲在七中门口守着她放学也是。

他一厢情愿为她去做的事从来都不止这几件。

他根本没想过让她接受,被她拒绝了也发不出脾气,只要她不拒绝他,他就会特别开心。

如果把对方换成其他人,他肯定早就没了耐心。他从来都没兴趣对任何人单方面付出,如果有人不知好歹,那他肯定马上把热情收回,以后连看都不可能再看这个人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就做不到这样。

似乎从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在意过她会怎么对他,只要她心里舒服就行。只要她心里舒服,她想怎么对他都行。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卑微过。

他给她检查完针孔就回到了角落里,继续仰着头去看点滴,却发现她频频转过头看他,不小心和他视线撞上了,便会马上把眼神移开,投向别的地方,假装自己正在打量输液室四周的窗户和墙壁。

他忽然没忍住笑了,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可能是因为以前他每天坐在她后面的时候,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对她说了声“谢谢”。

闻灵,谢谢你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谢谢你让我忽然很想继续活下去,忽然开始去期待明天。

*

因为前一晚帮她看点滴,第二天他昏睡了一上午,中午迷迷糊糊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突然听见她在校园广播里通知他去广播室一趟。

出发前,在宿舍里,几个室友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校服和胸牌,告诉他教导主任今天中午要严查这两样东西,不穿校服和不戴胸牌的都会被罚。他向来不把学校的这些破规矩放在眼里,却在听到校园广播响起她的声音时,瞬间明白了她急着把自己喊去广播室的用意。

她这么担心他被罚吗?

不惜滥用职权私自使用校园广播找人,不怕被校领导发现和批评吗?

她怎么突然管起他的闲事来了?

她不是一直都不想看到他吗?

果然,来到广播室之后,她要求他穿上校服,还强行把胸牌给他戴在了胸前,警告他永远都不许摘。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这个胸牌是她亲手给自己戴上的,他还真有点儿舍不得摘了,甚至时不时就想低头检查一下,明明别针好端端地在衣服上别着,他却生怕它一不小心就被人给碰掉了。

*

来到教室后,他穿着校服外套趴在书桌上,突然被身上的铃兰花香水味熏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连语文老师都忍不住调侃他,说咱班的睡神难得失眠了。

在全班的哄笑声中,他脸上一阵发烫,忍不住想把身上这件熏人的破校服给脱了,伸手刚要拽开拉链,目光瞥见胸前的胸牌,手上的动作一顿,觉得还是继续穿着算了。

他抬眼去看黑板上悬挂的时钟,数着秒针开始等下课,就像以前在八中的教室里,他整天数着秒针,一分一秒地等放学一样。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初中的日子,一颗心控制不住地往教室外面跑,急不可耐地早早就跑到了她所在的地方。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他迅速起身冲出教室,拎着一瓶桃子汽水靠在一班走廊的窗台上,透过教室门口看她站在过道里忙前忙后地收作业。

待会儿她出来送作业的时候看到他,该会是什么反应?

他忍不住猜测起来。

大概会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又装作不认识他,对他避之不及,目不斜视地抱着作业本从他面前飞快地走过去。

他正想着,发现自己手里突然被塞进一摞作业本,拎着的汽水瓶也被面前的女孩一把抢走了。

她让他替她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还抢他的汽水喝。

他被气笑了,偏头扬起了唇角,心里却比喝了桃子汽水还甜,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见她因为害怕被喷不敢拧瓶盖,他笑得更加收不住了,她到底在怕什么啊?他又没像她一样在她开瓶盖之前抱着汽水瓶“摇一摇”。

可他还是笑着放下了作业,伸手把汽水瓶拿过来,拧开瓶盖递给了她。

还嫌弃吗?还会因为这瓶汽水被他碰过,就不肯喝要扔回来吗?

他盯着她的反应,看到她把汽水瓶接了过去,像在和他赌气一样,故意当着他的面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他笑了,眼睛湿润发烫,又想起那张同学录和那包纸巾,忽然觉得曾经心里的那些不痛快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他决定不把摇摇奶昔的秘密告诉她,这样说不定她还会再来找自己给她拧瓶盖。

不就是拧个瓶盖吗?

只要她不嫌弃,他天天给她拧都行。

只要她不嫌弃,她想让他为她做什么都行。

*

蔚铮相信一个人如果太过开心是会遭反噬的,比如他刚抱着作业没走几步,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老洛。

“送作业呢?”老洛笑眯眯地问,“咱班作业吗?”

他摇头:“一班的。”

“一班的……”老洛接着开口,“替谁送的?”

“闻灵。”他坦白说道。

老洛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说:“知道了,快去吧!”

