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紫禁城,巍峨的宫殿群在暮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夕阳最后一抹金红色的余晖。晚风穿过长长的宫道,吹得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从数百年前的旧梦里传来的回响。随着天色渐沉,宫墙内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先是太和殿前的八十一盏鎏金宫灯,然后是乾清宫廊下的三十六盏红纱灯笼,再到御花园曲径通幽处的星星烛火,整座皇城在夜色中如同一座浮在云端的仙宫,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女帝夜凉端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纤长的手指握着那支用了多年的朱砂笔,正像当年一样一丝不苟地御批着奏章。御案是整块紫檀木雕成的,案面上铺着明黄色的绫锦,两边各摆着一盏仙鹤衔芝造型的青铜灯,灯芯浸在上好的桐油里,燃出的火苗又亮又稳,照得她面前的奏章字字分明。夜凉今日穿着一件玄黑色的常服,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龙纹,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她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不怒自威。她的眉眼生得极为英气,一双凤眼眼角微挑,瞳仁是极淡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可她的嘴唇却又生得极温柔,唇形饱满,天然带着一点淡淡的绯红,像是含着一片初春的桃花瓣。
御案上的奏章堆成了小山,夜凉一份一份地翻阅,朱砂笔在绢帛上留下一道道鲜红如血的批注。她批阅的速度很快,但并不草率,每一份奏章都会从头到尾看一遍,遇到紧要处还会停下来凝神思索片刻,然后再落笔。朱砂的红色在灯火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那是从滇南进贡的上品朱砂,矿工们从百丈深的矿洞中一块一块凿出来,再用石臼细细研磨成粉,调入上等的桐油和鱼鳔胶,制出的朱砂墨写在纸上千年不褪色。
今年风调雨顺,从江南到塞北,从东海之滨到西域绿洲,处处都是丰收的喜讯。苏州府的奏章上说,今年稻谷亩产比往年多了三成,粮仓堆得满满当当,百姓们甚至用新米酿起了桂花酒,整座城里都是酒香。湖广总督的奏折里夹了一片金灿灿的稻穗,说这是从试验田里选出来的最大的一穗,一穗上结了三百八十颗饱满的谷粒,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就连素来贫瘠的陇西也传来了好消息,当地百姓试种的耐旱粟米获得了丰收,家家户户的粮囤都冒了尖。夜凉看着这些奏章,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她治理这个国家已有十余年,从最初满目疮痍的乱世到如今的太平盛世,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除了粮食丰收,各地的私塾学堂也传来了喜报。夜凉在三年前下了一道震动朝野的旨意——废除新学课本,恢复四书五经为科举考试的唯一教材。这道旨意一出,天下哗然,有赞成的老儒生在街头焚香跪拜高呼圣明,也有反对的维新派人士痛哭流涕说这是在开历史倒车。但夜凉心意已决,她用铁腕手段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将那几个闹得最凶的维新派首领或贬或调,从此朝堂上再无人敢议此事。
如今三年过去,又到了三年一度的科举时节。这是恢复古制后的第一次科举,意义非凡,天下瞩目。礼部的奏报上说,今年前来京城赶考的学子比往年多了一倍有余,足足有三千八百人之众,来自大夜朝的一十八个省、一百三十六个府。这些学子中,有世代书香门第的世家子弟,也有寒门苦读的农家儿郎,有白发苍苍考了大半辈子的老童生,也有初出茅庐意气风发的少年才俊。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京城,有的坐了半个月的马车,有的徒步走了上千里路,一路风尘仆仆,只为在这座古老的皇城中博一个功名,为家国天下尽一份心力。
京城的大街小巷因为这些赶考学子的到来而变得格外热闹。客栈早就住满了,后来的学子们只能借宿在城中百姓家中,或者干脆在贡院附近的寺庙里打地铺。街边的茶楼酒肆里,到处都是穿着宽袍大袖古装的读书人,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吟诗作对切磋学问,有的在慷慨激昂地谈论天下大事,有的则在低声交流着从各处打听来的考试消息。茶香、酒香、墨香混杂在一起,整座京城都弥漫着一种文雅而热烈的气息。
秋闱之日终于到了。这一日天还没亮,京城便已经热闹起来。贡院门口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前来赶考的学子,一眼望不到头。按照礼部的要求,所有考生都必须身着规定的古装——男子头戴方巾,身穿宽袍大袖的交领直裰,腰间系一条丝绦,足蹬皂靴。这是夜凉恢复祖制后制定的统一服制,为的是重振华夏衣冠之威仪。几千名学子人人身穿这样的古装,远远望去,衣袂飘飘,广袖如云,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与典雅。晨风吹过,几千条丝绦同时飘动,几千只宽大的袖口在风中鼓荡,那场面如同一幅活动的古画。
