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平县在安平郡最南面,从武阳至陶平,步行约莫要五日。
孟绾脚步轻快,提前半日便到了。
父母兄长还有大父的尸骨是师父托人从乱葬岗里运出来的,就埋在一处离家最近的山林里。她为他们起了坟,立了无字碑,每年都来看看。
四个坟头,都摆上了她从镇上买来的酒肉蔬果,她用小锄头挖去坟头杂草,又捧了新土为他们添上,拍得整整齐齐后,跪下。
“阿父,阿母,阿兄,阿爷……我杀了陶庆,为你们报了仇。你们在那边,可以安息了。”
“阿衡长得很好,很听话,你们不必担心……你们要护佑他平安顺遂,我马上要去中都了,仇人还有一个,他调任中都,我会去杀了他。希望你们保佑我此行顺利…若不顺,我就下来陪你们,当面给你们请罪……”
她俯身跪趴在坟前,久久不肯起身。
不能想,只要一想到他们死前受了多少罪,运出来的尸骨有多面目全非,她就恨。
阿兄那时不过自己现在的年纪,尸体被抬出来时,四肢俱都变了形,还有他那未瞑目的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天……
孟绾双手紧紧抓着地上的泥土,恨陶庆死得太便宜,恨自己没能在他死时亲口在他耳边告诉他,到底是谁来索他的命!
这股恨意将她对那豪门郎君的感激驱散了个干净,若非那人多管闲事,陶庆会比现在死得更惨……
孟绾忽然抬起身,对了,当时他为什么要将自己扣下?他对自己分明没兴趣,为什么……莫非,那时他就看出自己在酒水当中动了手脚了?
罢了,事已至此,总之陶庆是死了,将来若有机会,她定要去挖他的坟,将他的尸首拉出来拆碎,然后告诉他,他究竟是为何而死!
扫完墓,从山上下来便是通往县城的官道。这里是个交叉路口,总有些小商贩摆些茶水干粮卖,一如当初的她一样。
站在这里,听见熟悉的叫卖声,仿佛一切都没变。
但只有她的生活早已天翻地覆。
未免被人认出来,她没下去买东西,而是顺着那条回家的小道,走到一个池塘边。
塘边有一排柳树,她当初便是将那玉佩埋在其中一棵柳树下,只可惜,当时埋东西的时候大约被谁看见了,不过一日的功夫回来寻,便再也寻不到。
有渔翁戴着斗笠坐在池塘边垂钓,孟绾在柳树底下站了会儿,朝自己家的方向远远望了望,回想它的篱笆和屋子,假装自己已经回去过了,然后睁开眼,准备离开。
“你……你……是你?你…”
有个人歪着脑袋伸着手指指着孟绾结结巴巴,惊讶地欲言又止:“你还敢回来?不……不不……不是到……到,到,到处都……在抓你吗?”
孟绾拿帕子蒙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但指认她的人,是从前常在一起摆摊的小结巴,陈小五。
这人虽然结巴,但是个机灵的小混蛋。偷鸡摸狗聚众打架的事情不少做,小时候还喜欢欺负她和她弟弟,直到师父来了教了她功夫,那结巴这才每次见了她都绕着走。
仅凭一双眼睛都能认出自己来?小结巴这眼神真不错。
孟绾不理他,假装不认识,绕过他就走。
陈小五却伸手来拦:“你……你你是不是回来找东西的?我……我……”
孟绾心头一惊。
陈小五伸手指着一棵柳树:“我……我看见你埋……埋东西在……在这了。”
孟绾很想一把扯过对方衣领质问他是否是他将东西挖走了,但她知道这些年一直都有眼线在周遭盯着,她不能暴露自己,只能将手背在身后狠狠握拳,目光沉静地将对方看着,耐心等他继续往下说。
陈小五说完那句却又不说了,只直勾勾地盯着孟绾,似在等她回应些什么。
见孟绾不说话,但也不走,他总算肯定自己没有认错人,同时也反应过来孟绾在顾忌什么。
他鬼鬼祟祟向左右看了看,用拇指比了个方向:“你……跟……跟跟我来。”
陈小五将孟绾带到一处没什么人的树林子,见此处没什么过路人了,孟绾停下来,警惕地看着前面的人。
察觉身后的脚步声停了,陈小五亦停下脚步回过身来,蹙眉问道:“你……你…去哪儿去了,官……官府的人现、现在还在等……着抓…啊你,你家……到、到底惹……惹到谁、谁了?”
