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四平县第十层,最显眼的建筑不是那些各司其职的垃圾站,而是城区一角巨大的焚烧炉。
整座地下城的废弃物,经过分拣回收之后,剩下的残渣都会被送到这里,投入一千多度的熔炉之中。
焚烧产生的热能会转化为电力,重新输入城市电网,也是第十层这个巨大垃圾站里最后一点能回收的东西。
焚烧站的主体建筑是一座灰黑色的混凝土方碑,方碑顶端连接着粗大的排烟管道,据说能直通地表。
熔炉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隆隆的轰鸣声是这里的背景音,震得人胸腔发闷。
曹老六的办公室就在焚烧站二楼,正对着焚烧车间的一整面墙都是防爆玻璃,可以俯瞰下方巨大的投料口。此刻投料口正张开着,一辆倾倒车将满满一车垃圾倒入其中,掀起一阵扬尘。
曹老六盯着垃圾堆里朝天撅起的一条腿,那是个死人,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默默归天,被人发现后扔进了垃圾堆。
在第十层,人人都知道一个常识,捡到死人后必须尽快扔到焚烧站的垃圾堆里,防止尸体腐烂发臭,滋生病菌。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钱串子推门而入,不等双脚完全迈进来,话音先落地:“六叔,摸清楚了。”
曹老六转身,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说。”
钱串子走近两步,“那个女的,就是杨老太太收留的那个黑户,她就是野狗的货源。昨晚瞎子亲眼看见,野狗的人进地下水处理厂之前还穿着破藤鞋,后来她带着一个箱子进去,那些人再出来时,鞋就全换了。”
“鞋的来路呢?”
“还不清楚,瞎子刚开始盯梢,今天早上只看见她跟一只野狗去了设备层,没见和别人接触。”
钱串子又道:“我们分析了一下,那女的肯定和顶层有联系,有人一直在通过垃圾道给她投送物资……不然她一个黑户,哪来这么多好东西?”
曹老六摇头:“新四平县顶层的那些人?别太高看他们,他们最贵的鞋子也不过是一坨混合塑料垃圾,如此精妙的工艺,怎么可能是新四平县的东西?”
钱串子一愣:“可是六叔,那女人……”
“她不是四平人。”曹老六说。
“那她会是从哪来的?还有她的物资……”
曹老六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笃定道:“十有八九,是从永宁来的偷渡客。而且,是永宁市最顶层的权贵。”
在小弟震撼的眼神里,他继续说:“如果真是这样,她的物资就不是来自上面,而是来自随身的私库。”
“我懂了,她一定有一只靴猫!”钱串子激动地接话,“一个逃难的顶层人,走之前会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天呐……那只靴猫的空间里不知道装着多少好东西!”
靴猫是一种变异生物。灾变发生一百三十年以来,辰星人总共只驯化了五种变异生物,靴猫正是其中之一。
它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躲藏在自己开辟的随身空间里,还可以把空间寄附在各种物品上,用作伪装。
灾变初期,当时的靴子不像现在是奢侈品,这种生物对人类的臭靴子痴迷不已。那种靴子根本不可能装得下一只猫,人们却发现,它总是从靴子里悄悄探出脑袋。
后来经过探查,才发现靴子里的空间非常大。目前已知靴猫能开辟出的最大空间约为25m*10m*5m,相当于一个室内泳池。
钱串子感觉浑身的激素水平都飙起来了,如果这是真的,这女人真的有一个私人宝库……
曹老六的呼吸也有点粗重,他站起来脱掉了外套,略带兴奋地盯着玻璃窗外的焚烧炉。
“先别轻举妄动,让瞎子好好看看,把她的情况摸清楚。”
钱串子忙道:“是,我知道轻重。”
两人同时将目光放远,焚烧炉的红光穿透玻璃,在眼底闪动。
-
戴维斯在29区的胡同里七拐八拐,最后居然敲响了一户人家的住宅。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房间里挂满彩灯、亮片、纱帘,干冰弥散出的烟雾在地上流动,还有一扇鼓风机在努力工作,音响里播放着靡靡之音,盖住了鼓风机的噪音。
女人看到戴维斯和陆朝,便开门让他们进来,期间多瞥了顾雪松好几眼,但什么也没说。
她关上门,也不招待客人,自顾自地走开,钻进一道纱帘。顾雪松看见纱帘里有个跪在地上、全身绑满红绸的大帅哥。
戴维斯和陆朝也不和她搭话,熟练地来到卫生间通风口下面,拆掉防护网。
爬进通风口的时候,下面已经开始激战了,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喘息在通风管道里回荡。
穿过通风管道,他们来到了一个几乎没有光的地方。
戴维斯从墙上取下一盏煤油灯,划了根火柴点上,走在最前面。
顾雪松总算体会到这些人为什么叫“鼠贩子”。这里只有2.5米高,地形十分复杂,几乎全黑,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角落里幽幽发光,连一米范围都照不亮。
“我们这是在哪?”顾雪松问。
“设备层。”陆朝在她身后说,“夹在第九层和第十层中间,没别的地方去的人就住这儿。”
这里是黑户、鼠贩子、帮派分子和各种罪犯藏匿的窝点。
陆朝说,也有少部分人住在地下溶洞,不过那里太潮湿了,住上几天就会感觉浑身都被锈住,骨头架子个楞个楞地响。
戴维斯举着灯往前走,灯光扫过的地方,顾雪松看到了这里的真实面貌。
两侧墙壁上密布着各种粗大的管道,头顶是蜘蛛网一样的电缆和管道。