然而在这片整齐划一的古装海洋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扎眼。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子,中等身材,面容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没有穿规定的古装,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半旧不新的运动鞋。这一身打扮在满眼宽袍大袖的人群中,简直像是一群古人里混进了一个穿越者,说不出的突兀与滑稽。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用嘲讽和鄙夷的目光盯着他看,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直接指指点点毫不掩饰地发出嗤笑。一个穿着藏青色直裰、蓄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学子皱着眉头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这位兄台,今日乃朝廷大考之日,陛下亲自下旨恢复古制衣冠,你为何穿着这等不伦不类的蛮夷服装前来应试?你这不是藐视朝廷、藐视陛下吗?”那穿着衬衣牛仔裤的学子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嚅动了几下,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小声嘟哝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而威严的通报声在贡院门口响起,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陛下驾到——!”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几千名学子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山呼万岁。那声音惊天动地,惊起了远处钟楼上一群栖息的鸽子,扑棱棱地飞向晨光熹微的天空。
夜凉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旒上串着五色玉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碰撞,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她从御辇上缓步走下,身后的宫人小心地托着她长长的衣摆,十二旒冕冠下的面容庄严肃穆,凤眼扫过跪伏在地的数千学子,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抬头直视。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停住了。在跪伏的人群中,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格外显眼。
夜凉缓步走到那名学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学子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根本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女帝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抬起头来。”夜凉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学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了夜凉那双琥珀色的凤眼。
夜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和好奇:“如今我大夜朝早已恢复了祖制,天下士子无不以穿戴华夏衣冠为荣。你也是来应试的读书人,为何偏偏不听朝廷的号令,非要穿这等滑稽的服装呢?”那学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小得几乎只有夜凉能听见的声音嘟哝道:“回……回陛下,小民并非有意违抗朝廷法令。只是……只是这夜朝的古装……实在是太招摇了,穿在身上走在街上,人人都盯着看,像……像唱戏的一样。小民……小民脸皮薄,实在不好意思穿上街。”
这话一出,跪在旁边的几个学子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一个胆大的甚至小声嘀咕了一句:“自己不识体统,反倒怪衣服招摇,真是岂有此理。”夜凉却并没有生气,她看着这个满脸窘迫的年轻学子,心中反倒生出了几分趣味。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不合规矩,但说话倒还算实诚,没有编造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这一点在她看来反倒有几分可爱。
夜凉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侍女们招了招手。两个身穿浅绿色宫装的年轻侍女立刻快步上前,垂手听命。夜凉轻声吩咐了几句,两名侍女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不多时便捧着几样东西回来了。那是全套的学子服——一顶簇新的方巾,一领月白色的交领直裰,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一双崭新的皂靴。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料子是上好的湖州丝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泽。“把他带到那边的值房去,帮他换上。”夜凉吩咐道。
两名侍女应了一声,一左一右地走到那名学子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学子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慌忙站起身,跟着两名侍女走向贡院旁边的一间值房。周围的学子们纷纷用羡慕和嫉妒的目光目送着他的背影——能让陛下亲自赐衣,这是多大的荣耀。
不多时,值房的门打开了,那名学子被两名侍女半推半送地带了出来。当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广场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换上宽袍大袖的古装之后,这个年轻人像是换了一个人。月白色的交领直裰剪裁得体,墨绿色的丝绦在腰间系出一个利落的结,方巾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整个人长身玉立,衣袂飘飘,竟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范。夜凉看着他从值房里走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这还差不多。我华夏衣冠之美,天下无双,你穿着这身衣裳去应试,才对得起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考生们按照编号鱼贯而入,各自走进自己的号舍。