孟绾觉得自己能一掌干翻对方且没人发现,这才肯开口:“你说你见到我埋东西了,那东西是你挖走的?”
陈小五:“……你真……真是回来……找、找东西的?”
孟绾眼神阴冷:“你不是问我家惹到谁了么?我家谁也没惹,就是那东西害的。如果真在你手上,那你家也得遭殃。”
“不……不、不不在、在我手……上,”陈小五忙打断孟绾,急得结巴更厉害了,“是…是是李、李大……目……”
“在李大目手上?”孟绾微微歪头。
李大目是本地有名的地痞,是眼前这个陈小五的老大。
陈小五摇头:“不……不……”
孟绾:“……”
真想将他暴揍一顿将他的舌头拉出来捋直了说话。
陈小五:“是他……挖、挖……走了,拿……去首饰铺子卖、卖了!”
孟绾终于没忍住一把扯过陈小五衣领:“哪个首饰铺?”
“邹……邹……”
不待对方说完,孟绾扔开他就走。
陶平县有三家规模较大的首饰铺,只有一家姓邹。
她走得匆忙,没发觉树林一边矮丛后面还站着三个人。
冯喻安虽坐马车,但他身体不好,马车行得慢,中途又不断下车歇息饮个茶汤饮饮马什么的,竟和孟绾差不多时间到达陶平县。
原本马车停在路边增些补给,拾安下车买些马车用的小用具顺便打听消息,却发现一个颇熟悉的身影从官道旁的一条小路走下去。
孟绾那身衣裳是他去街上买来的,加上那身形……八九不离十便是之前他们救的那女子。
拾安回来将此事告知冯喻安,冯喻安回想起孟绾与他说的话,决定亲自跟上去看看。
谁知就跟到了小树林里,偷听到了他们打哑谜似的一番对话。
“官府在抓她?可武阳的官兵没来这里啊。”青禾不解。
冯喻安道:“不是武阳的官兵。”
“那是谁还要抓她?她仇家可真多啊,我就说郎君不该救她的……”
冯喻安却完全没有留心青禾的抱怨,他嘴角微扬,心情似乎颇愉快:“青禾,拾安,你们都要记得,以后定要多多行善,必有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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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五呆愣地看着孟绾离开的背影,抓了抓脑袋,不知该跟还是不该跟,正要走,却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人给吓了一大跳。
拾安抄着手站在他旁边,冷着一张俊秀的脸问:“方才那小娘子,是谁?”
“……”
时隔多年再回陶平县城内,真是陌生又熟悉。但孟绾家原就不住在城内,城内相熟的没几人,何况几年过去她早长高了,连通缉捉拿她的画纸也都被风吹雨淋看不出颜色,她行走其中还算安心。
只是依然带着面罩挡去半张脸。
邹氏首饰铺在城西,这会儿是下午,就快歇市关门了,人也并不多,孟绾进去之时店主正歪着脑袋打瞌睡。
她敲了敲柜台,那店主方才抬头看过来。
打量孟绾遮着面,店主意味深长地一笑:“小娘子,买物还是卖物啊?”
孟绾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描述,过去四年了,店主未必还记得。何况,若是已有官府问询过了呢?她再开口问,岂非暴露?
“我……先看看。”
店主听她声音轻细,以为是小娘子羞于见人才戴的面纱,也便不好奇了,笑眯眯地说:“小娘子要买什么,我替你挑些来看看?”
孟绾:“玉环……有吗?”
“有,自然有的,这怎能没有。”
说着她用钥匙打开底下的柜门,小心端出个木托盘,上面整齐排着各种和田玉制的玉环,大大小小形制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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