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伤感不是麻婆婆的作风,知足常乐才是人家正道,好歹她们这一族的血脉没有断绝,祖宗保佑,还留了一根香火。
不会就不会吧,反正她们也没了族人要守护,有些东西不会反而能活得更长久。
火堆点燃,烟雾升腾,麻婆婆穿好外衫戴上面具,围着火堆舒展手脚。
明明还是那个人,可好像只是外形一样,内里的壳子早变了样。
平日里的麻婆婆是个头发花白,有些微驼背的老妇人,此刻全然看不出她的衰老和迟缓。
她的动作大开大合,舒缓沉稳,或双手高举,或拱手作揖,绕着火堆缓步慢行。
现场没有鼓点轻缓的敲打,也没有锣声密集的喧嚣,只有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火星迸裂的“哔啵”声,以及滚烫上升的气流。
麻婆婆沉浸在往昔的渺渺丝竹声中,每一个伸展、俯首,踏出去的每一个步伐,好像都在附和某种独特的韵律。
麦芽原以为这种祭祀舞是没有规则的,由舞者随心所欲地舒展。
然而观察久了发现,她的脚步不是杂乱无章的,舞步的路线也暗含五行八卦的方位,阴阳交错,错落有致。
古朴庄严的舞蹈,在火光的映衬下若隐若现、夸张惊悚的人脸面具,以及时有时无跳跃的微弱铃声,都给麦芽带来一种极强的视觉冲击和充满情感和张力的仪式。
她仿佛置身于一片莽莽丛林,夜色中点燃的巨大篝火,无数男女老少围着火堆祈福,祈求神灵的眷顾,驱走邪恶的疫病。
以至麻婆婆停下脚步,僵硬地站立在西南方位,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时,她才陡然从幻象中回过神。
麦芽摇了摇头,急步上前问:“姥姥,可有占卜出吉凶?”
麻婆婆木木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身子前倾“哇”的吐出一声鲜血,嘶哑的谶言仿佛在十八层地狱深处回荡。
“饿殍千里,伏尸百万!”
“姥姥!”女孩尖叫着接住了老妇人猛然坠落的身体,骇然的喊叫刺破夜空安逸的宁静。
……
“吱呀”一声响,灶房们推开,石虎转头望过去:“娘醒了?”
“没有!”麻秋娘叹息一声,端着碗走进来,双眉一蹙,眼眸间的愁绪扑面而来。
“娘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她的身子骨本来也不健壮,若是再不醒……”
石虎也面沉如水,轻声问:“麦芽呢?”
麻秋娘放下碗坐在饭桌旁,“这孩子是个长情的,守着她姥姥寸步不离,好在还算听劝,被我哄着吃了一碗米糊。”
灶房里又安静下来,两个儿子吃完饭去地里守着了。
眼下这种紧要时节,田间地头一刻都少不了人,谁也不敢赌那片刻的偷懒,一家子吃饭都得轮着来。
孩子们不在,两个大人正好谈事,“秋娘,你说……娘说的那个八字谶言是什么意思?”
石虎听了女儿的转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活的问题,死这么多人,这个世道得乱成什么样?
难道要打战了,还是闹灾荒,或者两个都有?
石虎只是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平凡男人,没有念过多少书,勉强能教一教儿女,见识也算不上深远,只能顾好当前的事。
任他想破脑子也想不出,到底是怎样的人间地狱,才配得上老岳母口中的占卜之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麻秋娘面色平静如水,“我虽然不知道她老人家看见了什么,但我娘绝对不会出错。”
秋娘打小就知道她娘是个不凡的,通识草药、治病救人只是表面,她娘还会看天象、卜吉凶、预测祸福,后者从不敢显现于人前。
若不是实在迫不得已,她娘向来只当自己是个略通岐黄之术的普通老婆子,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次定然是看见了极其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幻象,要不然反噬也不会如此之大,到现在还昏迷?
然而秋娘也知道自己是个蠢笨的,小时候跟着娘亲认草药,不论怎么记背,下次照样弄混淆,没有一丁点天份。
麻婆婆唉声叹气了一阵,她们族的异能本就靠血脉的传承,会与不会天然形成,女儿天生没这个能耐,是她强求了,后面也就丢开手没有勉强于她。
等到麦芽落地,麻婆婆捧着婴孩喜极涕零,山神大人还是仁慈的,没有使她们这一支的血脉断绝,老婆子后继有人了。
不过麦芽通晓的本事似乎跟她娘又有些不同,其实麻秋娘也闹不清楚,只隐约感觉略有差异,她在这方面实在愚钝不堪。
石虎也知道这个道理,老岳母的出身他不知根底,老人家讳莫如深,他也不想深究,总归都是她的血脉,她还能害了他们不成?
要不是有岳母的多次善意提醒,石家人好悬能活到现在,一家子坟头的草堆起来都比人高了。
这里是住不下去了,可他们能往哪里逃呢,怎么逃也是个问题?
心烦意乱的石虎出门去地里,守着田里青黄的麦子,心里至少有片刻的安宁、祥和,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绝境。
才走出家门没几步,又被他二弟拽了胳膊拉到一旁。
“你到底有什么事,要这么避人耳目?”石虎无奈地踩着步子往前走,他二弟也不说话,扯了他闷头闷闹往后山僻静处钻。
左右看了看,寥无人烟,风起飞沙走石,连只鸟都看不见。
一天没见,石老二身上的愁苦像蒙了一层水雾,愈发浓郁,“大哥,那个……我家两个小的……”
他吭哧吭哧说了半天,一句连贯的话都没有,只零星飘出几个字词,似乎很是难为情,又自觉强人所难。
石虎耐着性子问:“老二,有什么事你直说,咱们亲兄弟没什么好忌讳的,大哥能做到的一定没有二话。”
石老二深吸一口气,破釜沉舟地说:“大哥,我是说万一有那么一天,我和孩子他娘都不在了,我家两个小的还要劳烦大哥拉一把,麦苗跟小田,甭管是谁,能活一个是一个。”
“你……”石虎一愣,“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不在了,你们不在家能去哪儿?”
石老二的笑容像在苦汁水里泡得入了味,散发的涟漪都是苦涩的。
“哥,等到收赋税的官老爷上门来,家里的粮食肯定不够吃,我们两口子要是先走一步,还望哥嫂收留两个孩子一把。若是实在撑不住了……那也无碍,我们一家子地府里再团圆吧!”
石虎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脑子里整天想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有我在,你们都能活得好好的,好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闲得慌就去地里守着。”
石老二唉声叹气不肯动,被他哥推了一把,骂骂咧咧的训斥声里,他的肩背更塌了。
火红的晚霞上涌,天将黑时,麻婆婆才悠然转醒,靠在床头茫然地转动脖颈。
麦芽看着她的脸大惊失色:“姥姥,你的眼睛……”
麻婆婆的左半边脸习惯用布巾挡着,怕脸上的伤疤吓着旁人,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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