三天三夜的考试开始了。贡院的号舍是一排排狭窄的小隔间,每个隔间三面是墙,一面敞开朝向走廊,里面只有一块可以拆卸的木板,白天当桌案写字,晚上拼在墙角当床板睡觉。三千多名学子就待在这些狭小的空间里,伴着摇曳的烛火冥思苦想奋笔疾书,将自己多年的苦读化作一篇篇锦绣文章。三天的时间过得极慢,对号舍里的考生来说更是度日如年。第三天的傍晚,随着一声响亮的铜锣声,考试结束了。考生们陆续走出号舍,个个面如土色脚步虚浮,像是大病了一场。试卷经过弥封、誊录等一系列程序,最终送到夜凉的御案上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夜凉在深宫之中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阅卷工作。她一份一份地翻阅,朱砂笔在纸上留下一个个精炼的批注。在批阅了数百份试卷之后,一份誊录的朱卷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份试卷的文章写得气势磅礴,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尤其是策论部分更是见解独到鞭辟入里。夜凉读着读着,凤眼中渐渐放出光彩来。
试卷的末尾两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声念了出来:“陛下何不大开杀伐?踏平天下复开国疆?”夜凉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写这文章的学子,无论是见识还是胆魄,都远超同侪。更让她心动的是,这两句话恰恰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登基十余年来,对内休养生息恢复生产,对外也只是采取了防御性的策略,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野心。如今大夜朝国力强盛,府库充盈,兵精粮足,确实是开疆拓土的大好时机。而这个学子的文章,就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她心中埋藏已久的雄心。夜凉用朱砂笔在那两句话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朱红色的笔迹在纸上格外醒目。这是状元的标记。
与此同时,在远离京城的另一个地方,一场热闹非凡的夜市灯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神隐省,这是大夜朝疆域内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它名义上属于大夜朝的版图,但实际上朝廷的政令在这里几乎不起作用,因为这里是妖灵鬼怪们的聚集地。数百年来,无数非人之物——有修炼成精的狐仙蛇妖,有山中精怪化作的人形,有含冤而死的厉鬼幽魂,有器物吸收了天地灵气而化形的付丧神——都汇聚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人类在这里反倒成了少数。
神隐省的主城名叫浮梦城,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古老城池。城中的建筑风格极其混杂,既有唐风宋韵的亭台楼阁,也有不知哪个朝代留下来的石砌古堡,更有一些根本无法用人类建筑学解释的奇怪建筑——比如悬在半空中的茶楼,倒挂在悬崖下的客栈,以及建在一棵参天古树内部的酒楼。每到夜晚,城中各处便亮起五颜六色的灯火,有的是普通的灯笼烛火,有的则是妖灵们用自己的灵力凝聚而成的光球,赤橙黄绿青蓝紫,把整座城装点得如同一座琉璃世界。
此刻正值酉时,天色刚刚擦黑,浮梦城的大街上已经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妖灵鬼怪们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一片喧嚣而欢腾的景象。街上往来的行人——如果那些长了尾巴、长了兽耳、长了犄角、或者干脆就没有实体的家伙也能叫行人的话——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有的揪住对方的尾巴,有的揪住对方的兽耳,嘻嘻哈哈的追逐奔跑着。一个长着两只蓬松狐狸耳朵的小姑娘正追着一个长了三条尾巴的猫妖跑,一边跑一边伸手去揪人家的尾巴尖,嘴里还在咯咯地笑;那三尾猫妖被她追得烦了,回过头来朝她龇牙,露出一嘴尖尖的小虎牙,然后一溜烟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在这片热闹非凡的景象中,有四个女子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她们并肩走在浮梦城最繁华的长乐街上,虽然周围的妖灵鬼怪们形状各异千奇百怪,但这四个人类女子走在其中,却丝毫没有违和感——因为她们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让那些妖灵们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走在最左边的女子名叫欣然,是四人中年纪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她生着一张圆圆的脸蛋,皮肤白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杏眼又大又圆,总是水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心生怜爱。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衫裙,头上梳着双丫髻,髻上各系着一条鹅黄色的发带,整个人像一朵刚绽放的迎春花。走在欣然旁边的是风筝。风筝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高挑,比欣然高出了大半个头。她有一头极为漂亮的蓝色长发,那蓝色不是染的,而是天生的,像是夏日晴空的颜色,又像是深海的颜色,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走起路来步态轻盈,落地无声,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再往右是媚儿。媚儿生的极为艳丽,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美。柳叶眉、桃花眼、琼瑶鼻、樱桃口,一张鹅蛋脸上的五官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勾人。她的皮肤雪白,白到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梢一直垂到腰际。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纱裙,领口开得比寻常女子低了几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一片若隐若现的□□。她走路的姿态也和其他人不同,腰肢轻扭,步履款款,每一步都像是在跳舞,引得路过的雄性妖怪们频频回头,有几个甚至撞到了路边的柱子上。走在最右边的,则是这四个女子中身份最特殊的一位——玉千代。
