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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湖天万丈倾【五】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如浓墨般阴沉,湖面上依旧是化不开的浓稠白雾。

望舒还未“彻底清醒”,便被几个孔武有力的仆妇粗暴地从拔步床上拽了起来。她假意地挣扎反抗着,流露出被迷药反噬的“惊恐与虚弱”,任由那些人强行将自己按坐在妆台前。刺鼻的脂粉被一层层扑在她清冷的脸上,当最后一抹殷红的胭脂点上唇瓣时,周围原本眼神麻木的仆妇们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前是一张如此极尽明艳却的脸。

“龙神显灵……顾家定能福泽绵长……”仆妇们眼中又燃起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狂热,她们不顾望舒的“哀求”,将那套沉重如枷锁般的大红喜服套在她身上,盖上盖头,半拖半拽地将她塞进了一顶扎满红绸的软轿里。

轿身随着泥泞的道路摇晃,一路上,沿途不断传来镇民们狂热的祝祷和重重的叩首声。大红的喜帕下,望舒那双眼睛里,此刻唯余刺骨的冰冷与杀机。

而与此同时,雾气笼罩的江面外围。

陆怀朴撑着一叶乌篷小舟,载着已乔装改扮的许自渡、沈知微和夏葳蕤,借着大雾与高耸芦苇荡的掩护,在夏葳蕤和许自渡的指引下寻了一条隐秘的道路潜入回潮镇。此刻刚好与提前埋伏在此的白常武及一众白家精锐汇合了。

当陆怀朴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扫过众人,却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时,他撑着竹篙的手猛地一顿:“望舒呢?”

“廖先生恕罪!”白常武满脸愧疚,压低声音,将望舒将计就计、以“曲家孤女”身份打入顾家死局的事低声和盘托出。

听完原委,陆怀朴向来云淡风轻的面容瞬间沉了下去,平日里如深潭般的眼底翻涌起难以掩饰的惊怒与几分后怕。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袖,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化罡境的厉害!

但听着远处渡口已经隐隐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喜乐声,他闭上眼,极力压下心头那股乱了阵脚的冲动。他深知,望舒这么做也是兵行险招,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陆怀朴抱紧了怀中的墨忧刀,此刻他开始有些懊悔如今的自己……不是曾经的那个自己了。

耳畔传来了那位“阿昌”少爷高亢又虚伪的诵经声。望舒静静地听着这与南沼县如出一辙的祭文,那日夏葳蕤绝望挣扎的情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恭送龙神新娘”的呼喊声中,她被人粗暴地从轿中拖出,死死按在冰冷摇晃的花船甲板上。一块带着浓烈熏香味的厚重红布毫不留情地覆下来,彻底遮蔽了她所有的视线。

随着阿昌少爷那句拖着长音的“礼成——”,身下的花船被人猛地一推,顺着水流,如同无根浮萍般滑入了湖面。

望舒一动不动地躺在花船上,冰冷的水汽透过单薄的喜服渗入骨髓。她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刺痛的恻隐:那么多年来,那些被当做祭品的无辜少女,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眼睁睁等待着被深渊怪物活吞,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这一刻,她胸中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她平生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个世界的愚昧!

岸边那些狂热的叩拜与祈祷声在水浪声中渐渐远去。小船彻底被吞没在那片浓厚白雾之中。

确认无人跟上,望舒的手腕蓦地一翻。随着“咔哒”一声轻响,袖底的银链如灵蛇出洞,轻易挑断了绑缚住她手脚的红绸。

她抬起手,一把扯下盖在脸上的红布,嫌恶地将其抛入身侧的湖水中。

望舒缓缓站直了身子,任由湖面的风吹乱了繁复的发髻。她就那么冰冷地盯着眼前这片遮天蔽日的白雾。这就是顾家用来装神弄鬼的幕布,是他们愚弄苍生、榨取血肉的残酷依仗。

回潮镇的渡口已在雾海中隐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与这艘驶向地狱的小舟。

望舒稳稳地立于船头,冷眼等着这艘船顺着预设的方向,一步步滑入湖心深处。

终于,伴随着周遭水流沉闷的搅动声,那庞大的‘龙神’黑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期而至。

