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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四十章 汇

第四十章汇

长平十年,秋。

京师这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稍晚些。九月过半,暑热才算真正退尽。街角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缝里,扫街的老卒一天扫三遍,还是落得到处都是。

城门口新换的那块石碑是三天前才立起来的,碑上刻着户部最新核定的粮价标准,墨迹干透了,还泛着一层薄光。城墙根底下,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蹲成一圈——听说是实学堂的学生,每逢休沐日就在这儿给附近的孩子讲算术。年轻人在地上画格子,写几排数字,让孩子们轮着上来算,算对了就奖一颗糖。糖是自家买的,不贵,一天二十来文,够哄十来个孩子。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有两个老农挑着担子蹲在茶棚门口歇脚,一个拿草帽扇风,一个剥花生吃。花生壳丢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两滚,在石板缝里卡住了。其中一人抬起头,望着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城,跟十年前不一样了。"

另一个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大田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浸在泥里,正从水田底部抠出一把底土。土色深褐,捏碎了之后凑到鼻尖闻,带着一股潮润的腥气,不是烂根的味道,是肥力蓄足了的那个味儿。

他今年四十八了,手背上全是裂纹,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他穿着短衫,裤脚卷到膝盖,脚踝上还粘着半干的泥巴,不蹲在田里的时候根本看不出他是什么官。武昌府劝农使,正经吃朝廷俸禄的人,可三天两头往田里跑,这身行头早就成了他的标配。他是认字的,衙门里的公文自己能看,批复也能自己写,就是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时粗时细,写快了"田"字能少一横。县里的文书偶尔帮他誊抄,他也不觉得丢人,只说:"字不好看,意思到了就成。"

"这块地,你们往年光知道追粪、追粪、再追粪。"何大田把那把土在掌心里摊开,让围着他的七八个农户都能看清,"粪是好东西,可光追粪不养地,就跟人光吃饭不歇气一样,迟早把胃撑坏。"

一个老农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烟杆,皱着眉:"那咋整?"

"秋收之后,别急着翻地。先浅耕一遍,晾个七八天,再撒苕子。不用撒多,一亩半斗足够。苕子长起来翻进土里,明年插秧的时候你再看,苗壮、穗实、病害少。"

他说得慢,每句话之间停一停,留出给人插嘴的空隙。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何大田也不催,就蹲在那儿等着,等他们把话消化下去。

他这些年走遍了武昌府的大小村镇,这一套话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几百遍。今年秋粮的账册他前天刚翻过,他辖下的几个县,平均亩产比去年又涨了一成多。不算多,但胜在稳,连年上涨,没有一年往下掉过。

前阵子收到家信,信是他老婆托人代写的,说小儿子已经到京师实学堂报到入学了。何大田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出了衙门,一路走到村外的田埂上蹲着,蹲到天黑才回家。他这辈子说不来什么漂亮话,只是蹲在田埂上的时候,心里踏实得很。

两千多里外的江南,沈阿绣正站在作坊二楼的窗前,看着河对岸新来的那条船卸货。

她的作坊紧挨着一条小河,水面上常年停着三四条货船,运原料来的、拉成品走的,船夫在船头蹲着啃干粮,偶尔抬头跟岸上的人喊两嗓子,声音贴着水面传出去老远。

沈阿绣今年二十四了。她的手指比寻常女子要粗一些,指腹上有几处磨出来的薄茧,是常年摸纱线留下的。她站在窗前,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外衫,袖子挽了两折,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痕——十六岁那年被织机上的梭子划的,再深半分就见骨了。

楼下传来几个姐妹的说笑声,一个喊她:"阿绣姐,这批的印花走南洋还是走北边?"

"南洋。"沈阿绣回头应了一声,"上个月那边来的订单还没排完,先紧着南洋的走。"

她走下楼梯,穿过作坊前堂。二十几张水力织机排成两列,嗡嗡声填满了整间屋子,纱线在机架间穿梭,阳光从高处的窗格子里漏下来,落在飞转的梭子上,一闪一闪的。几个姐妹在机台前埋头干活,偶尔抬头彼此说句话,手上的活却不停。

她走到仓库门口,里面码着半屋子织好的长平锦,花色饱满,收边细致。一个年轻的伙计正蹲在地上点数,见她来了抬头打了声招呼。

"阿绣姐,南洋那批的尾款昨天到了,你看了没?"