玉千代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是四人中最出挑的,但也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她的美和媚儿的艳不同,是一种清冷而危险的美丽。她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的,皮肤细腻如瓷,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似人类的玉白色光泽。她的眉毛细长而微微上挑,一双眼睛是极为罕见的琥珀色,瞳孔是竖的——那是狐族特有的竖瞳。她的嘴唇不点而朱,唇角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似笑非笑,像是一只正在盘算什么的狐狸。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雪白的毛皮,耳廓内侧是淡淡的粉色,此刻正灵活地转动着,捕捉着周围的各种声音。而她的身后,一条蓬松雪白的狐狸尾巴正悠闲地晃来晃去,尾尖那一小撮黑毛像是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尖。玉千代是一只修炼了千年的九尾狐妖,九尾狐在妖族中属于最顶尖的存在,道行深不可测,寻常妖怪见了都要绕着走。
四人边走边看,时不时停下来在小摊前驻足流连。风筝的目光一直在四处逡巡,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兴奋地朝前方跑去。那是一间卖雪花酥的小摊,摊子不大,用几根竹竿支起一个简单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雪花酥。这雪花酥可是浮梦城的特产,用上等的麦芽糖和炒熟的花生、芝麻混合在一起,趁热拉成长条,再切成小段,最后裹上一层雪白的糖霜,做好的雪花酥通体雪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糖霜颗粒,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块落满了雪花的酥糖,咬一口又酥又脆,甜而不腻,满口留香。
“老板!来两斤雪花酥!”风筝兴冲冲地说道,同时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然而卖雪花酥的老板——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妖,头顶上顶着两根弯弯的盘羊角——却摇了摇头,伸出干瘦的手把风筝递过来的纸币推了回去。“这位姑娘,我们神隐省是恢复古风祖制的最大阵地,多少年前就不用这些纸片片了。我们不收纸币,只认银两,铜钱也行。”风筝愣了一下,拿着纸币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媚儿已经笑眯眯地走上前来,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了一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我来吧。”媚儿说着,从那串铜钱上解下十几个,一枚一枚地排在桌面上。那些铜钱都是古制的大钱,外圆内方,上面铸着“大夜通宝”四个字,有的已经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摩挲把玩的老物件。媚儿数出正好够买雪花酥的数目,羊妖老板拿起来一枚一枚地仔细验过,最后满意地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大包雪花酥,还用草绳扎了个漂亮的提手,双手递给媚儿。
风筝接过雪花酥抱在怀里,感激地看了媚儿一眼。媚儿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忽然落在自己手中的那串铜钱上,神色微微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事。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铜钱的边缘,铜钱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那方方正正的“大夜通宝”四个字,还是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荻花宫坐落在京城西郊的荻花山上,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名义上是清修之地,实际上却藏污纳垢。荻花娘娘是宫主,一个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的女人,生得慈眉善目,说起话来温言软语,不知道骗了多少年轻女子投身她的门下。
那时的日子过得苦极了。荻花娘娘表面上对她们和和气气,动辄“我的好女儿”挂在嘴边,可骨子里却是一个刻薄狠毒的女人。最让媚儿记忆深刻的是那一年冬天,几个小姐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偷偷溜到厨房里想找点吃的。厨房的柜子里锁着几盒点心,是荻花娘娘用来招待贵客的上等糕点,平时她们连闻都不配闻。但那天实在太饿了,几个女孩儿壮着胆子撬开了柜子,一人偷吃了两块点心。