“送完把十六班的作业也送过去,别只顾着给别的班献爱心。”临走前,老洛扭过头嘱咐他,“全科都送啊!回班之后记得来讲台上拿!”

他垂头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在这所学校里,能这么随随便便地驱使他,还让他不得不乖乖照做的,估计也就只有闻灵和老洛这两个人了。

*

他没有想到,因为自己替闻灵送了一趟作业,老洛竟然萌生了让闻灵每天给他辅导功课的念头。他更没有想到,闻灵居然答应了老洛。

“老洛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能让你答应给我补习?”他忍不住问她。

他真的没想到她会答应,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主动加上他的微信,突然对他说,闻清和他一样,用的也是黑色头像。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闻清。

闻清在小学毕业那年被送去国外了,听说当时闻灵和林惊野想一起救助烧烤店里一只被虐待的流浪猫,却被虐猫的老板发现了。闻清为了保护他们被男人打成了重伤,被父母送去了国外治疗。

提起闻清时,她的眼中有淡淡的悲伤闪过。蔚铮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为什么林惊野总是会出现在她身边,对她格外照顾和关切,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场意外。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她:“你喜欢林惊野吗?”

她指责他八卦,却还是坦诚地回答了他。她说不喜欢。她还特意向他强调,她和林惊野之间只是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个什么劲儿。她只是说自己不喜欢林惊野,又没说自己喜欢他。

他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还是觉得开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后来没过多久,他得知闻清转学回国了。重新拥有了闻清的陪伴,他发现她好像比以前高兴了不少,然而和小时候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她竟然不再每天从早到晚都黏着闻清了,而是和闻清转学归来之前没什么两样,依旧喜欢独来独往,凡事只要能自己解决的,绝对不去麻烦任何人,包括闻清在内。

他心中困惑,却隐隐约约能猜出其中的原因。

原来“仙女”也会心思敏感,也会像其他普通女生那样,怀揣着别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烦恼与心事。这样看来,她好像更接地气了,可他却突然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真的像个仙女一样,永远都无忧无虑,永远都不懂得什么是孤独、忧愁和悲伤。

*

有一天中午,在教学楼门口,他发现闻灵竟然没有穿校服,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罚站。他催促她回班,她却执意不肯,被教导主任要求去操场上跑圈。

他拿她没办法,索性扔掉自己身上的校服,牵起她的手腕陪她一起跑。

两圈跑完,他们并肩坐在操场上,她问他跑圈好不好玩儿,他故意开玩笑说好玩儿,反正比上课好玩儿。

她被气笑了,伸手打了他的脑袋一下,力气不大,他却故意捂着头哀嚎,想指责她又恩将仇报,忽然看到她抱着膝盖盯着地上的草皮发呆,下意识把话咽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她和小时候相比的确变了很多。

他发现她和小时候相比,变得越来越不快乐了。

比如今天中午,她完全可以向主任解释清楚,别说是主任了,就算是韩校长来了,只要她愿意开口,没有人会不相信她。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所学校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人会责怪她或惩罚她。

可她就是不肯向任何人求助。

甚至当他想要替她去找故意为难她的路昊宇争辩的时候,她也拦住了他。

可她明明那么委屈。

所以他直接脱了校服陪她一起跑,不用她开口,不用她示意,甚至哪怕被她打,被她嫌弃,被她推开,他也还是要主动陪着她。

他们重逢那晚,她一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医务室门外流泪,高烧到几乎晕厥也不肯求人帮忙的样子,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绝对不可能允许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只要他还在她身边,他就永远不可能会让她孤单。

*

元旦晚会前夕,某天在食堂里,他刚好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上,听见她正在和闻清打电话。

他听见闻清问她元旦晚会有没有报节目,去练舞用不用自己陪。她笑着说报了节目,但班主任告诉她不用提前练习,所以不用他陪。

他夹菜的动作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了食欲。

他不愿意拆穿她,但她的演技真的很差,说话的时候眼神里藏满了愧疚、担忧和小心翼翼,好像自己报名个舞蹈节目是做错了事情一样。

其实这些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起过她小时候遭遇的那场意外,想起那天她肿着脸颊,泪流满面地跑来网吧门口冲他发脾气、放狠话,莫名其妙地冤枉他。

他最讨厌被别人冤枉的感觉了,然而那一天,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再去计较自己是不是被冤枉和误解了。

那时的他只是在想,如果能早一步就好了。如果能早一步知道她和林惊野出了事,他一定会在闻清之前赶到,不惜一切代价挡在他们身前。

好像只要由他承担了这一切,她就不会因为那场意外而陷入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之中,就可以继续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长大。

他已经好久没有看过她跳舞了。

每每想起小学时每天偷看她跳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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