就在黑影即将吞噬花船的瞬间,前方水面忽然传来几声“笃笃”的沉郁撞击声。那是白家侍卫提前用铁索连成一排、横跨近千米水面的竹筏,悄无声息地如同一道水上铁壁,死死卡在了庞然大物的必经之路上。

伴随着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尖锐镝响,一支火箭划破重重雾霭,直落江心。刹那间,铺满竹筏、浇透了厚厚油脂的苍术被瞬间引燃。

“轰——!”

冲天的火光如同一把劈开混沌的绝世巨斧,瞬间爆发出高达数丈的滔天火墙,将漆黑污浊的江面直接撕裂出刺目的血色!

望舒就那么身姿笔挺地傲立在这骤然拔地而起的漫天火海之前。狂烈的罡风卷起她翻飞的大红喜服与三千墨发,高温的灼浪迎面扑来,却无法让她退缩半步。她那双如寒潭般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熊熊横跳的烈焰,猎猎红衣与烈火融为一色,宛如一尊踏火而来的修罗杀神。她透过狂舞的火墙,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面前的巨兽。

在这片足以燎原的金红烈焰无情炙烤下,龙神周身那层常年不散的诡异浓雾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须臾间便被蒸腾驱散得干干净净。而苍术燃烧时那股辛烈霸道的药气随着灼浪蓬勃而出,借着江风急掠,直直扑向渡口,犹如一记响亮清脆的无形耳光,狠狠扇在了岸上所有陷入狂热的镇民脸上。

失去了这层自欺欺人的遮掩,那受人膜拜的“龙神”终于被凡人的烈焰狠狠撕下了伪装,在万丈光芒下露出了滑稽又丑陋的真实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沧海巨龙,它只是一艘体型庞大、船首被人工雕刻得狰狞可怖的龙骨帆船!那在雾中看起来如巨兽般扭曲浮动的虚影,皆是因为它高耸错落的桅杆上挂着的根本不是寻常帆布,取而代之的,是以上千个竹篾扎成、排布成巨龙昂首腾飞之姿的巨型龙骨灯笼!

望舒从小船上腾空而起,纵身跃上龙船。趁着船上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凌空一脚,将那用竹篾扎成的巨龙灯笼劈成两截。

身后,白常武也带着手下朝着龙船的方向袭来。

岸上的镇民早已慌作一团。“龙神”只是一艘船的真相,以及新娘劈开‘龙神’的举动,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信仰。悔恨、愤怒与震惊交织,人群瞬间沸腾,立刻反扑向龙神祭的花车,将顾家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龙船上的状况却不像望舒预想的那般顺利。

她刚在甲板站稳,满船的水手便如同提线木偶般,齐齐呆滞地转头看向她。望舒目光一扫,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寒意:这些人的身体显然都经过了武脉重铸,但全身上下却透不出一丝内力气息。难道……他们就是这么多年来失踪的那些无辜百姓?

伴随着“啪”的一声清脆响指,水手们如同收到指令,悍不畏死地向她扑来。这些人身手怪异,望舒尚不能确定他们是否还有救,不愿痛下杀手,只能在人群中左闪右避。她警惕地感知着四周,终于抬头看向二楼的船舱,对上了一双幽不可测的眼睛。

舱门推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站在二楼栏杆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看来吾的新娘,对这次迎亲的方式不太满意。”男人语调不疾不徐,丝毫不为底牌被揭穿而感到慌乱。

“你是何人?”望舒握紧双手,这男人身上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是她至今遇到过最不可小觑的对手。

“吾乃你的夫君啊,娘子。”男人面容英武,眉宇间却透着挥之不去的邪气。

望舒本想摆脱纠缠直接擒王,却突然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她的闪躲变得越发艰难,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看娘子如此怜惜吾的手下,便知是个心善的。只是,做吾的女人,最要紧的便是守规矩。”男人招了招手,一名面色麻木的少女从他身后走出。男人将一条红绸放在少女掌心:“去,给新来的妹妹绑上。”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不忍,但很快被空洞与狠戾取代。她捏紧红绸,僵硬地走下楼梯。

体力在诡异的围攻中快速流失,望舒咬牙紧盯着栏杆前的男人:“这船上……有毒!”

