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的第一次“正式营业”,来得比萧北翊预想的要快,也比他预想的要搞笑。
事情是这样的。
赤羽的九个骨干散出去三天后,各自带回来一堆消息。萧北翊蹲在柴房里,把九个人叫来,一个个地听汇报。王隐之的院子再次被乞丐占领,老道士躲在正屋里假装没看见,但萧北翊分明听见他在屋里骂了一句“作孽”。
“我先来我先来!”赵大锤第一个举手,憨厚的脸上满是兴奋,“萧哥,城北那边我打听到一件事——官驿巷的孙寡妇家的猪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北翊看着他:“……猪跑了?”
“对!跑了两条街,咬了一个卖菜的,最后被一个屠户一刀捅死了。孙寡妇哭了一整天,说那是她男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赵大锤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汇报什么惊天大秘闻。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绝望:“大锤啊,咱们做的是消息买卖,不是八卦小报。猪跑了这种事,除非那猪嘴里叼着传国玉玺,否则不值一文钱。”
赵大锤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下一个。”萧北翊说。
钱串子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萧北翊凑过去一看——好家伙,这账房先生果然是专业的,连消息都做得跟账本似的,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城中的消息,我分了三类。”钱串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的眼镜早在三年前就当掉了——“第一类,市井消息。东十字大街的‘醉仙楼’最近换了个厨子,老主顾抱怨菜不好吃了,生意掉了三成。第二类,商贾消息。马行街的‘赵家粮铺’进了五百石新米,是从淮南运来的,价格比市价低一成。第三类,官府消息——”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城中的‘清风茶楼’,最近半个月来了一个生面孔。此人每天下午申时准时到,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一壶龙井,坐一个时辰就走。茶楼的伙计说,这人从来不跟人搭话,但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他的腰牌——是枢密院的。”
萧北翊的眼睛亮了。
枢密院,北宋的最高军事机构,掌管天下兵权。一个枢密院的人,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茶楼,既不办公务也不见人,只是坐着喝茶——这要么是在等人,要么是在盯梢。无论哪一种,都值得深挖。
“这条消息保留,”萧北翊说,“先不要声张,继续观察。”
钱串子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孙驼子第三个汇报。老乞丐蹲在梅树下,一边抽着萧北翊孝敬的旱烟一边慢悠悠地说:“城南嘛,没什么大事。就是相国寺门口那个算命的张半仙,最近被人砸了摊子。”
“为什么被砸?”
“他给人家算命说能生儿子,结果人家生了闺女。那汉子是个杀猪的,脾气暴,直接把摊子掀了。”孙驼子吐了一口烟圈,“不过有意思的是,那汉子掀完摊子,第二天张半仙的摊子又支起来了,而且生意比以前还好了。”
萧北翊一愣:“为什么?”
“因为张半仙在摊子旁边立了个牌子,写着‘算错赔十’。”孙驼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老小子倒是会做生意。”
萧北翊忍不住笑了。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案例——一个人从失败中找到新的商机,这放在现代叫“危机公关”,放在北宋就是市井智慧。
阿九最后一个汇报。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蹲着,而是靠着柴房的门框站着,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这姑娘虽然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也乱糟糟的,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势。
“城西的消息,”阿九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三条值得说。第一,城西的‘悦来客栈’最近住进了一个从四川来的商人,姓李,做茶叶生意的。他每天早出晚归,出入的都是大商行,看样子是要做大买卖。”
“第二,”阿九竖起两根手指,“城西的‘孙家瓦舍’最近在招杂役,管事的是个胖子,姓朱,好色。已经有两个去应征的小姑娘被他占了便宜。这事要是捅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萧北翊点了点头,心里开始盘算——这倒是个可以拿捏的把柄。不是说他要去干坏事,而是手里多一张牌,总比没有强。
“第三,”阿九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萧哥,你猜我在城西碰见谁了?”
“谁?”
“一个自称‘东京第一神算’的老头,在街上摆摊算卦。我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发现这老头算的卦,十卦九不准。”
萧北翊有些不解:“这算哪门子消息?”
