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猲和青鹞很快就回来了,只是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老-二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袍,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老好人微笑。
“鬼院阴森,义父放心不下你,让我在一旁看着。”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为所有人着想的调子。
谈芷笑着说:“那就有劳二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好几个弯。赵延度既然把三十名侍卫拨给了她,当面说不插手,转头又派老-二来“看着”,显然不是放心不下她,而是放心不下这座院子。
看来这院中果然藏着东西。
六姑娘在这里烧过纸,七姑娘在这里祭过姑姑,十八郎把最后的线索指向这里。
而现在,赵延度的好二儿子也来了。
这院子底下埋的秘密,怕是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黑卢,劈开锁链。”谈芷下令。
黑卢是个膀大腰圆的大个子,却握着长刀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锁前,抖得像筛糠。
他咬牙闭眼,举起刀,正要往下劈,一声尖利的鬼哭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像女人的尖叫,又像野猫的春嚎,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眼。
黑卢嚎叫一声,刀当啷落了地,整个人往后跳了三尺。
青鹞是个瘦高个儿,嘴上从来不饶人,抱着臂冷笑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这院子确实邪异,小心为上。”老-二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起。
苍猲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压低声音附和道:“是啊,我刚入府那年迷了路,半夜走到这附近,听见这无人的院子里忽然传出琴音。那琴声幽幽咽咽的,可把我三魂吓没了七魄,回去烧了三天才退。”
“就是啊。”黑卢蹲在地上捡刀,小声为自己辩解,“前两天这院子里还黄纸漫天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青鹞你自己不也说看见过白色人影?”
老-二转向谈芷,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语气也放得更缓了:“十一妹妹,这院子封了十年,里头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十八郎若真藏在里头,谅他也插翅难逃。不如我们多叫些人手,或者……”
谈芷不再多言,她走上前去,拔出长刀,手起刀落。
铁锁应声而断,被劈开的锁链哗啦啦地坠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串沉闷的金石之声。
院门被风猛然推开。
一股阴冷的风从院子里灌出来,裹挟着陈年的灰尘和枯叶腐烂的气息,高高扬起了她的头发和裙裳。
鬼哭声在风中尖利地响了一瞬,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猫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然后偃旗息鼓,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谈芷率先踏入高高的门槛。她站在院子中-央,微微回首,大槐树的万千槐角在风中晃动,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她身上。
她的青丝被风扬起,拂过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瞟了一眼老-二,语气轻描淡写,“无妨。我是老道开坛设法也收不了的邪祟,怎会镇不住一个小院里的魑魅魍魉。二哥若是有顾虑,在外候着便是。”
她抬步向内走去,扬声道:“黑卢青鹞苍猲,搜!”
那一瞬间,老-二看见了她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那目光不是一个小姑娘逞能时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真正在战场上滚过的人才会有的杀伐果断。
他忽然觉得后脊背窜上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无名小卒时,曾在战场上远远地见过一次黑无常谈孟。
黑袍黑马,赤色鬼面,所过之处人尸倒伏。
他当时趴在死人堆里装死,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
那个将军挥刀之后转身离去时的背影,和眼前这个姑娘转身踏入鬼院时的姿态,在一瞬间重合了。
老-二的脸色阴了一瞬,随即抬步跟了上去。
狂风毫无征兆地大作。满院的枯叶从地面被卷起,混着尘土和细沙在空中打旋,像无数只枯黄的手掌在半空中疯狂地拍打。
老-二被风沙迷了眼,本能地抬手挡住面门。等风声稍歇,他放下手臂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没有人,没有刀,没有任何声响。方才还站在院中的四个人,像是被这阵风凭空刮走了。
阴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将正午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院门忽然自己拍了回去,两扇厚重的木门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谁?”老-二回身怒吼。
没有人回应。
他冲到门前,双手用力去推,门板纹丝不动。
“十一妹妹?”他试探着扬声喊道。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黑卢!青鹞!苍猲!给我滚出来!”他几乎是在咆哮了,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老-二拔剑出鞘。剑身在阴云下泛着惨淡的寒光,映出他脸上那一层密密匝匝的冷汗。
“臭婊-子,死了还敢装神弄鬼。”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张惯常温厚老实的脸在这一刻变得狰狞而扭曲,所有的伪装都被恐惧和暴怒撕得粉碎。
天空中一阵轰隆之声滚过。
阴云低悬,明明是正午,天色却黑得像入了夜。
鬼哭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断断续续的、此起彼伏的,像是有什么人在院子深处的角落里不停地呜咽。
一团黑色的东西从槐树上朝他飞来,速度极快。老-二挥剑劈去,剑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却什么都没砍中。
惊惧之下,他步步后退,不知不觉退到了大槐树下。大槐树的树冠遮住了所有的天光,树下阴冷得像另一个世界。
无数的槐角团簇在枝头,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颗颗低垂的人头在俯视着他。
他握剑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可他面上的表情却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狠厉。
“来啊!”他高声呼喝,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来一次我杀一次!来一次我杀一次!来一次我杀……”
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猛地转身,剑光划过,却什么都没有。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大槐树粗壮的树干在风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他松了口气,转过身来,一张惨白的女人的脸正对着他,近在咫尺。
老-二甚至来不及尖叫。
一条绞绳从头顶的枝干上无声无息地垂落,套住了他的脖颈,猛然收紧,将他的身体往上拽。
他松开剑,双手死死抓住勒进喉咙的绳索,两条腿在半空中拼命地蹬踹。
剑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响。
院中归于寂静。
而谈芷和三名侍卫,并没有凭空消失。
一刻钟前。他们搜查房间时,青鹞在敲击墙壁寻找暗格的时候,无意中按到了一块松动的墙砖。
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之后,衣柜后面的墙壁缓缓裂开了一道可容两人并肩宽的缝隙。
那是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但灰上印着几枚清晰的脚印。
十八郎的脚印。
谈芷当即做了决定。
黑卢身形高大,密道狭窄,他下去反而施展不开,不如留在上面守着,防止十八郎从别的出口逃脱。
青鹞和苍猲随她进入密道,一路向下。
苍猲打头阵,提着一盏油灯走在最前面;谈芷走在中间,一手按刀;青鹞断后,脚步轻得像猫。
密道又窄又长,石阶一路向下延伸,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摸上去又湿又冷。
空气越来越滞闷,泛着一股陈年的浊腥气,像是腐烂的木头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谈芷觉得这股气味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越往下走,空气越稀薄。苍猲手中的油灯忽然灭了。
密道里没有一丝风,但火焰越来越微弱,最后无声无息地缩成了一缕青烟。
四周霎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谈芷听到一声闷响。
她摸出火折子,在黑暗中磕了三下,火苗重新窜起来。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狭窄的密道,也照亮了倒在石阶上的苍猲。他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谈芷将他的身体翻过来,掐住他的人中用力按下去。
片刻之后,苍猲的眼皮颤了颤,猛然睁开,瞳孔里满是没褪干净的恐惧。
他一把抓住谈芷的袖子,手指冰凉,声音发着抖:“这地方……这地方果然有古怪……我的身体好重,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我身上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这儿有一枚从广福寺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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