几乎同时,沉寂已久的NCH(脑机处理器)在望舒的脑海中疯狂报警:

【警报:未知毒素已入侵,请立即撤离!】

他是何时下的毒?

仿佛看破了她的疑惑,男人悠然击掌。围攻的人群如潮水般瞬间退开,木然地立在原地。

“娘子,吾即是龙神。在这片地盘,万事自然皆如吾意。”男人瞥了一眼岸边被围攻的顾家众人,轻蔑地摇了摇头,“一群废物。”

望舒无暇顾及他的狂妄,脑海中的NCH再次提示:

【未检测到撤离,是否开启医疗清除模式?】

进入该模式意味着将短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但若继续拖延,毒入脏腑后果不堪设想。望舒看向不远处即将赶来的白常武他们……来不及了,望舒退到桅杆处靠坐下来,闭上眼睛,果断启动了治疗指令。

那拿着红绸的少女已然走到跟前。她见识过望舒之前的身手,心中本有惧意,但见望舒此刻闭目靠在桅杆上仿佛失去了反抗能力,便一咬牙,用红绸将望舒的双手死死绑住。

见大局已控,男人再次打响指,命船工调转航向,驾船直接朝回潮镇的渡口开去。

此时,白常武等人终于登船赶到。见望舒被缚在桅杆上生死不知,众人惊怒交加,齐齐杀向女子的方向准备救人。

二楼的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是一记响指,甲板上的水手立刻迎上,与白家侍卫缠斗起来。

不出半刻,白常武等人的动作也如出一辙地迟缓下来,显然也中招了。

不远处的芦苇荡外,陆怀朴看着那艘不仅没被烧毁、反而正向岸边靠拢的龙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回头,望见夏知县正带着一班衙役朝这边赶来接应,心下稍定,转身对许自渡嘱托道:“许先生,昭昭和夏姑娘就拜托您照看了。”许自渡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知微察觉到不对,小手紧紧攥住陆怀朴的衣角,满脸焦急:“师父,你要去哪里?”

陆怀朴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却坚定地说道:“昭昭,望舒姐姐遇到了大麻烦,师父要去救她。”

听见望舒有危险,沈知微的小脸瞬间煞白,但还是懂事地松开了手。夏葳蕤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朝陆怀朴用力点了点头。

“师父,你一定要把望舒姐姐带回来呀!”沈知微带着哭腔喊道。

“一定。”陆怀朴握紧手中的墨忧刀,起身跃上旁边一艘空着的小船,斩断缆绳,毫不犹豫地迎着龙船的方向划去。

待到陆怀朴跃上龙船甲板,映入眼帘的便是白常武等一众精锐皆被粗麻绳死死缚在船舷一侧,动弹不得。而桅杆之下,望舒双臂被缚、生死不知,一名面容带着邪气的陌生男子正微笑着对她伸出手去。

“住手!”陆怀朴心下大骇,立刻拔出怀中那柄通体乌黑的墨忧刀,一记凌厉的斜劈直取那男子探出的手臂。

感受到背后的劲风,男人连头都没回,只是宽大的袖袍随意地向后一挥。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浪瞬间撞上刀刃。陆怀朴只觉得虎口剧痛,整个人连退数步,重重地摔砸在甲板上。

男人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者。他敏锐地察觉到陆怀朴身上竟毫无武脉流转的气息,不由得嗤笑出声:“毫无内力的废人?你是何人,为何对吾的新娘如此紧张?”