"看了。把账册拿来我瞧。"

她接过账册,靠在仓库门框上翻了两页。数字她都认得,字也认得——何止认得,她自己现在也能写能算了,虽然字迹不太好看,但错不了账。这个月出货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利润也跟着涨了一截。

她把账册合上,扭头看了看仓库角落里那堆还没来得及拆的麻袋。麻袋上印着"番薯种"三个字,是前阵子户部统一调拨的,专供辽东互市口岸的物资。她前些天托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批种子要运到张家口那边去。

她收回目光,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上个月捐给实学堂医科部的那一百两银子,她其实犹豫了好一阵子。倒不是心疼钱,是怕人家嫌少不收,又怕传出去让人觉得她显摆。后来她托了个认识的户部小吏去打听,回话说学堂那边收了,管事的先生还专门写了封回函说"代民间织女致谢"。

那封回函还搁在她床头柜上呢。

她想,等秋后农忙过了,再攒一笔,明年再多捐点。

京师城外,长平化工坊东区的三号高炉是上个月才大修过的。炉内温度还没完全升到正常,孙铁柱站在炉门侧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托着一只铁制测温器——方以智亲手画图设计、工坊匠人反复打样才做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刻度盘上的读数,微微皱眉,然后侧过身,朝身后的学徒做了个手势。

"风门调两分。"

学徒应声去拉风箱,炉火猛地一窜。孙铁柱没抬头,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重新看了一眼读数,刻度移动了一格,还在预期范围之内。他这才把测温器收起来,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记了一笔:时辰、温度、风门开度、燃料批次。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行都规规矩矩,日期、数值、备注,清清楚楚。

他今年三十六了。他还记得,当年是方以智在工坊巡查时从学徒堆里把他点出来的——方先生当时指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他答"孙铁柱"。方先生点了点头,转头对工坊管事说:"这个人以后让他学看炉。

他之后就从认刻度开始。头几个月什么都不干,每天搬一张矮凳坐在炉前,盯着温度计上的汞柱反复看——什么时候升温、什么时候稳住、什么时候要关风门,一遍一遍地记,一遍一遍地对照炉膛里火焰的颜色。后来方以智又让人教他看原料配比、算时间差、记化学变化的特征。如今三号炉的一切数据都在他脑子里,哪一批矿石含硫高、哪一种木炭燃点低、什么温度下绿矾油蒸出来的最澄澈——他张嘴就来,不用翻册子。

"铁柱叔,今天晚上轮休,你去不去?"

他从炉前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学徒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盛着凉茶,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问:"去什么?"

"城东那个新开的茶馆,听说有说书的,讲女皇早年的故事。大伙儿都去。"

孙铁柱"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烟灰的工服:"我去换件衣裳。"

他其实不太爱凑热闹。但工坊里这些年越来越年轻,他有时候看着那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就想起自己当年学徒的样子。那时候的工坊还只有两座高炉,不像现在,东区西区各三座,炉火通宵不熄,轮班制都排到三班倒了。他有时站在炉前盯着刻度盘发呆,会想起方以智当年点他的时候说过的话。他说的是"你学得会"。

他儿子去年考进了实学堂格物学部。这事儿他从来不主动跟人提,但同坊的工友几乎都知道——因为有人问起他儿子的去向时,他说:"格物学部。"说完就转过头去擦炉门。

上回休沐日,他儿子从学堂回来,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孙铁柱闷着头扒饭,他儿子说起了学堂里刚学的一个热力学实验,说是能测算高炉内部不同高度处的温度梯度。孙铁柱放下筷子,起身回屋,拿了一本册子出来丢在桌上:"三号炉去年全年的温度记录,你拿去看看能不能算出什么东西来。"他儿子翻开册子看了两页,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孙铁柱已经坐回去继续扒饭了,没再看他。

