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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汴京城外的破庙

大中祥符四年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

东京汴梁城外,一处无名破庙里,一个少年蜷缩在稻草堆中,浑身瑟瑟发抖。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短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泥垢,活脱脱一个城外卖炭翁都不要的乞儿。

他忽然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警觉,最后——全是惊恐。

“这……这是哪儿?”

少年——不,应该说是一个困在这具少年身躯里的现代灵魂,拼命地转动眼珠。入目的是一尊缺了半张脸的泥塑菩萨,头顶是蛛网密布的破旧屋顶,透过窟窿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牲口粪便的气息直冲鼻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腕上还结着一层厚厚的皴。

“我操。”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但不是他的记忆。

准确地说,是两股记忆正在他的脑海中角力。一股属于一个叫萧北翊的现代人——某不知名大学的历史系研究生,专攻宋史,副修兵法,毕业论文写的是《北宋初期情报网络与社会控制》。另一股,属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一个叫萧北翊的十六岁乞儿。

同名同姓,倒省了适应的功夫。

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支离破碎,像是被人粗暴地撕扯过的旧帛。萧北翊快速翻捡着这些碎片:他记得五岁以前住在一座大宅子里,院子里有假山流水,还有一个很大的鱼缸。鱼缸。对,那个鱼缸救了他的命。然后是火。漫天的大火。哭喊声。他躲在鱼缸里,透过水纹看见红色的火光和黑色的身影。

后来就是流浪。乞讨。被人打。被人赶。睡在桥洞下,和野狗抢食。再后来,他流落到了东京城,加入了一群乞丐的团伙,苟延残喘地活着。

而现在,这个“萧北翊”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

萧北翊挣扎着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厉害。这身体正在发高烧,原主人大概就是被这场病夺去了性命,然后被他这个穿越者鸠占鹊巢。

“穿越了。”萧北翊干涩地咧了咧嘴,“还真是穿越了。”

作为一个历史系研究生,他读过太多穿越小说,看过太多穿越剧。那些主角穿越之后要么是王侯将相,要么是世家公子,最不济也是个秀才举人。偏偏他穿越成了一个乞丐?还是快病死的乞丐?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萧北翊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他几乎从不慌张。读研究生那三年,他在导师手下改论文改了六十多稿,早就练出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他迅速盘点了自己的处境。

第一,他在北宋大中祥符年间。这是宋真宗的时代,澶渊之盟后的第五年。朝中王钦若、丁谓等佞臣当道,皇帝沉迷于天书封禅,国势看起来还算太平,底下已经烂了根。

第二,他这具身体原主是个乞丐,社会地位约等于零。但好处是——最底层的人反而有最广阔的视野,因为没人会在意一个乞丐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第三,他手里最大的资本不是任何物质财富,而是脑子里的知识。二十四史,倒背如流。宋史,烂熟于胸。孙子兵法十三篇,能默写能讲解。再加上那些年看过的权谋小说、历史分析帖——虽然大部分是网友瞎扯,但其中不乏真知灼见。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他武力值为零。这具身体瘦弱不堪,一阵风都能吹倒。别说打架,就是跑两步都喘。

“所以,”萧北翊自言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乞丐,想要在北宋活出个人样来,靠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答案很简单——靠脑子。

靠谋略,靠眼光,靠对人性的洞察,靠对局势的预判。他熟悉这段历史的走向,知道哪些人日后会飞黄腾达,哪些势力现在看似强大实则行将朽木。

这就是他的金手指。不是武功,不是异能,而是超越这个时代八百年的知识储备和思维格局。

萧北翊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有了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他要在东京城活下去。不仅仅是要活下去,还要活成一个人物。

“咕——”

一阵剧烈的肠鸣打断了他的豪情壮志。萧北翊低头看着自己干瘪的肚子,苦笑起来。再伟大的宏图霸业,也得先从填饱肚子开始。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出了破庙。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东京城外官道两旁,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城墙巍峨耸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萧北翊眯着眼睛看着那座城市。那是东京汴梁,当世最繁华的都市,百万人口的大宋心脏。在它的城墙之内,有勾栏瓦舍,有酒楼茶肆,有达官贵人,也有像他这样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蝼蚁。

而他,要从蝼蚁做起。

萧北翊迈开步子,朝城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故作姿态,而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膝盖在发软。嘴里苦涩,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就在他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萧北翊本能地往路边一闪,却不料脚下踩到一块冻实的泥坨,整个人失去平衡,朝前栽倒。

“闪开!都闪开!”

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喊。萧北翊余光中瞥见一匹高头大马正向自己冲来,马上的骑士穿着锦衣,腰间挎刀,一看就是哪家权贵的家奴。

按照正常的剧本,他应该被马蹄踏中,然后被好心人救起,从此开启开挂人生。

但萧北翊从来不信这种剧本。

他在摔倒的瞬间,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他顺势一滚,整个人滚进了路边的一道浅沟里。那沟只有半尺深,但正好能让一个瘦弱的身躯贴地藏身。

马蹄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寒风。

“妈的,不长眼的东西!”

