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西,镜西。
镜西,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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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7日,天气阴,温度比昨天低,湿度比昨天高,体感透寒。
方境北站在医院手术室外,白惨惨的灯照得他的脸有些苍白,往日沉静温润的双眸此刻有些死寂失焦。
他现在仍然缓不过神来,明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怎么爷爷就去世了呢?
“方先生?方先生?”
方境北身形晃了晃,涣散的眼底浮上一层茫然,好半晌才将视线移到面前的医生身上,他动了动嘴唇,嘶哑干裂的气音冒出来,“我父亲怎么样?”
医生叹了口气,“人暂时稳住了,只不过方董因情绪激动呕血,急火攻心,导致脑梗,以后不光说话受影响,左半边手脚也容易发麻无力,情绪再也不能大起大落,不能劳累、不能动气,否则很容易二次中风,到时候风险就更大了。”
方境北点点头,干涩地说了句谢谢,跟着护士将人送到病房里安置好,又去了隔壁病房看他大伯。
他大伯得知爷爷去世,一时无法接受,人直接晕了,现在还没醒。
“姑姑,大伯怎么样?”
方叔溱摇摇头,靠在孔溢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苍白无力,“北北,你去看西西,我守着你大伯和你爸。”
方境北点点头,“大哥马上就到。”应境东正从分厂往医院赶。
太平间。
方镜西缩在门旁的角落,双手抱膝,单薄的身子斜靠在门板上,双眼空洞地望向前方,全然没发觉他进来。
无神地盯着距离她最近的一个遗体冷藏柜,她不明白,明明前几天还和她有说有笑的人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像抽屉一样的不锈钢盒子。
编号:五号柜三号屉
姓名:方书松
性别:男
年龄:七十九岁
死亡时间:202X年12月16日
死亡原因:急性心肌梗死
家属:方境北
入柜时间:202X年12月17日
门外站着孔境南和姚广言、竹时闻。
方境北让孔境南先回住院部,他在这儿陪方镜西。
“二哥,为什么……”孔境南眼泪啪嗒啪嗒掉。
方境北将人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又替她擦掉眼泪,“南南听话。”
送走孔境南后,方境北又让姚广言和竹时闻回去休息。
竹时闻眼眶泛红,拉着方境北的手安抚道:“没事,孩子,你熬了一夜,先回去看你父亲吧,我和你伯父在这儿陪西西。”
空荡的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向这边跑,浑身狼狈不堪,是姚行舟。
“行舟,你快去劝劝西西——”话没说完,竹时闻眼泪就掉了下来。
姚行舟顾不得几人,踉跄着扑到太平间门口,声音颤抖,“镜西。”
“镜西,我回来了。”
里面还是没人应声。
他起身将门推开。
里面的光白得刺眼,他下意识眯起眼睛,一阵冷气直扑而来,吹得他忍不住抖了下。
他第一次来太平间。
看到里面的景象,他脚步顿了顿,一排排的盒子,像棺材一样。
余光中一抹棕色映入眼帘,他看过去,心头猛地一沉,是方镜西。
姚行舟放轻脚步走近,蹲在她身边,抬手想将人拥入怀中,可视线落在她脸庞,心像是被狠狠锤了一下。
她脸色苍白,眼底一片空茫,视线没有落到任何地方。
他颤抖着手将人抱在怀里,低头在她发顶吻了吻。
她没有任何动作,身体冷得像冰块。
她就这样在太平间里待了十多个小时。
“镜西,我回来了。”
从他往宁城赶的那一刻,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打电话,说方家出事了,说绿树出事了,说方家漆器厂出事了。
唯独没有方镜西。
方镜西觉得自己好像耳鸣了,从昨晚开始,从她看到她爷爷面色灰白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开始,从她听到医生宣判她爷爷去世开始,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耳鸣了。
她听不到她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听不到太平间外陆陆续续来人劝她的话,听不到口袋里嗡嗡震动的手机铃声,也听不到他颤抖的抱歉。
为什么?
她爷爷为什么会去世?
为什么去世的是她爷爷,不是别人?
为什么?
明明前几天她爷爷还在有意无意地打探她给他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明明她爷爷还在念叨着明年家里就又多了一口人了,明明她爷爷还抱怨最近天气冷,池塘的鱼都不出来,不能给她做松鼠鱼了……
明明她爷爷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就死了呢?
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方镜西以为是自己的眼泪,她僵着手指头去擦泪,可惜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皮肤,上面干干净净,一滴泪水都没有。
她爷爷死了,可她却哭不出来。
好像不哭出来,就代表她爷爷还在一样。
滴嗒声消失了,她沉浸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太平间里可真冷啊,她爷爷肯定更冷。
感受着怀中人愈发低的体温,姚行舟蹙了蹙眉,低声在她耳边唤她,“镜西,先出去好不好?”