荻花娘娘发现之后暴跳如雷,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像是一张被撕破了的画皮。她命人把那几个女孩全都绑了起来,跪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那是数九寒天,北风呼啸,滴水成冰,几个女孩穿着单薄的衣裳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膝盖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但这还不算完,荻花娘娘命人拿来了夹棍——那是官府用来刑讯犯人的刑具,用两根硬木棍加上绳索制成,专门用来夹犯人的手指。几个女孩吓得面无人色,哭喊着求饶,但荻花娘娘置若罔闻,脸上甚至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夹棍套上了她们的手指,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拉动绳索,硬木棍缓缓收紧。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那一年秋天,一群自称清风阁的侠士闯入了荻花宫,声称要为民除害。原来荻花娘娘的所作所为早已传遍了江湖,清风阁的人查实了她的罪证,来替天行道。那是几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个个身手不凡,清风腿法凌厉。荻花娘娘被他们逼到了大殿里,退无可退,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样子荡然无存,吓得面如土色,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不停地求饶。
一个身材高大的清风阁男弟子走上前去,一脚将荻花娘娘踹翻在地,然后一脚踩在了她的背上。只听得咔嚓咔嚓几声脆响,荻花娘娘的脊梁骨被一节一节地踩碎了。她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尖利而绝望,在大殿里回荡了很久。媚儿亲眼看着荻花娘娘在地上挣扎蠕动了片刻,然后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大殿后面。那里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特制的,加了大量的松脂,极其易燃。荻花娘娘一头撞翻了长明灯,灯油泼了她一身,火焰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荻花娘娘毅然决然地投火自杀了。那个折磨了她多年的女人,就这样以一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媚儿姐?你怎么了?”欣然的声音把媚儿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小姑娘歪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关切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担心。媚儿回过神来,朝欣然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她将那串铜钱重新系好放回荷包里,伸手拍了拍欣然的脑袋:“没事,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走,咱们继续逛,今晚的灯会还没正式开始呢。”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三人循声望去,只见玉千代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脸上戴着狐狸面具,面具涂成了白色,两只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弯弯的月牙形孔洞,鼻子和嘴巴用朱红色简单勾勒了几笔,看起来既顽皮又狡黠。她把狐狸面具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笑盈盈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灯火下闪闪发光,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愉快地晃来晃去。
“你们几个磨蹭什么呢?”玉千代说着,从身后的包袱里掏出三副面具,分别递给三人。“今晚有夜市灯会,是浮梦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等一会儿花灯全部点亮之后,就是我们神隐省的‘百鬼夜行’——那可是你们人类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次的奇观。戴上这个,免得被一些不长眼的小妖怪冲撞了。”三人接过面具,欣然的面具是一只圆脸小猫,画得憨态可掬;风筝的面具是一只展翅的鸢鸟,和她名字相得益彰;媚儿的面具则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围绕着眼部的孔洞,精致而妖娆。四人纷纷戴上了面具,融入了浮梦城夜晚的人流之中。
入夜之后的神隐省,灯火通明,花灯彩灯将整座浮梦城照得如同白昼。街道两旁的树木上挂满了彩灯,那些彩灯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做成骷髅头的形状,两个眼窝里亮着幽绿的光;有的做成一只只悬空的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在夜色中闪烁不定;还有的干脆就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光球,没有依托,没有绳索,就那么凭空悬在那里。街边的建筑外墙上装饰着红帐帷幔,那帷幔的颜色红得鲜艳欲滴,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是在朝过往的行人招手。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异的香气——有焚香的清冽,有花草的芬芳,有不知从哪个酒馆里飘出来的酒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闻久了让人昏昏欲醉。香风阵阵,整座城池都沉浸在一片光怪陆离的狂欢气氛中。
四个人在街上逛了大半个时辰,走马观花地看了无数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逛了一阵,欣然摸着自己的肚子说累了。玉千代笑了笑,说她知道一个好去处,可以泡温泉,既解乏又舒服。三人一听,自然是举双手赞成,于是跟着玉千代穿过两条小巷,拐过三个街角,来到了一座古朴而雅致的建筑前。
