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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发病

素檀把紫墨说的情况跟严氏复述了一遍:“昨儿个散了席,二小姐回去后就嚷嚷浑身痒,原也没当回事,抹了药膏子就睡了……谁知今早就生病高热,起了赤疹,脸上也鼓出许多脓包,紫墨吓坏了,忙叫了回元堂的王大夫来看,结果说是得了痘疹,不仅不好治,还会传人,曹姨娘这会儿正在那头哭呢。”

满屋子的人听着都变了脸色,严氏更是丢了聘礼单子,从罗汉榻上站起来,立时就要去晚晴居。

这事闹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严氏让乳娘先带楚驭谦回衍庆斋,不许他乱跑。命素檀先去西跨院的花厅布设茶点,顺便把最近新得的一幅名家古画也带过去。

又拿了名帖给知秋:“王大夫不擅长治这个,你去城南的枣井胡同请刘大夫过来看。”知秋连忙领命去了。

兰璎知道严氏口中的这位刘大夫,专精各类疑难病症,性情却十分孤高乖僻,不喜结交权贵。早年严氏为请他出诊,没少花费心力。

后来打听到他不爱金银财物,独爱名家书画雅物。严氏几经寻访,得了一幅李唐的山水真迹送他,方才将他说动。往后的每年,严氏都会留心搜罗古画给他送去,二人才颇有交情。

如果没有严氏的名帖递去,他是不会来的。

整个屋子也就严氏跟吴妈妈是出过痘的,全赖刘大夫医术高明,两人愈后并未留下麻痕。但凡出过痘疮活下来的人,就不容易再沾染,严氏便只带吴妈妈过去。

严氏足下生风,跨出荷芳院,才发现兰璎竟然也带着牡丹跟在身后。

兰璎从小身子骨就弱,严氏怕她生出个好歹来,不让她去。

再有两日便是楚兰鸢出嫁的日子,这病来得实在蹊跷,兰璎执意要跟。

严氏拗不过,等到了晚晴居院门外,隐隐听见曹月容的哭声,她让兰璎顿住脚,肃声道:“仔细过了病气,你就在外头待着。”吩咐牡丹看好兰璎,方领着吴妈妈进去。

兰璎就在院门口站着看。

晚晴居的丫头婆子随身挂装有苍术、石菖蒲、降真香等好几味药制成的香囊。

严氏跟吴妈妈进去后,很快有婆子迎上来,递了香囊给她们戴。

其中有个小丫头捧着一把药材放在炭盆中,点着了熏,一时间满院子乌烟瘴气。

兰璎记得这是木棉说的那个叫杜鹃的小丫头,把她叫过来问话:“二小姐身上的痘疹你可瞧见过了?”

杜鹃不敢凑太近,屈膝行过礼,轻声说瞧见了,将楚兰鸢脸上的痘疮描述得很详细,全然不似唬人,又说:“昨儿个是奴婢值的夜,还是奴婢通知紫墨姐姐过来的。”

牡丹不放心,怕兰璎染了病气,扯着她往后退了几步。兰璎接着道:“你……可有哪里不适?”

杜鹃说没有,怕大小姐不信,还挽了袖子给她看,确实是白白细细的一条胳膊。

兰璎收回目光,笑得和煦:“那你便是同母亲一样,以前出过痘疹,就不怕病气染到身上了。”

杜鹃摇头道:“奴婢还未曾出过痘疹呢,许是奴婢自小在乡下糙养长大,底子耐折腾,才抗住了这一遭……奴婢娘亲往日也总说奴婢皮实好养活,长到现在不曾害过什么大病……”

兰璎跟牡丹听完后,心中俱是一惊,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兰璎嘴角的笑缓缓收住了,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末了,她还想再多问几句,严氏却领着吴妈妈出来了,正在跟曹月容说话:“仔细确认过了?伺候鸢姐儿的都是出过痘的?别把谁落了,到时候连累底下的人也跟着遭殃……”

曹月容哭得很伤心,拿帕子掖泪,应声说是:“妾身不敢马虎。”跟严氏说这几日要留在晚晴居照看楚兰鸢。

严氏能理解。出了这么大的事,曹月容心里肯定十分着急的,把她留在晚晴居,严氏倒是不担心。

楚成远刚把曹月容抬进来没多久,她就出了痘疹,把楚成远急得像让油煎了似的。

严氏那时候心里还装着楚成远,看不得他为这事难过,止不住心软,请来刘大夫把曹月容治好了。

她虽看曹月容不顺眼,但还不至于连这点肚量都没有,随即点头同意,顺便安慰曹月容几句:“你也不用哭了,晚点刘大夫会过来。”