良久,怀中人开口了,声音涩滞低哑。
“你说,我爷爷是不是也很冷。”
右肩头忽然一沉,滴嗒声又出现,姚行舟斜抬起胳膊,滴嗒声又消失,他眼眸下垂,发现她已经晕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跪在地上缓了会,待腿部的麻意褪去后,才将人抱出去。
外面有方境北和殡仪馆的人,还有两个女生。
方境北见他俩出来,他立即冲上前,嘴唇嗫嚅着,盯着他怀中的人,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两个女生对视一眼也跟了过来,什么也没说,只盯着方镜西看了看,没忍住哭了。
“我先带镜西回镜园。”姚行舟知道殡仪馆的人来是想将老爷子带回镜园,早就该带回去了,只是方镜西一直在太平间待着,谁也劝不动。
方境北点点头,跟随殡仪馆几人去了太平间,那两个女生也跟了进去。
姚行舟望着她们极其相似的面容,才恍然,她俩应该是花颜和花笑,方镜西纪录片里的主角,入殓师和殡葬师。
楼道尽头姚广言和竹时闻二人在等着。
竹时闻看着方镜西苍白的面容有些泣不成声,姚广言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姚行舟说:“老爷子去世的消息网上已经爆出来了,现在外面全是记者,你这样出不去。”
“我让人在医院楼顶安排了两架直升机,马上就到,你带镜西还有她姑姑一家回镜园,老爷子的遗体也跟着回去。我在医院替你盯着,镜西大伯受不住打击还在昏迷,你岳父他……”姚广言顿了顿,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镜西她这是?”
姚行舟顿时明白方仲清大概情况不太乐观。
“她晕过去了,您说吧。”说着,他又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右手捂住她的耳朵。
“你岳父他知道噩耗后吐了很多血,医生说是脑梗,暂时昏迷中,以后怕是会有后遗症。”
姚行舟身形晃了晃,垂眸盯着怀中的人,他才离开几天啊,她就瘦得浑身都是骨头了。
姚广言说完叹了口气,方仲清比他小四岁,平时有些小毛病,但没什么大碍,现在这一遭,以后怕是很难再恢复好了。
“你先带镜西去看医生,她一直在里面待着,身体恐怕受不住。”竹时闻哽咽着交待。
嘀嗒声又响起来了。
姚行舟来不及动胳膊便被竹时闻发现了。
“你手怎么了?怎么在流血?”
姚行舟躲过竹时闻的手,“没事。”
血越流越多,竹时闻怎么可能相信没事,她拉开他的袖子,眼前的一幕不由得让她惊呼。
一条高肿着、浸着血液的胳膊微微颤抖着,依稀能看见白色纱布。
“怎么回事?”竹时闻示意他先将方镜西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姚行舟不肯,“妈,我真没事。”
“这叫没事???”
姚广言定定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姚行舟给司机挡了一下,不知道竟然伤得这么严重,怕竹时闻跟着担心,他才没和她说,他又开口:“行了,别耽误了,先带镜西去看医生,顺便给你包扎。”
方镜西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一直没休息,累得昏睡过去,让她好好休息,做好保暖就行,可姚行舟的伤却有些严重。
伤了后他一直没好好处理,还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中间伤口一直在裂开,他愣是不管。
医生让他把方镜西放下,方便包扎,他不肯,“您随便包扎一下就行。”
他单手搂过方镜西的腰,让她靠在自己左肩上,空出右胳膊让医生包扎。
医生为难地看了一眼姚广言和竹时闻。
二人摆摆手示意他这样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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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镜西浑身发沉,好像在睡觉,又好像在做梦,耳边全是她爷爷叫她的声音。
“西西,髹漆最先掌握的一项本领得是爬树。”
“西西,怎么哭了?西西比你两个哥哥都厉害,爷爷帮你打他俩行不行?”
“西西,你奶奶正在天上看着你呢,也看着我呢。”
“西西,想学导演就去学嘛,爷爷等着去电影院看咱家方导的大作!”
“西西,这过日子得先去过,才能知道过不过得下去,过不下去回来找爷爷,爷爷永远在家等着你。”
“西西,怎么不吃松鼠鱼了?是不是不开心了?”
“西西,跟你打听个事,就是今年爷爷过生日你想好送什么礼物了吗?”
“西西……”
姚行舟坐在床边,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从昨晚回来到现在,她一直在睡梦中流泪。
摸了摸一旁的毛巾,有些凉,他又起身拿着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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