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喻安弯腰想看一眼陶罐里装的酪浆,但里面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清,中年妇人见他衣着不凡,热络而拘谨道:“小郎君,来一碗酪浆解渴?我家酪浆酿得甜,还干净!”
冯喻安又看一眼孟绾手中的陶碗,孟绾假装看不懂他询问的意思,啃着自己的馍,喝一口酪浆不说话。
“那便来一碗尝尝吧。”他在一条待客的长木凳上坐下来,并往边上挪了挪,抬头道,“怎不坐着喝?”
孟绾侧首垂眸看了眼,道:“坐了半日了,屁股酸,我站会儿。”
“来,客人您拿好,小心洒了。”农家妇人给冯喻安舀了满满一大碗酪浆小心翼翼捧着端过来。
冯喻安蹙着眉接过,中年妇人却笑眯眯地搓着手站着没动。
这是在等付钱。
他抬头看了看那妇人,转而看向孟绾,示意妇人道:“找她要。”
“好嘞好嘞。”妇人立刻眉开眼笑地转向孟绾。
孟绾:“……”
但她身上这个钱袋的确是人家给的,替他付一碗水钱应当应分。于是从钱袋里拿了两块钱币递过去,妇人拿了钱笑着走开了。
孟绾吃着饼,心说贵人出门都不带钱袋的么,若是哪日遇上盗匪落了单,没了侍卫一路伺候,岂不是连口水都买不起?
她又低头看了眼冯喻,却发现他束发用的是玉冠与玉簪,腰间也挂着一串色泽剔透、打磨精致的玉佩,玉佩末端还有两个樱红小巧的赤色宝石珠……唔,想来就算走丢了,也决计饿不死,自己可真是多虑了。
察觉孟绾的视线,冯喻安抬头,正好看见孟绾最后那个自嘲鄙夷的笑。
他:“……?”
孟绾喝光了碗里的酪浆,远远看见青禾他们在河滩生起了柴火,于是放下碗便跟了过去。
她并不想跟这位贵人一直待一起,免得被他当成婢女使,何况若是待会儿再让她掏钱买点什么,她这点钱都不够花的,总不好张嘴再要。
才刚喝了两口酪浆的冯喻安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心说她就这么讨厌自己?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自己瘦削的脸颊,默默叹了口气:太瘦了,已经不能吸引女子的喜欢了。
见孟绾过来,抱着柴禾回来的拾安远远看了眼,问:“郎君呢?”
孟绾随手一指:“那边喝水。”
拾安:“你把郎君一个人留在那了?”
孟绾蹲下看青禾串鸡:“嗯。”
拾安放下柴禾便跑了。
孟绾回头看了眼,问青禾:“你家郎君得了什么病?是绝症么?”
青禾串鸡的手一顿,忙“呸”了三口:“胡说什么呢,我家郎君……他只是身子些微有些弱,但医官说了,养养就好了,来,拿着。”
孟绾可没觉得他家郎君那副样子养养就能好,她们村里原来生龙活虎的年轻人,生个小病就弱了下去,再也没好过,何况他家郎君已经瘦成那副尊容……
她接过串好的鸡,见青禾开始搭三脚架,准备套些话:“你家主子真是靖远候府的二郎君?”
青禾:“不然呢?”
“但我听说靖远候府满门武将,不仅老靖远候勇武非常,两个儿子也是天赋异禀,自小练武,英勇善战,怎么你家二郎君……啧。”
青禾把眼一瞪:“你啧什么啧,我家二郎君也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你懂什么?!而且我们府上的规矩,下人不能随意议论主子的事,来,帮我扶着!”
孟绾帮他扶着搭好的一个三脚架,道:“我又不是你们府上的人。”
青禾:“哼,你早晚是。”
孟绾:“……为何?”
青禾:“我家主子看重你,你替他做事,以后有的是前途,你还不乐意?”
孟绾实在没看出来他家主子哪里看重自己了。
青禾继续道:“我家主子身边虽然已经有我和拾安这两个能干又得力的,但就是没个聪明能打的女侍卫,许多事情我们男的做起来总归不方便,譬如使个美人计,中都好多大人物都养女刺客,我家郎君却没有,我看他这次肯带着你,肯定是想栽培你,你勤快些,好好表现表现,以后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一个人在外流浪漂泊的好?”