阿九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萧哥,你不是说咱们要做消息买卖吗?那老头虽然算卦不准,但他认识的人多。城西三教九流,没有他不熟的。这种人,要是能拉进赤羽——”
萧北翊恍然大悟。
阿九说的不是那个算卦老头,而是算卦老头背后的“人脉网”。一个在城西混了几十年的老江湖,认识的人、知道的事,比十个赵大锤都多。
“有道理,”萧北翊点头,“你试着跟他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拉过来。但别急,先交朋友,别谈生意。”
阿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九个人的汇报结束,萧北翊把他们收集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用的一条,是钱串子提供的那个枢密院的消息。这条消息现在还不能变现,但可以作为赤羽的“储备粮”——等将来有机会了,它能卖个好价钱。
能马上变现的,一条都没有。
萧北翊有些头疼。赤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收入。九个人虽然现在不跟他要工钱,但总不能让人家一直饿着肚子干活。刘二还好,他有搬运工的活儿,勉强能糊口。但其他八个人,有的已经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
他需要一个能快速赚钱的门路。
萧北翊蹲在柴房里,把原主记忆中的所有信息翻了一遍,又结合现代的历史知识,开始在脑海中搜索“北宋东京城的赚钱机会”。
酒楼茶肆?没本钱。布匹粮食?没门路。给人当账房先生?他倒是能干,但一个乞丐突然跑去给人算账,正常人都不敢用。
除非——
“萧哥!萧哥!”赵大锤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萧北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赵大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告示。
“萧哥你看这个!”赵大锤把告示往萧北翊手里一塞,兴奋得像捡了钱,“官府的悬赏告示!城东马行街的‘周记布庄’被盗了,悬赏十两银子找线索!”
萧北翊接过告示,扫了一眼。
告示上写得很简单:周记布庄昨夜被盗,丢失上等蜀锦十匹、细绢二十匹,另有散碎银两若干。店主周世昌悬赏十两银子,征集有效线索。
十两银子。萧北翊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北宋的十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半年的。
“你想去领赏?”萧北翊看着赵大锤。
赵大锤嘿嘿一笑:“萧哥,你不是说咱们要做消息买卖吗?找线索不就是消息买卖?”
萧北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铁匠学徒脑子倒是转得快。
“走,”萧北翊把告示叠好揣进怀里,“去看看。”
周记布庄在马行街中段,是个不小的铺面,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萧北翊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看热闹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站在门口,急得满头大汗,正跟一个穿皂衣的衙役说话。那胖子应该就是店主周世昌,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锦缎袍子,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萧北翊没急着凑上去。他蹲在对面的墙根下,开始观察。
布庄的门窗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这说明盗贼要么是用了钥匙,要么是从别的地方进去的。告示上说丢了十匹蜀锦和二十匹细绢,这些货体积不小,一个人搬不动,至少需要两个人,而且得有车。
萧北翊的目光扫过布庄旁边的巷子——巷子不宽,但能过一辆独轮车。巷子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但车辙印很乱,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巷子的墙根下,有一个歪倒的竹篓,竹篓旁边散落着几根麻绳。麻绳的切口很整齐,像是被刀割断的,而不是被扯断的。
萧北翊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布庄门口。
“这位阿郎,”萧北翊朝周世昌拱了拱手,“小子想问一句,贵铺的货,是从哪儿进的?”
周世昌正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一个花子凑什么热闹。”
萧北翊也不恼,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份告示,在周世昌面前晃了晃:“阿郎悬赏十两银子找线索,小子要是能给阿郎找到货,这十两银子,算不算数?”
周世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怀疑:“就凭你?”
“就凭我。”萧北翊说,“阿郎先把悬赏说清楚,小子才好办事。”
那个皂衣衙役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笑。
周世昌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病急乱投医,还是点了头:“你要是真能帮我找到货,十两银子一分不少。但你要是消遣我——”
“小子不敢。”萧北翊说完,转身走到对面的墙根下,又蹲了下来。赵大锤跟过来,小声问:“萧哥,你真能找到?”
萧北翊没回答,而是问:“大锤,你在城北待了几天,认不认识城北那边收赃的?”
赵大锤一愣:“收赃的?”
“就是那种——不问货从哪里来,低价收,高价卖的人。”
赵大锤想了想,挠了挠头:“城北有个‘刘三麻子’,据说干这个。但我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
“好,”萧北翊站起来,“咱们先去城北看看。”
城北的“刘三麻子”,其实不叫刘三麻子。他姓刘,排行老三,因为脸上有几颗麻子,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刘三麻子在城北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当铺,表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什么都收——来路不明的货、偷来的赃物,只要价格够低,他来者不拒。
萧北翊没直接去找刘三麻子。他让赵大锤带路,在那家当铺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花了两文钱买了两碗茶,一边喝一边观察。
当铺的生意不怎么样,半天没人进去。偶尔有人进去,也是很快就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被宰了”的表情。
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当铺的侧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把耳朵竖起来,隐约听见几个字:“……布……晚了……”
“走,”萧北翊放下茶碗,“有门儿。”
赵大锤一头雾水:“啥门儿?”