这是一家温泉汤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用古朴的篆书写着“灵汤阁”三个大字。门口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门前铺着青石板路,路面上长着斑驳的青苔,显得幽静而古朴。和浮梦城其他地方的喧嚣热闹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四人走到门前,刚要跨过门槛,一只硕大的□□从门后跳了出来,拦住了去路。这□□有半人多高,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肉山。它的皮肤是墨绿色的,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看上去滑腻腻的。它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凸在眼眶外面,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上下打量着面前这四个戴着面具的女子。它的嘴巴极大,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口歪歪扭扭的黄牙。
“呱呱!我们汤屋只接收妖怪客人,你们三个人类不准进!不准进!”□□怪发出两声洪亮的蛙鸣,然后伸出两条粗壮的前腿,做出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势。它那两只鼓鼓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嫌弃,嘴角还冒出一个透明的气泡,啪的一声破了,散发出一股说不清是腥还是臭的气味。
欣然被这只突然跳出来的大□□吓了一跳,尖叫一声躲到了风筝身后。风筝皱着眉头按住了腰间的短剑,警惕地盯着□□怪。媚儿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只□□怪。玉千代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娇笑一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一串玉珠落进了银盘里。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笑得越甜,越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果然,她连招呼都没打一个,直接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了□□怪后颈上的皮——那里的皮又松又厚,像是被人拎住了后脖领子。□□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一股巨力将它猛地向旁边一拽,然后它四条腿一滑,扑通一声重重地坐倒在了地上。
“呱——!”□□怪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蛙鸣,挣扎着想爬起来。玉千代拍了拍手心里沾上的黏液,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怪,那副戴着狐狸面具的脸微微偏了偏,面具后面的琥珀色竖瞳射出两道寒光。“让开!本狐仙的女客,还有进不去的道理?!”□□怪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浑身的疙瘩都竖了起来——千年九尾狐的气息,这种级别的存在,打个喷嚏都能把它这只小小的□□精吹到天边去。“呱呱呱!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狐仙奶奶息怒!四位请进!请进!”□□怪翻过身来,两只前腿合在一起连连作揖,那模样又滑稽又可怜。
四人跨过门槛,穿过一条铺着细碎鹅卵石的回廊,回廊的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推开那扇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她们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走进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仙境。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露天汤池,被天然的岩石和茂密的竹林分隔成了大大小小十几个池子。每个汤池里的水都各不相同——有的池水是乳白色的,像是兑了牛奶,水面上还漂浮着新鲜的花瓣;有的池水是琥珀色的,清澈透明,带着一股草药的清香;有的池水是淡绿色的,水中冒着细密的气泡;还有的池水竟然是深红色的,像是一池融化的红宝石。池面上白雾缭绕,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甜风香雾,湿漉漉的,暖融融的。
四人解下了衣裙,踏入了温暖的泉水之中。欣然第一个按捺不住,欢呼一声,三下五除二解下衣裙,像一只欢快的小鸭子一样扑通一声跳进了一个花瓣池里。温热的池水溅起一大片水花,水面上漂浮着的玫瑰花瓣被她这一跳震得四散开来,又慢慢聚拢回去,贴在她的肩膀上和头发上。风筝不慌不忙地选了一个清澈见底的琥珀色药草池,先将脚尖伸进去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慢慢滑进水中,蓝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是一匹展开的蓝色绸缎。媚儿则选了一个最小的池子,池水是淡粉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散发出栀子花和茉莉花的混合香气。她以一种极为优雅的姿态缓缓褪去衣裙,露出一身雪白如凝脂的肌肤。玉千代没有急着下水,她在池边找了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舒舒服服地侧躺下来,狐狸耳朵惬意地耷拉着,身后的尾巴盘在身边,尾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石头。