孟绾想了想,道:“那我去中都刺杀朝中要员,你家郎君岂不就成了幕后真凶?”
青禾一愣:“……你真准备自己去中都刺杀长史大人?”
孟绾将串好的鸡架在搭起来的两个三脚架上,起身去河边洗手。心说不然呢,都尉都杀了,现在被你家郎君拿捏着,不就是为了继续顺利复仇么。
青禾看着孟绾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担忧来,这女子如此有主见、又烈性,他家主子未必将其收服且让对方乖乖听话啊。
几人吃完烤鸡、用了些糕饼之后重新上了路。
一路上,冯喻安早晚都让孟绾习字绘图,以至于每过一个县或一个郡,拾安都要去添些纸张回来,绘过的纸张也都成了他们燃火的燃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孟绾握笔一日比一日稳当,绘出的图案也一日比一日清晰有序。
冯喻安终于从大量纸张上头看见一个确切的反复出现的字——砚。
并且,他指着每一张都刻意留下的空隙问:“这是有个缺口吗?”
孟绾:“这玉本就是残的,要么是被人摔碎了,要么还有另一半。”
冯喻安抬头:“你怎不早说?”
孟绾:“……我已经画得很明显了。”
冯喻安:“…………还有别的吗?”
孟绾:“没了。你再让我练,我也记不起来更多了。”
“罢了,”冯喻安叠好画得最像样的那张纸,“先这样吧。”
孟绾长舒一口气,终于不必每日再在颠簸的马车上头练习握笔写字了。冯喻安比从前的先生还严格,手稍一抖便要挨戒尺。
为了让她练好笔,他竟让拾安买了把戒尺回来!
马车入了青州。
入了青州之后,冯喻安主仆三人便将过分招摇的两驾马车换成了普通牛车,周身装扮也从贵人穿着换成了平民穿戴,行走于路上,虽然气质样貌依旧出众,但好歹不那么过分招摇。
孟绾换的是一身婢女的行装,因没有过所文书,只能以婢女身份跟着冯喻安过州串县。冯喻安也将一身美玉摘了下来,换了朴素的发带,玉簪换成了木簪,锦衣也换做了平民爱穿的麻布衣裳,虽然气质清冷有些出尘,但顶多被人猜测是个儒生,通身都没有侯门郎君的气派了。
倒很清雅,也更顺眼了些。
然而他那一车的行装却舍不得不带,于是依然租了两驾车,分别由青禾与拾安驾着。
“我们为何要换妆?他们留了眼线在老家?”孟绾忍不住问。
冯喻安:“若有一日,你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但你出身卑微,有些父老还记得你幼年时的糗事,或者曾经做过坏事的把柄,你能放心安睡吗?地位越高,敌人越多,一点蛛丝马迹或许都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的工具,何况那样的大事?不派人时时看守着,日子如何能过得安稳?”
孟绾:“那我们这么过去调查,岂不是很危险?”
冯喻安看向孟绾欲言又止,最终道:“看着危险,其实也不然。若事情是真,那么该灭的口早已灭了,若连我都敢动,那他们就是不打自招,引火烧身,从我了解的情况来看,他们没有那么蠢。”
孟绾:“………你们这些大人物,张口闭口就是灭口,好像我们的命根本不是命,只是路边一只小鸡崽。”
冯喻安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这话自己没办法反驳,弱肉强食的规则,放之四海而皆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某些人眼中的小鸡崽?
可他不服,她也不服,他们都想用鸡蛋去碰石头。
孟绾觉察对方盯着自己不说话,以为自己这话惹怒了对方,蹙眉抬眸看过去,眼里都是倔强。
冯喻安见她抬眸看过来时,漆黑倔强的眸中居然仿佛还蓄了一汪秋水,叫人无端的,心头一悸。
孟绾微抬下巴道:“难道我说错了?罢了,懒得同你抱怨这些,反正你是听不懂的。”
她白了他一眼,愤愤然垂下眸去。
冯喻安在此刻想的却是,难怪中都那些纨绔子弟喜欢在民间抢夺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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