又命晚晴居的人不得随意在府中走动,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她另外安排人送来。说着摆摆手,让曹月容不必相送,往兰璎的方向走去。

杜鹃极有眼力见,知曹姨娘暗地里和大小姐不对付,发觉曹姨娘眼风也要跟着往这边扫,恐吃挂落,连忙行了一礼,小声跟大小姐告辞,低头匆匆走了。

曹月容自然瞧见了,只当是楚兰璎例行问话,便没放心上。

隔着一段距离,严氏喊话让兰璎先走:“你妹妹身上是真不好了,今儿个我这身衣裳回头得烧了去,没得染了晦气。”

兰璎想到杜鹃说的话,心中虽存了几分疑,但母亲既然这么说了,她还是比较相信自己的母亲的,兴许是其他病症也说不定。何况母亲已经遣人去请刘大夫,等他诊治后,一切都能知晓,就先回去了。

严氏正在院内盯着晚晴居的下人做事,不一会儿,老太太也闻讯过来,满面担忧,站在院门口远远问严氏:“鸢姐儿的病如何了?”

虽然她平日不待见这个孙女,但也没心狠到要眼睁睁看着她死的地步,人一旦上了年纪,便对生死之事十分触动,心肠也软了几分。

严氏回道:“喝过王大夫开的一剂汤药,这会子倒是不发高热了,人也躺下歇了。媳妇已经叫知秋出门去请刘大夫,估摸着待会儿就能到。刘大夫医术精湛,定会治好鸢姐儿的,母亲不必担心。”

老太太点头,愁眉道:“闹成这样,跟徐家的亲事怕是没指望了。”让严氏派人问问徐家那头的意思,然后搭着丫鬟的手,唉声叹气地走了。

不用问也知道,决计是没戏了。

楚兰鸢本就是要给人冲喜的,结果还没嫁进去呢,她自己却先倒下了,这谁还愿意娶啊。

好好的一门亲事说没就没了,严氏也觉得遗憾,跟着叹息几口。

老太太刚走没多久,刘大夫就提着箱笼进了晚晴居,一刻钟后,严氏在西跨院的花厅接待了他。

刘大夫是个时值花甲的小老头,留一把山羊胡子,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身材干瘦,目光却清亮有神。

听严氏问楚二小姐的病情,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在紫檀木大案后坐下来,抚着胡须,轻啜了一口茶:“是痘疹没错。”语气颇有些埋怨,“夫人应该先来寻我的。”

放下茶杯,他低哼一声,不屑道:“那王大夫的药方我看了,不过照搬经方而已,也不晓得变通,更有几味药与我的方药相冲。”

严氏早已摸透他的脾性,连忙笑着应承:“府里的下人没主见,一遇到事儿就乱了分寸,这才坏了规矩,劳您费心了。”向站在身旁奉茶的素檀使了个眼色。

素檀转身从矮几上的楠木匣取出一卷古画,抽了素色丝绦,徐徐将画卷展在紫檀木大案上。

画幅不大,是北宋崔白的花鸟小品,上头的花木禽鸟栩栩如生,满是山野气韵。

刘大夫眉梢微扬,目光在画卷上黏了又黏,看得出来相当喜欢了。

他又吃了口茶,很是胸有成竹的样子:“晚些时候,夫人再使人照我的方子煎下去给楚二小姐服用,不出三日热毒就能下去,再搭配我研制的药膏子外敷,半月便能痊愈,切记要避风静养。”从袖中摸出一张药方跟一小瓶药膏子给严氏。严氏忙接过。

该说的都说完了,也就到了要告辞的时候。

素檀正仔细将那幅画重新卷拢,刘大夫皱眉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这样做不对,还是我来吧。”素檀乖觉退到一边。

刘大夫格外小心地收合画卷,卷得极其周正匀称,然后拿丝绦轻轻束好,置入楠木匣内。

严氏亲自送他到影壁登上马车,回来吴妈妈笑着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刘大夫还是那副脾气,一点儿也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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