陆怀朴胸口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着牙,用刀尖撑着身体再次站起,一言不发地再次挥刀扑上。

“砰——”

男人只是一抬手,陆怀朴便再次被那股无形的气劲狠狠扫飞了出去。

“呵呵,”男人掸了掸衣袖,语气中满是戏谑的调侃,“不过吾的新娘如此貌美,有几个不自量力的追求者,也实属寻常。”

陆怀朴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一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却透着悍不畏死的冷意。他毫不犹豫地擦去血迹,踉跄着第三次站了起来,又一次握紧长刀冲了过去。

面对这飞蛾扑火般的攻击,男人眼底的鄙夷渐渐转为了不耐,他随意避开刀锋,反手一掌重重地拍在了陆怀朴的背心。

“如此执着,吾都有些心生怜悯了。”男人阴冷的声音在陆怀朴耳边响起。伴随着这句叹息,他掌心中一股极其霸道的内劲轰然爆发。陆怀朴挨下这一记重击,直接被压得单膝跪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不再理会地上的陆怀朴,转身拦腰抱起了昏迷的望舒。随后,他头也不回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甲板上那些原本呆滞的船工瞬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齐齐调转方向,朝着陆怀朴蜂拥而上。

在此等绝境之下,若是寻常人,处于这处处奇诡的龙船甲板上,早已如白常武等人一般动作迟缓、任人宰割。但出人意料的是,陷入苦战的陆怀朴虽然身上毫无武脉气息,但在应对众人的围攻时,身手却没有任何中毒凝滞的迹象。在连番重击刺激与生死一线的压迫下,他的体表深处仿佛有一股被封印的无形力量正在悄然苏醒,不动声色地护住了他的心脉。

就在甲板上陷入混战之时,伴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庞大的龙船借着水流,重重地靠上了回潮镇的渡口。

岸边那些刚刚推翻了顾家祭祀队伍、看破了“假神”真相的愤怒镇民们,见这艘罪恶的帆船竟然真的敢靠岸,顿时群情激愤。无数人举着钉耙和火把,嘶吼着要冲上跳板,涌上船来讨要说法。

男人对岸上黑压压的人群置若罔闻。他抱着望舒信步走上二楼,推开船舱的木门,将她轻轻放平在榻上。

随后,他转身走到二楼的栏杆前,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那些试图强行冲上船的镇民。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修长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推。

刹那间,一股肉眼极难察觉的淡淡雾气从他掌心汹涌而出,借着江风,瞬间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渡口。

随着雾气蔓延,极其骇人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原本还红着眼眶、举着农具叫骂的镇民们,一旦吸入这股淡雾,狂怒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们眼中的神采便彻底涣散,手中的农具“当啷”坠地。成百上千的人,就像是瞬间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变得面如死灰、呆滞地停在了原地。

夏知县刚好带着一班衙役,气喘吁吁地赶到渡口接应。他刚刚站稳脚跟,便亲眼目睹了这满镇百姓瞬间沦为行尸走肉的一幕。他浑身冰冷地僵在了原地,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骇与绝望。

就在这骇人的死寂中,那些退至一旁的顾家众人却对这淡雾毫无反应。他们显然早服过解药,纷纷对着二楼栏杆处的男人无比恭敬地双膝着地,深深叩首。

男人对脚下这些虔诚的“信徒”极为受用。他缓缓转动目光,居高临下地瞥向不远处僵立在岸边的夏知县一行人,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嘲讽且睥睨的冷笑。凡人总是如此不自量力,试图撼动神明,由于无知而生出的反骨,最终的下场也不过是沦为他随意操控的蝼蚁罢了。

然而,就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大局已定的这一瞬,龙船下方的甲板上,异变陡生!

原本正像不知疲倦的狼群一般围攻陆怀朴的数十名船工,此刻动作竟齐齐凝滞停顿,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瞬间掐住了喉咙。不仅是他们,这片天地间呼啸的风、翻滚的波涛,乃至整艘正在靠岸的庞大龙船,竟在这一刻陷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静止!

男人猛地低头看去,只见那个刚才还毫无内力任他揉捏的“废人”,正用墨忧刀撑着身体,从甲板的血迹中缓缓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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