那骑士骂了一句,扬长而去。

萧北翊趴在沟里,心跳如擂鼓。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骑士的马蹄上裹着铁掌,而且是崭新的铁掌。普通的马匹不会钉铁掌,能用得起铁掌的,要么是军马,要么是大户人家的乘骑。而那铁掌的样式,和他在历史资料里见过的北宋早期军马铁掌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刚才那个趾高气扬的家伙,很可能来自禁军系统。禁军的家奴在东京城外纵马奔驰,说明这家的主子在军中有相当的地位。

一个将军的家奴,在真宗朝末期、天书封禅闹得最凶的时候,不在营中待着,跑到城外干什么?

萧北翊把这根线索默默记在心里,撑起身体,继续朝城门走去。

进了城,一股热气夹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东京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卖炊饼的、卖肉羹的、卖杂嚼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萧北翊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咽了咽口水,努力不去看那些冒着热气的吃食摊子。

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原主仅有的那点破烂,在昨天夜里为了换一口热汤,已经全部给了城南一家黑心脚店的老太婆。

但他并不着急。

萧北翊在街边蹲下来,仔细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过去了,担子一头是针线脂粉,另一头是几本旧书。萧北翊的目光在那几本书上停留了两秒——都是时下流行的类书和诗集,没什么价值。

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书生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一卷纸,边走边看。萧北翊瞥见那纸上写的是“奉天承运”四个字,心中一动。这是官方文书。一个普通书生,怎么能接触到官方文书?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走了过去,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泥人。萧北翊注意到那个泥人的造型——是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骑在马上,威风凛凛。泥人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杨业老令公。”

萧北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杨业,民间传说中杨家的老令公,真实历史上死于雍熙三年北伐之战,距今已经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后,民间还在卖他的泥人,说明民间对他的记忆和情感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

这背后是一种情绪,一种对英雄的怀念,一种对当下时局的不满。

萧北翊默默地收集着这些信息,像是在玩一个大型的拼图游戏。每一块碎片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但拼在一起,就能勾勒出这个时代真实的面貌。

他忽然站起来,朝一条小巷子走去。

巷子里有一家茶摊,卖的是最便宜的粗茶,两文钱一碗。萧北翊当然买不起,但他不是来喝茶的。

他在茶摊旁边的地上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写字。

写的不是字,是数字。

旁边喝茶的几个闲汉好奇地看过来。只见这个脏兮兮的乞丐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格子,然后在格子里填上数字,横竖斜着加起来,得数全都一样。

“嘿,这花子倒有几分意思。”一个脸上有痣的中年汉子咂了咂嘴。

萧北翊头也不抬,继续写。他写的是一个九宫格,从一到九,填入格子,使得每行每列对角线之和均为十五。这是最简单的幻方,中国古代叫“九宫算”,出自《易经》八卦,在北宋时期已经被士大夫们玩烂了。

但萧北翊要的不是这个。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那个脸上有痣的汉子,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这位阿郎,您可知道朝中哪位相公最精于九宫算法?”

那汉子一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道:“你一个臭花子,打听朝中相公做什么?莫不是想算算自己什么时候能吃上饱饭?”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萧北翊也不恼,笑了笑,继续低头写字。这次他写的不是九宫格,而是一串数字。

他写的是圆周率,小数点后二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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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宋,最精确的圆周率计算出自沈括的《梦溪笔谈》,但也只到小数点后六七位。二十位小数,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

果然,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的老者注意到了地上的数字。

老者原本只是路过,不经意间瞥见那串数字,脚步顿时定住了。他蹲下身,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瞳孔逐渐放大。

“小友,”老者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这数字……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萧北翊抬起头,看着老者。老者的道袍虽然半旧,但布料上乘,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王”字。他脸上虽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仙长,”萧北翊哑着嗓子说,“这是一个圆周长与直径之比。小子虽落魄,幼时曾读过几年书,偶得一书,上有此数。”

老者眉头一挑:“一书?什么书?”

萧北翊摇头:“不知道。那书后来遗失了,小子只记得这一鳞半爪。”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老者伸出手,将萧北翊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小乞丐虽然浑身肮脏,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一个乞丐。

“走,”老者说,“随贫道去喝碗热汤。”

老者的名字叫王隐之,是东京城东太乙宫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道士。说“不大不小”,是因为他既不是主持一方的道官,也不是打杂烧火的末流,而是一个专攻天文历算的学者型道士,在太乙宫里领着一份微薄的俸禄,日子过得清贫但体面。

他带萧北翊去的地方不是太乙宫,而是城南一座僻静的小院。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此时正开得热闹,暗香浮动。

“这是贫道的私宅,”王隐之推开院门,“平时少有人来,清净。”

萧北翊跟着他进了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墙角的石槽里积着水,旁边有只木桶。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窗户纸上没有一个窟窿。院子里的青砖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一个细节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王隐之虽然是个清贫道士,但生活有条不紊,说明他是个严谨自律的人。

王隐之烧了一锅热水,又从不大的厨房里端出一碗稠粥和两块蒸芋头,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吃吧。”

萧北翊也不客气,端起碗狼吞虎咽。他不是在演戏,是真的饿疯了。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王隐之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

等萧北翊把最后一块芋头塞进嘴里,老者才开口:“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京师本地的。”

萧北翊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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