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見晴最近有些焦虑。
说不上来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
大概是上个月物资包刷新掉出来一盒拼图之后,早見春花了十多分钟拼完,把成品推到墙角,然后躺在毯子上盯着铁皮天花板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呆。
拼图还在墙角放着,一盒一千块的水果图案,苹果旁边缺了一块,早見春没去找,早見晴也没敢扔。
第三天早見春说想洗热水澡。
早見晴烧了四锅水倒在搪瓷盆里端过去,早見春用手指头试了一下水温,说太烫了。早見晴加了半杯凉水,又试,说太凉了。再加热水,再试,这次终于不说话了。
洗完以后早見春裹着毯子坐在泡沫板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毯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无聊。”早見春说。
早見晴正蹲在地上擦溅出来的水,手停了一下。
第二天他多跑了三片倾倒场,早見春把漫画书翻了一遍,铁皮青蛙拧了两圈放地上看它跳了五下,糖吃了两颗。
“无聊。”早見春又说。
早見晴站在物资角前面,看着纸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营养液和压缩饼干,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对于早見春来说大概已经跟空气一样毫无意义了。
他回想了一下侠客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早見春至少偶尔会跟侠客拌拌嘴,会为了侠客偷偷带他出去溜达而故意朝自己挤眉弄眼,会在侠客修好收音机的时候说“吵死了”但其实听得很认真。
侠客走了以后仓库确实安静了不少——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这就是侠客说过的、收音机里心理学频道讲的那种“叛逆期”吗?
早見晴不太确定。
而今天早上早見春把粥碗推开的时候,早見晴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
是什么时候长到这么长的?
早見晴蹲在早見春面前,伸手捏了一缕发尾。黑色的头发在指间滑过去,凉丝丝的,像水。
“太长了。”他说。
“不剪。”
早見春那双灰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日光从门缝挤进来落在他脸上,那颗左眼下面的痣让整张脸忽然显出一种不属于八岁小孩的妖异感。
侠客说过的另一句话忽然从早見晴的脑子里冒出来:春的长相太显眼了。
那时候侠客还没走,有一次早見晴背早見春去废品站换米,路上碰到两个不认识的小孩。
那两个小孩盯着早見春看了整整三秒,然后被早見晴一个眼神瞪跑了。
当天晚上侠客靠在门框上,用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不可能永远把他藏在小黑屋里”。
早見春不肯在小黑屋里待了。
“我要出去。”早見春站在门口,穿着物资包上周刷新掉出来的一件白色棉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腕,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细得过分的锁骨。
早見晴把匕首插进腰侧布袋里,蹲下来帮早見春系好领口的扣子。
“去哪里。”
“外面。”
“外面哪里。”
“就是外面。”早見春抬手把早見晴刚系好的扣子又解开了,“不要扣这个,勒脖子。”
早見晴看了看那颗被解开的扣子,重新系上,这次留了一个手指的松量。
早見春摸了摸脖子,满意了。
他们出了门。
这是早見春第一次清醒地、完整地看见流星街,说是看见其实不太准确。
因为他平时也出门,但基本上是趴在早見晴背上,脸埋在肩窝里,对外面的世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垃圾山、废铁堆、偶尔有乌鸦飞过去。
今天他自己走在碎石路上,白色衬衫在风里轻轻晃动,黑发垂在腰后,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墨。
早見晴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左手虚虚地拢在他肩膀外侧,随时可以把他拽到身后。
他们穿过碎砖区,经过废品站老头的藤椅。老头今天不在,藤椅空着,旧报纸用石头压在扶手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绕过西北方向的轮胎堆,穿过一片歪斜的水泥墙,走到了一片早見晴自己也很少来的区域。
这里垃圾山的高度矮了很多,地面铺着踩实了的黄土,路边有一排用废铁皮和防水布搭的棚屋,门口晾着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几个小孩蹲在路边拿着石头砸不知名的坚果,砸开了就往嘴里塞。
是个村子。
剧情里没有提到过流星街有这样的村子。
早見晴也是最近半年才发现的,在倾倒场以北偏西的位置,大概步行四十分钟的距离,有一个稀稀落落住了十几户人的聚居点。
算不上完整的村子,但比起他们住的那种废弃工厂仓库,已经算是能住人的地方了。
棚屋门口种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草,有一家甚至用废旧轮胎做了个简易的栅栏,栅栏里面养了两只瘦骨嶙峋的鸡。
早見春脚步停了,灰眼睛扫过那两只鸡,扫过路边砸坚果的小孩,扫过棚屋门口晾着的衣服。
“这里有鸡欸。”
“嗯。”
“我们那里没有鸡!”
“养不了,会被偷。”
早見春歪头想了想,大概是想到了侠客还在的时候曾经捡回来一只三条腿的猫,早見晴嘴上没说什么,第二天就默许了猫的存在。
结果第三天猫就跑丢了,早見春趴在他背上沿着碎砖区找了两圈,连根猫毛都没找到。
“被吃掉了吗。”早見春问。
“大概。”
早見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村子里的人比倾倒场附近多。一个光着上半身的少年扛着一捆废铁丝从路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目光在早見春身上停了一下。
早見晴侧了一步挡住那道目光,左手从虚拢改成了实挡。
“晴。”
“嗯。”
“你挡到我了。”
早見晴没有挪开,早見春从他背后伸出脑袋,冲那个扛铁丝的少年轻轻偏了下头。
少年手里的铁丝差点掉在地上,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早見春缩回脑袋,用额角撞了一下早見晴的后背:“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你比玻璃脆。”
“……你才是脆的!你全家都脆!”
早見晴嘴角动了一下便收回去了,早見晴没看见,光顾着从他背后挤出去继续往前走。
往前又走了一小段路。
村子里似乎没人管他们,只是视线比倾倒场那边多得多,像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缠过来。
早見春本人毫无自觉,他正蹲在路边看一只四仰八叉躺在土坑里晒太阳的癞皮狗,歪着头看了半天,问了早見晴一句“它是不是死了”,早見晴拿脚尖碰了碰狗肚子,狗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活的。”
“原来流星街还有活狗啊。”
“有,很多活的不如狗。”
早見春笑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晃了一下。
早見晴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低血糖?”早見晴把匕首柄松开,掏出布袋里随身带的水果糖剥了一颗塞进早見春嘴里。
早見春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不是低血糖,是腿蹲麻了。”
早見晴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确认他没有说谎,才把手从肩膀上移开,但依然虚拢在他身后。
早見春嚼碎糖块咽下去,目光越过早見晴的手臂,落在前面大概二十米外的一棵矮枣树下,树下坐着三个少年,看起来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在打牌。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早見春一眼。
然后第二个也看了过来。
早見晴后背的肌肉绷紧的速度比对方站起来的动作还要快一拍。他侧身挡在早見春前面,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零点几秒内收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意。
三个少年里为首的那个把牌往地上一扣,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他个子比早見晴高半个头,肩膀宽了将近一半,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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