废弃的木板和纸箱搭出了许多简易隔断,每个隔断就是一间棚屋。棚屋里黑洞洞的,偶尔能看到一两簇微弱的火光,或者听到几声低沉的咳嗽。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蜷缩在一根管道下面,身上裹着一块破布,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破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
旁边有个抱婴儿的女人,正在用一把破勺子从一个铁罐子里刮出什么东西,塞进婴儿嘴里。婴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发出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哼声。
再往前走,一个老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张脏兮兮的纸板。他的腿肿得不成样子,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疮口,苍蝇嗡嗡地绕着飞。老人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老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小男孩,顾雪松走过时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孩子该有的好奇或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平静。
顾雪松移开目光。
她心里冒出了那种现代人都有的恻隐之心,可她知道,眼前不是零星的、偶然的可怜人,而是一种规模庞大的社会现象。一旦贸然施舍好心,说不定反而不会有好结果。
尽管顾雪松早已见过29区人们的清苦,这还是她第一次有实感:辰星是一个经历过灾变的世界。
这里甚至不是末日,而是末日之后。
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达目的地。陆野的团伙在设备层占据了一块地盘,这里有一个狭长的靶场。
“就这儿了。”戴维斯拍了拍木架上的枪,“从今天开始,你的枪械训练就在这儿进行。”
“姐姐,我来当你的教官吧,我打枪还行。”陆朝自告奋勇,“我爸是治安队的,他们每个月都有训练弹配额,我经常跟着我爸练枪。”
顾雪松好奇地摸了摸那几把枪,这是她第一次摸到真枪。
虽然她不太懂,但光看外形也能看出来,这里没有什么好枪。
陆朝首先教她枪支的构造和基本操作,顾雪松一边看她演示,一边好奇地问:“陆野不是鼠贩子吗?为什么需要枪?你们难不成还会跟治安队干起来?”
“没人那么想不开,我们要对付的是其他帮派。”戴维斯说。
“其他帮派?”
“就好比说……”他想了想道,“留意过第十层那个隔老远就能看见的大熔炉吗?那是三十区的焚烧站,站长是一个叫曹老六的人。他们那一伙儿,是四平最大、最有代表性的帮派,不光控制了三十区的方方面面,还干很多危险勾当。”
“你习惯后就知道了,下三层和设备层偶尔会有火并,我们不主动招惹别人,但必须要有自保手段。”戴维斯说。
顾雪松点点头,继续看陆朝演示。她的手指很灵活,拇指顶住套筒,食指一拨,弹匣滑落。
“练习姿势的时候务必拔掉弹夹,还有,除非你已经在瞄准,否则不要把手指放在板机上,抵在一侧就行了。”
陆朝把枪塞到她手里,站到她侧后方,调整她的肩膀和手腕。“别耸肩,放松,呼吸放缓,手臂伸直,但不要僵直。”
顾雪松用枪口指着靶场尽头,那儿有张立起来的人形靶纸。
第一次射击,陆朝给她装了一颗真子弹。
一声剧烈爆响后,顾雪松整个手臂都在发麻。她没想到枪的后坐力居然这么大。
体验了一发实弹射击,接下来采用的是训练弹。这种子弹不能击发,只能用来练习姿势动作、装弹退弹、以及故障排除。
“扳机要匀速向后压,不要突然发力,也不要断断续续,力量要均匀。”陆朝这个小老师当得很合格。
就这样反复模拟,反复练习,直到戴维斯和陆朝两人都确定,她是真的熟悉了枪械,才搬来两箱空包弹。
“这是我们最后两箱空包弹,自己人都舍不得用的。”戴维斯说,“不过你可以随便用。那些鞋子太珍贵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
顾雪松也不跟他客气,直接装弹。
陆朝说:“先打五发习惯习惯,不用追求准头,感受它的后坐力。”
顾雪松深吸一口气,推弹上膛。
砰——
枪口猛地向上跳了一下,后坐力撞在掌根上,感觉骨头都被撞短了一截。
弹壳飞出来,落在脚边的地面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
她没有去看靶纸,而是按照陆朝教的,重新瞄准,调整呼吸,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五发打完,虎口一片火辣,耳朵里嗡嗡作响,感觉有人在用她的颅骨打架子鼓。
“还行。”戴维斯走到靶纸前看了看,回头冲她点头,“三发上靶,第一次打,很不错了。”
顾雪松放下枪,甩了甩发麻的手。这种体验太新奇、太刺激了,和在电视上看打靶、在游戏里玩射击完全不同。
她一点也不打怵,反而对枪这种事物一见钟情,强烈地想要拥有更多、体验更多。
当天晚上,这个梦想就实现了。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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