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标准餐，谢谢。”

顾雪松从食堂窗口取到了自己的午餐：一碗淋着酱汁的合成米饭，两根带点咸味的合成肉肠。

米饭提供能量，肉肠提供蛋白质，这份标准餐包含热量500大卡，价格也是500大卡。

——没错，大卡。

这里的货币单位。

当一个社会的货币不是信用或贵金属，而是“卡路里”时，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总而言之，这是个操蛋的地方，名叫“新四平县”，这里的生活方式和地球完全不同。

由于资源紧张，新四平县实施严格的人口管控，夫妇必须层层申请才能获得生育许可，法律对“黑户”零容忍。

现任治安司司长甚至公然在电视节目里宣称，黑户都是一群“没有价值的蛀虫”，必须统统赶出去。

顾雪松是囫囵个儿穿越过来的，俗称身穿，标准的黑户。

刚来时，她懵懵懂懂，什么也不知道，幸好被一个好心人收留，否则早就被逐出新四平县了。

收留她的人名叫杨满珍，是个生性爱笑的老太太，在29号社区经营一家垃圾分拣站。

顾雪松穿越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来，她就躲在杨满珍的分拣站里，看电视、读书、上网，努力学习生活常识。

好在穿越附赠外挂，她有个时灵时不灵的“系统”，帮她加载了这个世界的语言包，让她能和当地人交流。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不离开？

为什么宁可当见不得光的黑户，也要赖在这个小县城里？

顾雪松端着盘子穿过食堂里的人群，抬头看去。

单调压抑的混凝土平顶向两侧延伸，一排排人造光源镶嵌其中，四周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不只食堂这样，街道也是这样，广场也是这样。

新四平县，是一座由钢铁和混凝土浇筑出来的地下城。

人类移居地下，无非因为地表不能生存。这颗星球正是如此，它的名字叫“辰星”。

辰星地表充斥着各种病菌、毒瘴、变异生物、异星虫族，还有无处不在的辐射和电磁脉冲，简直是座刑场。

被放逐到地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两天前，治安司开展突击检查，抽查到了杨满珍的垃圾分拣站。

顾雪松就这么被发现了。

面对盘问，她根本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差点就被流放，幸好杨满珍交了一大笔钱，保下了她。

是的，黑户当然会被流放，但只要有人愿意为你付出代价，“流放”就可以变成“兵役”。

不再是被驱逐到地表，而是加入军队，穿上防护服，去探索地表。

这份工作相当危险，顾雪松即将服役的“先锋营”更属于危险之最，因为他们必须冲在最前。

地面的空气里遍布电磁脉冲，一切电子产品都不能正常运转。无人机、机械犬、红外成像仪……这些灾变前的侦查单位，现在都成了废铁。

缺乏有效侦查，危险就只能靠人工排除，于是“先锋营”应运而生。

它基本相当于一支敢死队，单次任务平均死亡率高达60%。里面的成员多数都是罪犯，只有少量黑户。

军方不太想要黑户士兵，他们总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几乎没有作战能力，还爱拖后腿。

所以，哪怕这是个死亡率高达60%的工作，也得花钱才能买到。

知足吧，总比直接送死强。

先锋营的下一次统一补员是两个月后，在那之前，顾雪松还有两个月的缓冲时间，用来训练自己，提高存活率。

为了练出一副好身体，充足的热量变得至关重要。

尽管合成大米的口感像饲料，蛋白肠有股冲鼻子的腥味，她还是得硬着头皮往下咽。

顾雪松一边吃饭，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见光”倒也有个好处，就是不必继续躲在分拣站里，可以出来看看地下城的其他地方了。

她注意到，食堂里有不少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许多人在窃窃私语。

食堂是社区食堂，29区的所有人都在这里吃饭。

没有家常菜这回事，因为“会造成极大的浪费和分散的湿垃圾”——不，这只是官方的狡辩。在29区，主要是因为没有食材。

粮油米面肉蛋奶，新鲜水果和蔬菜，杨满珍说别的地方肯定有这些东西，但在这儿见不到。

家家户户都没有厨房，也没有餐厅。可想而知，社区食堂不仅是吃饭的地方，还是重要的社交场所，更是各种小道消息集散地。

这是顾雪松第二次在餐厅亮相，昨天是第一次。

她是个生面孔，但她猜测，短短两天，这些人已经都知道她的事了。

她抬起头，对上一道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那个年轻女孩当即躲开目光，两秒后又转回来，朝她歉意一笑。

顾雪松看出这个女孩跃跃欲试，很想找她搭话。

她耐心等着，但直到一顿饭吃完，也不见对方过来。

于是她收拾好餐盘，径直走了过去。

“打扰一下。”

对方好奇又忐忑地看过来。

顾雪松指了指她桌上的一个纸包，里面躺着几枚三色药片，“祖母让我带点营养片回去，但我忘了那个地址。这附近有商店吗？我第一次出来，不太认路……”

“哦哦，好办，去最近的物资超市就行！”女孩弹跳起来。

“地方不远，不过我们29区规划不好，到处都弯弯绕绕的，很容易迷路。”女孩主动说，“我带你去吧！”

“我叫陆朝，他们都叫我小陆。”她仰起脸，露齿一笑。

于是两人离开食堂，向外走去。

就像陆朝说的一样，29区规划很差，所有道路和房屋都很拥挤，弯弯绕绕的胡同形成了一座迷宫，除非有本地人带路，否则还真不好走。

“因为我们的大部分空间都用来建设垃圾场了，”陆朝解释说，“整个第十层全靠垃圾业过活，90%空间都给了垃圾站、焚烧炉和回收厂。”

“留给我们居住休闲的地方就很少。”她耸耸肩。

“对了，你不觉得这里很臭吗？”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个小陆话很多。

好在顾雪松就是来套话的。

“习惯后就闻不到了。”她说。

“你不像我们这儿的人，”显然，陆朝也是来套话的，“一定觉得29区很破很差吧？也确实很臭……”

顾雪松莞尔，“鼻子习惯了臭味也有好处，它让我更能体会清新的空气和美好的香味了，你不觉得吗？”

她停下脚步，一只手在陆朝面前晃了晃，指根上挂着一个挂件。

那是一只花纹精美的镂空小瓶子，小小的瓶盖可以拧开，里面有五枚香丸。这种香丸的特点是经年不散，特别持久，缺点是只有怼在鼻子上才能闻到。

镂空雕刻的花纹非常精美，上面缀着串珠，下面挂着流苏。对了，这玩意儿还是夜光的。

顾雪松穿越来时带着背包，这是她背包上的小挂件。在地球烂大街的并夕夕小商品，在这里是稀缺的艺术品。

陆朝凑近闻到了香气，她从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陶醉地闭上眼。顾雪松的手移到哪里，她的鼻子就跟到哪里，像只喝大了的猫。

顾雪松反手收起挂件，陆朝的鼻子皱了好几下，才睁开眼。

“姐姐，这是什么香味？”

很好，人精神了，嘴也甜了。看来这姑娘已经确定她有价值。

顾雪松不喜欢地下城到处用“价值”衡量一个人，无奈这里的生态就是如此。

“鹅梨香，好闻吗？”

“你果然是上面来的，我从没见过这种好东西。”陆朝呼吸有点急促。

“果然？我还以为我瞒得很好呢。”顾雪松没反驳，出门在外嘛，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你以前没来过底层吧，姐姐。你和我们一看就不一样，只有晒过太阳的人才有这么健康的肤色。”

“我听说这里可以接受紫外线照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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