“进去你就知道了。”
萧北翊带着赵大锤走进了当铺。
当铺里光线昏暗,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打着。他脸上确实有几颗麻子,但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当什么?”刘三麻子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
萧北翊把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不是范仲淹给的那块——那块他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这是他从刘二那里借的。
刘三麻子眼睛一亮,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皱了皱眉:“你一个花子,哪来的银子?”
“阿郎别管银子是哪来的,”萧北翊笑了笑,“小子想跟阿郎打听一件事。”
“打听事?”刘三麻子的目光在萧北翊和赵大锤之间扫了扫,“我这儿是当铺,不是茶楼。打听事去别处。”
萧北翊又把银子往前推了推:“阿郎别急着赶人,先听听小子打听什么。”
刘三麻子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萧北翊,最终还是把银子收了,下巴一抬:“说。”
“马行街的周记布庄昨夜被盗。阿郎见多识广,可曾听说城北有谁在卖这些东西?”
刘三麻子的脸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说是我干的?”
“小子不敢,”萧北翊不慌不忙,“阿郎是做正经生意的,怎么会做那种事?但阿郎在城北经营多年,认识的人多,耳目灵通。如果有人拿着赃物来卖,阿郎不可能不知道。小子只是想请阿郎指点一条路——谁在卖这批货?小子找到货,领了赏银,自然少不了阿郎的好处。”
刘三麻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掂量这个乞丐的分量。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侧门处,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然后回来,压低声音:“昨天晚上,确实有人来问过我。两个后生,面生,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盖着油布。他们问我收不收布匹,我说不收,他们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出了城北的‘安远门’。”
萧北翊拱手道谢,带着赵大锤出了当铺。
赵大锤一脸佩服:“萧哥,你怎么知道是刘三麻子?”
“我不知道,”萧北翊说,“我只是来碰碰运气。做贼的人偷了东西,第一件事就是想怎么出手。城北是东京城最乱的地方,收赃的人多半在这一片。刘三麻子名气最大,先从他问起。”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安远门外。”萧北翊说,“那两个后生推着独轮车出了城,货一定藏在城外某个地方。咱们得在天黑之前找到。”
安远门是东京城北边的一个城门,出了门就是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村落。
萧北翊和赵大锤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两里地,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土地庙。土地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门板已经烂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萧北翊蹲下来,在庙门口的地面上发现了独轮车的车辙印。车辙印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不轻。
“在这儿。”萧北翊压低声音,冲赵大锤招了招手。
两人悄悄摸进土地庙。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没了头的土地像。但庙的后墙处,堆着一堆用油布盖着的东西。萧北翊掀开油布一角——果然是布匹,蜀锦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艳丽夺目。
“找到了!”赵大锤兴奋得差点喊出来。
“别急。”萧北翊按住他,“货在这儿,人肯定也在附近。那两个贼不会把货扔在这儿不管。”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萧北翊拉着赵大锤闪到土地像后面,两人蹲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脚步声走近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娘的,这鬼天气,冷死老子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哥,咱们什么时候把货运走?放在这儿我总不放心。”
“急什么?明天晚上找辆车,拉到陈州去卖。东京城里查得严,陈州那边没人认识这批货。”
萧北翊在土地像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他拍了拍赵大锤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赵大锤点了点头,从土地像后面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两位大哥,”赵大锤憨厚地笑着,“这是你们的货?”
两个贼吓了一跳,年纪大的那个——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他腰间没有刀,只有一根绳子。
“你是谁?”刀疤脸警惕地看着赵大锤。
“我?”赵大锤挠了挠头,“我是过路的,看见这庙里有东西,过来看看。”
“走开,不关你的事。”刀疤脸的语气不善。
“怎么不关我的事?”赵大锤不走了,一屁股坐在油布上,“你们偷了周记布庄的货,害得我萧哥帮人找线索。我萧哥说了,找到货有十两银子的赏钱。你们把这货还回去,我萧哥拿了赏钱,分你们一半,怎么样?”
两个贼面面相觑。
萧北翊从土地像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到赵大锤旁边。
“两位,”萧北翊笑眯眯地说,“你们偷了东西,是要吃官司的。但要是主动归还,我可以替你们跟周掌柜说情,不追究你们的责任。而且我刚才说了,赏银分你们一半——五两银子,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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