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局的车队开走的时候,南门街道的早市已经收了大半。
苏瓷站在七栋单元门口,手里攥着白棋,日光把棋子表面照得透白。白露从黑色SUV副驾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笔帽合上,合页纸按进文件夹里。顾长夜走在她前面两步,牛皮纸档案袋夹在腋下。他走到车门边回头看了苏瓷一眼。
“二十四小时。”他说,“档案里的那行字我可以先不往上递。但你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一个解释——渡为什么选你,你要用它做什么,你身边那两位——”他的目光从司冥身上挪到白外套身上,“是什么级别、什么来路、为什么住在幸福里。”
苏瓷站在台阶上。“二十四小时之后呢?”
“之后如果你解释不清楚,档案会递到总局。到那时候我拦不住。”
顾长夜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黑色SUV驶出南门,拐过街角消失。白露的笔在车窗后面晃了一下。
苏瓷转身进楼。电梯坏了,走楼梯。六层台阶她用了五分钟。后面跟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是白外套,皮鞋底踩水泥地。轻的那个几乎没有声响,但每一步都停在她踏过那级台阶之后半拍的位置。司冥。他依然走在她后面。嘴角那道红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在晨光里像一小片干枯的枫叶。
开门进602。球球从沙发底下冲出来抱住她脚踝。“姐你没事吧!楼下好多人!我闻到处理局的味道了!还有那个白毛衣的女人!她上次——”
“没事。”苏瓷弯腰把他拎起来放沙发上。“有人受伤。”她偏头看了一眼司冥。他正靠着玄关门框脱外套,左肩动作幅度比平时小了两度。深蓝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里面的黑色打底T恤左肩位置洇了一小块暗色。不是血。是那种半透明的液体,像冰化了一半的水。
白外套从后面跟进来,瞥了一眼那团暗色。“处理局的压制弹。你挡的?”
司冥没看他。他低头看着左肩那团湿痕。“她下洞的时候有人从拐角开了一枪。压制的,不是杀伤。”他抬头看向苏瓷,“我把弹道偏了一下,蹭到墙面反弹刮到了嘴角。肩膀上的那一下是枪口余波。”
苏瓷走到厨房翻了医药箱出来。创可贴、碘伏棉签、医用纱布。她拎着箱子走到玄关,把箱子搁鞋柜上。“把T恤脱了。”
司冥顿了一秒。然后他把黑色打底从下摆往上卷着脱了下来。左肩那一片露出来的时候苏瓷的视线停住了。那片皮肤上没有伤口。但整片肩膀的温度明显比她碰过的任何一处皮肤都低,微微泛着青灰色,像冻伤的迹象。
“压制弹是温度型的?”
“对系统持有者会降温。”司冥垂着手站在玄关灯底下,“我虽然是诡怪,但跟你绑过系统之后也带了一点频段反应。余波蹭到的时候会被触发。不严重,两小时恢复。”
苏瓷拿纱布蘸了温水按在那片青灰上。他没有动。纱布碰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那片皮肤轻轻绷了一下,像冰面承受了第一道压力。她换了一根干净纱布,沾了碘伏擦他嘴角那道痂。他低头看着她。近距离,近到她能数清楚他睫毛的根数。枯叶色的瞳仁在玄关白炽灯下变成暖褐,中间映着她的影子。
“疼吗?”
“不疼。”
“上次你说不疼的时候,手凉。”
司冥嘴角弯了。那个弧度碰到了她的棉签,痂被撕开了一小丝,露出底下新长的粉肉。他没躲。
“这次真的不疼。”
苏瓷把棉签丢进垃圾桶。她转身把医药箱合上推进鞋柜底层。动作很轻,但合上箱盖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她站在鞋柜前面没转回来。“渡跟踪了我二十年。我三岁、十六岁、二十三岁,他全记着。今天他又告诉我——这枚白棋是‘还’给我的。意思是二十年前那个数据本来就该在我手上。”
她转回来了。她靠在鞋柜边沿,双手撑在柜面上,看着他。“我现在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不是路过幸福里才碰见我的呢?”
司冥的眉梢动了一下。
“渡的计划里系统的第二站是路过你,第三站才到我。如果路过你那天你没接那个寄物呢?如果系统没有中途在你身上停留,它会直接绑到我身上。那你还会不会出现在幸福里?”
司冥看着她。玄关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同一侧的地板上,交叠成一个锐角。他沉默了三秒。“我出现在幸福里,跟系统绑到你没有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
“跟渡的那手棋有关。”他往前走了一步,左肩的青灰色在他走动的时候褪了一小片。“他在地铁站问我‘白子还有机会吗’的时候,我没回答。但我在想——白子的机会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他说,“我离开北城之后原本的目的地不是南城。是西边。但经过南城的那天晚上,我的左胸突然烫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喊我。我停下来,走进幸福里。然后闻到了你那层楼的气味。”
“你闻到了系统?”
“我闻到了你煮螺蛳粉的气味。”
苏瓷愣了一秒。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了一下又收住。“所以你不是因为系统停下脚步的。”
“不是因为系统。是因为那扇窗台亮着灯、窗户开着、汤锅里冒出来的味道从六楼飘到街道上。”司冥的左手抬起来,指腹贴在她耳侧两厘米的地方停了半秒,然后他收回手。“我去敲门的时候,你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也是来蹭饭的’。”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所有的第一句。”他把黑色打底T恤重新套回去。左肩那一片青灰已经褪成了浅蓝,边缘开始向正常肤色过渡。“白外套跟渡的线已经清楚了。异闻老板是接线人。处理局给二十四小时。渡闭眼了。你手里有一枚白棋。”他拉好领口,垂下手。“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一分。接下来怎么走?”
苏瓷从鞋柜上直起身。她走过客厅,经过白外套和球球,走到阳台门口。阳光从六楼倾进来铺满整个阳台。她站在门槛上转过身。
“下棋。”
“怎么下?”
“棋盘上有渡的位置,有顾长夜的位置,有你,有我,有白外套。”她把白棋举起来对着光。“但棋盘是翻面的。黑白双方的位置跟我之前以为的不一样。”
她把白棋收进口袋。“二十四小时之后顾长夜要解释。在这之前我需要先搞清楚一件事——渡在棋盘上给他自己下的那个位置叫什么。”
白外套从沙发上坐直了。“渡的位置?”
“他是退隐的人,但他选了系统传给谁。他选了寄物路过谁。他选了我当棋手。但他自己——是棋手还是棋子?”苏瓷看着阳台外面街道上最后一辆收摊的早餐车,“如果是棋子,谁在执他?”
客厅里安静了。
球球在沙发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司冥靠在厨房门框上,左肩那一片青灰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嘴角那道痂重新凝好了,新长的粉肉在光里透着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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