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白盯着玄烛，他顶着七尾的脸，白色的睫毛忽闪忽闪，看来颇为可怜。

人真的可以把自己的脸都忘掉吗，殷白无奈地想，如果忘记了名字，忘记了长相，忘记了过去，在她面前的究竟是什么存在？这个人还剩下些什么？

她以为自己拥有的已经很少了，没想到还有人能比她处境更惨烈。

殷白叹了口气，在妆奁里翻了半天，掏了一张遮住上半边脸的面具出来。

这面具半张笑脸半张哭脸，是过去和观又见出门过节时殷白用来吓唬他的，当时隔着茫茫人海重重灯影，观又见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你就把这个戴着凑合吧。”殷白把面具递给玄烛，“等你想起来自己长什么样子再说。”

玄烛不满道：“我想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殷白说：“那也行。”

她应该尊重失忆的人的自主想法。

下一秒，玄烛的轮廓变得柔美，身形略微变矮，黑发披散——

除开金色的眼睛，他长得和殷白一模一样。

……

“你真小气。”玄烛揉着自己被殷白揍了一拳的左脸，乖乖戴上了面具。

殷白没好气道：“不要随便用别人的脸！我的就更不行了。”

不过她还有一件更好奇的事，她指了指面具下露出的金色眼睛：“刚刚你变成的解朦，眼睛是黑色的。”

玄烛眼睛一亮，仿佛等殷白这个问题很久了：“那不是眼睛，我只是在那个地方变出了像眼睛的模样而已，我把眼睛藏在了……”

“你还是别告诉我了。”殷白想象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可怕，不过看着玄烛这幅模样，她决定还是满足他的心愿。

“不过刚才的事，还是谢谢你。”如果玄烛身后有尾巴，殷白觉得它现在应该正摇个不停，他本来可以不出来蹚浑水的。

虽然他不出来也许事情也能解决。

殷白想起观又见的反应，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那些人都是谁？”玄烛皱了皱眉，“除了那个抓住你的手的人，我都不认识。”

他继续道：“我讨厌他们。”

窗外，夜色渐深，明早的修行她又要和观又见见面，殷白点了灯，坐在窗前：“我也讨厌他们。”

她突然有一瞬的恍惚，仿佛自己正坐在童年的古树下，因为幼犬的死亡而愤愤不平。然而逃出了村子，村外的世界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照旧是踩低捧高，恃强凌弱。她活得这么难受，无非是因为她被归类为弱者那一方。而在这样的世界里，弱者的想法是不重要的。

“叮”一声响，是蜡烛里卡着的玉珠落到了铜盘里，提醒殷白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殷白站起身，玄烛便也看着她，表情还有些期待：“要睡觉了？”

因为她的坚持，宣称自己并不需要睡眠的玄烛也终究是妥协了，熬到深夜还会打哈欠，为了防止他晚上烦自己，殷白还不准他白天补觉。

“不睡了，”殷白突然说，“我要走了。”

话说出口，倒是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原以为这样的选择是很难做出来的。最起码也该是一个月黑风高的雪夜，或者暴雨倾盆的傍晚，殷白看了一眼窗外黄澄澄的弦月，今晚勉强可以称得上一个良夜。除开白日的喧嚣，这里还是清静得像一潭一眼望到底的泉水，什么都没发生，但静水流深，什么都发生过。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还会发生更多事，是流水滔滔从她的指尖里滑过去，直到河流的尽头，陡转直下的湍流再把她彻底淹没。

玄烛愣了愣：“去哪？”

殷白说：“不知道！”

话虽如此，她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收拾包袱，把亚麻灰布在床上摊开时，殷白已经有了实感，观又见赠她的那些零碎，她也只挑了几件值钱的带上，那些她曾经视若珍宝的，在这个夜晚也被她犹犹豫豫地抛下了，最后整理出来的包裹居然只有几件衣服。

玄烛在旁边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衣服收拾了出来。

给包裹封口前，殷白把自己画的几张符纸也塞了进去。

她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她也不会失去什么，并且未来遇到任何东西，都是她新拥有的。

殷白问玄烛：“你要回灵洲吗？”

玄烛倒是很敏锐：“我不能和你一起吗？”

“我不知道要去哪，”殷白和他对视，玄烛此刻的身高和她相仿，倒是很方便，“也没多少盘缠，之前留你在这里养伤，我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何必跟着我去过苦日子呢。”

其实他的伤一个晚上就好了。殷白想。

她自己都不知道离开长恨门她又能做什么，她要去找修行符篆的门派，但如果她也没有天赋，那就去找别的法门。也许半路她就没命了，但那也无所谓了，反正留在长恨门，梦里的她不也是不明不白死了吗？

玄烛问：“所以你要把我丢了？”

殷白没好气地指了指他：“你白吃白喝这么久，养不起了。”

“我可以不吃饭。”他说。

“那你总得占个床位吧。”

“我可以不睡觉……”刚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改口道，“我可以睡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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