那天晚上他儿子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没了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屋檐,心里想的是,这小子往后会比他强。不止强一点,是强很多。

南洋的海风跟北地不一样。潮润、咸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混杂气息,一年到头都不太干爽。林广海站在船舷边,一手扶着缆绳,一手从怀里掏出半个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饼已经放了两天了,硬得像石头,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今年二十九了。年轻时候眉眼里那股锋芒已经收了大半,晒得黑黝黝的脸上浮出几条细纹,眼角的纹路尤其深——是常年眯着眼看海面看出来的。

这条船是他手下七条船里最老的一条,船舷上还留着三年前在吕宋外海跟海盗擦枪走火时嵌进去的铅弹洞,林广海一直没修,每次看到就想起那场仗。那次之后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出港之前必须检查两遍船底,一遍由他亲自查。

船队这几年越走越远。头几年还只是泉州到马尼拉来回跑,后来摸熟了风向和潮汐,一路往西,过了马来半岛,再往西就是印度洋了。船上装的东西也变了,起初是布匹瓷器茶叶,后来慢慢加进了农具、粮种、铁锅、书册。他在舱口蹲着看伙计们装卸货的时候,不往大了想。他做的是生意,不是圣人。货出得去、钱回得来、把家业做大——这最重要。

他在暹罗娶了妻,当地贵族出身,跟着他学了三年汉话。现在她偶尔能用汉话跟他斗嘴,斗不过了就偷偷换泰语在背后小声骂他,他听不懂,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好话。上回他出航回来,发现她大着肚子,在院子里慢慢走着,他脱了外衫挂在廊下,蹲在井边打水洗脸,她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他也没抬头。过了半晌,她说:"儿子起名归华。"

她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眼睛是认真的。"万一生的是女儿呢?"他问。她瞪了他一眼:"你们大明的人,不都想要儿子吗?"他没接话,把水瓢放回桶里,站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下他的鞋——那双布鞋鞋底快磨穿了,她新做的那双搁在屋里,还没拿给他。他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只是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微隆的腹部,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归华。好。"

他媳妇没理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水缸里没水了。"他"哎"了一声,拎起桶朝井边走去。

京师实学堂格物学部的实验室里,周子衡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两截竹管,中间连着一截皮管,试着把一端的活塞压到底。他面前摆着一排半成品的实验装置,东一个西一个,像是打翻了的积木。

他今年二十岁。个子比刚入学时长高了一截,仍然偏瘦,眉目间没有了早年那层拘谨,多了一种讲台上的从容——不是自信,是讲多了之后的自然。他穿着学堂统发的青布学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手掌心和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茧——他教书用的不是板子,是粉笔和工具,摸着就磨人。

他身后的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很旧的手稿,封面没有书名,没有署名,字迹是拿墨笔抄的,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校注和问号。那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反复用了又改的讲义,不出示人,只是一个备课用的东西。每回开新课前,他就把这本手稿从头到尾翻一遍,把写得不清楚的地方改掉,边上画图,添注,把上回学生听不懂的地方用红笔重新标注了一遍。

"听好了,"他直起身,对着那排神情紧张的新生拍了拍袖子上蹭的灰,"我现在讲一遍原理,你们听完之后动手做一次,做的结果记下来,跟预期的对比。"

他讲得不快。边说边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简图,用水杯和两根筷子作演示,配合着讲完了一段原理,然后退到一边,把操作台让出来。

新生们围着操作台,小心翼翼地拧阀门、调角度、检查接口,有一个人笨手笨脚地把一节橡皮管弄掉了,水喷了一桌子。周子衡没说话,走上去把那段管子接好,顺手把桌上多余的水擦掉。

"重来。"

他在这句话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重新开始。偶尔有人抬头想看他求确认,他都不看他们,只是低头翻着手里那本磨得毛了边的手稿,不给出任何暗示。