泡了一会儿,欣然不安分起来。她捧起一捧水,笑嘻嘻地朝风筝的方向泼了过去。水花在热气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准确地落在风筝的头顶上,把她那头漂亮的蓝发淋了个半湿。风筝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呛了一口水,一边咳嗽一边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始作俑者。欣然缩在花瓣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咯咯地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风筝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捧起一捧水朝欣然泼了回去。欣然尖叫一声想躲,但她的池子就那么点大,躲无可躲,结结实实地被泼了一脸水。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泼水,水花四溅,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媚儿在旁边的小池子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风筝和欣然越泼越欢,水花的范围也越来越大,有一捧水直接越过两个池子之间的岩石,哗啦一声浇在了媚儿的头上,把她刚盘好的发髻都打散了,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贴在雪白的后背上。
“风筝!”媚儿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桃花眼眯了起来,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危险,“还敢朝姐姐这里泼水?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风筝转过头来,看到媚儿那副落汤鸡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媚儿脸上的笑意越发危险了。她缓缓地从池子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肌肤簌簌滚落,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她不紧不慢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臂,朝风筝的方向猛力一挥——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浪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风筝扑了过去。风筝的笑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山一样的浪头朝自己压过来,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哗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就被吞没了。
浪头落下去之后,风筝呆呆地坐在池子里,一头蓝色秀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像一堆湿漉漉的海藻,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欣然在旁边的池子里笑得直打跌,指着风筝喊道:“落汤鸡!落汤鸡!风筝姐姐变成落汤鸡了!”媚儿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玉千代躺在那块大石头上,眯着狐狸眼睛看戏,笑得尾巴尖直颤。水汽氤氲的汤池里,荡漾着几个女子欢快的笑声,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在同一片月色之下,千里之外的京城郊外,另一番景象正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展开。女帝夜凉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女,乘着一辆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朴素马车,悄然离开了紫禁城。她换了一身寻常的便装——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披散着墨发。马车径直驶向城西的鬼市暗河。
鬼市暗河,这是京城中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隐秘所在。它不在任何地图上,不在任何典籍里,甚至大部分京城百姓根本不知道自家脚底下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它的入口在西郊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后面,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坟地,在一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下,有一道斜向地下的石阶。石阶很长,每隔十几级才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两旁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腐木味道。
夜凉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侍女在前面打着灯笼为她照路。石阶的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静静地流淌着,看不出深浅,也听不见水声。河面上停泊着几叶小舟,每叶小舟都配有一个船夫。这些船夫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嘴唇发紫,划桨的手枯瘦如柴。他们不说话,也不吆喝,只是静静地坐在船尾,用一双双浑浊无光的眼睛看着每一个走下石阶的人。
夜凉选了一叶小舟,独自一人上了船。侍女们留在岸上等候。船夫是一个枯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干瘪的嘴。他把竹篙往岸上轻轻一点,小舟便无声地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