等实验结束,几个新生收拾好桌面陆续离开。他留在最后,把仪器归位,关上水龙头,把今天上课的笔记夹进手稿里,然后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廊道上的灯亮了。周子衡把门锁好,走回宿舍。走到半路又停了下来,想起明天还要去一趟化工坊——三号炉最近在试新配方的火药原料,工坊那边让他去盯一下燃烧曲线的数据采集,顺便把炉温控制的实验数据带回来,下节课正好能用上。

实学堂小学部的教室里,课桌上摊着一页写了一半的练习纸,墨迹还没干透。

朱和垚七岁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右边的脸颊和耳朵照得透亮。他低着头写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先在脑子里想好了再落笔。纸上是一道关于节气更替的推演题。他的字还不太稳,"秋"字的禾字旁写得有些歪,像背了重物的人,但他没有描,只是往下接着写。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大名朱和垚,是长平三年百日礼上由太上皇爷爷亲自定的。"和"字是朱元璋为东宫大宗定下的辈分字——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朱慈烺是"慈"字辈,他的儿子顺承为"和"字辈。而"垚"字三土叠立,取土行厚重之意,五行上承朱慈烺的"火"行,火生土,顺理成章。

先生们叫他"和垚",同窗们也叫他"和垚"——无人在意他的姓氏,他的同学们大多也并不知道他的皇长孙身份。他穿着和所有同窗一样的青布学子衣,早晨自己系好衣带,自己背好书包。他从没有过特殊待遇,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应该享受什么特殊待遇。有人问过他:"你为什么姓朱?"他想了想,回答:"我姑姑也姓朱。"那小孩"哦"了一声,就拽着他去看新来的那个用凸透镜点火的东西了。

下课后几个同窗跑过来喊他去后院挖蚯蚓——据说格物学部那边在招人帮忙做土壤实验,挖到一罐能换两颗糖。朱和垚收起练习纸,跟着他们往外跑,跑过走廊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抱着书册的学长。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微微愣了一下。朱和垚已经说了声"对不起",又跑远了。

晚上回到宫中,他用了晚膳,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厚实的硬面册子。那是朱媺娖给他批注过的所有功课,每页边上都有朱笔写的批语,有些是"此处思路可再展开",有些是一个简单的"对"字。他低头翻到最近一页,看到他关于改良农具设计的那道题下面,朱媺娖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可以画图,下次交给我看。"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册子,想了想,又从桌头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来,铺平,拿了一支细炭笔开始画。

远在北疆的张家口互市口岸,土墙根下,老牧民在劈柴。

石头垒成的小院墙半人高,院中央一个烧黑的铁皮桶靠在柴火堆边上,墙角堆着几袋杂粮,院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风一吹就晃。他蹲在那堆木头旁边,握着一柄新钢斧,一下一下砍着——落斧很准,斧刃吃进木头三分,他手腕一拧就把柴块掰开了。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背微微有些弓,但手臂还有劲,每劈几下就停一停,直起腰喘口气。

他脚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粗茶,是茶末子泡的,浮了一层碎叶,颜色发浑。他劈完两根柴,歇下来捧着缸子喝了一口,然后抬头往口岸方向看了看。

那边货物堆得齐整。铁犁、铁锅、粮种、布匹、书册,拢成几垛,正等着装车往更北边运。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想起前年冬天他第一次领到钢犁的时候,那刃口的颜色清亮极了,日光下能照见自己的影子。他现在用的就是那一把——用了两年,刃口磨短了一小截,但是还是好用,他舍不得换新的,旧的留着慢慢用。这把犁如今就靠在他院墙的墙角上,他每天早起看一眼,心里就觉得踏实。

远处走来了两个穿着青布短衣的人,是上回教他配耕牛的农技使。老牧民放下搪瓷缸子,慢腾腾地站起身,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远远地朝那两人招了一下手。

十月初一这天,第一届大明博览会在京师南郊开幕。

南郊开阔场地,展台整齐排布、分区清晰明确,天下新政精华尽数陈列于这里。

田垄间丰收的番薯、改良稻种、新式杂粮,颗颗饱满、粒粒丰盈,是天下农事复苏、万民温饱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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