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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 19 章

苏景裕话锋直指,语气咄咄逼人。

陆微之竟不否认,端得光明磊落的姿态,坦荡应道:“多谢师弟挂怀,魔修手段狠辣难缠,所幸并未耽搁太多时间。”

他眼底是柔和的淡笑,姿态从容,并不把方才那句话的冒犯放在眼底。

天刚亮,四周透着雨后的清新,地上也还是湿的。

碧绿的叶片浸着水,一滴水珠蓄满,叶片再也承不住,那圆润的水珠便顺着叶尖往下滴。

水珠在地上摔得粉碎,绽出花的形状,而后便彻底没入泥地里。

魔修……难缠……杀了人……

两人对峙的这番话在耳边转过一圈,沈倾雪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她猛地挣开苏景裕的手,两三步跑过去,绕着陆微之前前后后走一圈。

苏景裕被甩开,手顿在半空,愣了一会儿,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背影,手指微微一蜷,没有反应过来。

很快,他才不屑地挑起眉,将手不着痕迹收回来,胸腔闷出一声淡淡的冷哼,摆做一副看戏的姿态。

“呼,幸好师兄你没受什么伤。”

见师兄身上没什么伤口,沈倾雪才松了口气。

听长老说,这魔修两年前便被天玄司下通缉令追捕,这段日子却突然来到天问山附近,大张旗鼓作恶。

其中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特意叮嘱师兄要抓活的回来审问。

人没抓回来,师兄定然自责万分。

沈倾雪仰头看他,目光关切,宽慰道:“师兄,那个魔修肯定使了好些阴招,没抓回来不要紧,就应该将他就地正法!师兄平平安安,便算万事大吉。”

陆微之垂眸,淡笑道:“我无碍,让阿雪忧心了。”

“诶呀,只要师兄平安,别的事都不重要。昨夜那么大的雨,师兄应该好好休息一日再回来的。”沈倾雪笑语盈盈,抓着他的袖子来回晃,亲昵地朝他慢慢开口。

预想的问责没能听到,苏景裕眼底戏谑的笑一下子消失不见。

他凝着她脸上的笑靥,竟觉心底不大舒坦。

还真的区别对待,呵。若杀人的是他,小师姐指不定要将他钟山烛照的身份捅出来。

搜魂术都没看出来,对陆微之还真是信任。

信任么……

他才不会跟她说的一样,傻到全身心去相信一个人。

指甲不自觉在手心掐出印子,苏景裕沉着脸若有所思,随即他轻慢地抬起眼,冷笑问:“怎么,一个小小的六境魔修,在大师兄口中也要称得上难缠二字?”

陆微之终于将视线落到他脸上,望着他眼底的敌意,慢慢蹙起眉。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理了理沈倾雪凌乱的发,温声叮嘱:“阿雪,先去换件干净的衣裳吧,卯时的补考,我陪你去。”

“哦好——”沈倾雪点头应声,回头见苏景裕一脸不善的神色,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话中似乎带着点微妙的刺。

她皱着眉来回打量他们,系统也说过两个人气场不合,原来平白无故也容易吵起来么?

沈倾雪难免担忧地问:“师兄,你们……应该不会吵起来吧?”

不说别的,苏景裕这家伙跟个时不时就能爆开的火球一样,谁都能呛两句,师兄指不定忍不了小师弟的脾气。

但他身上有伤,真吵着吵着动手,岂不是要暴露钟山烛照的身份?

万一真起了冲突,以苏景裕的臭脾气,说不定要负气离开天问宗。

到那时,感化任务怕是就完不成了。

沈倾雪凑近陆微之,小声补充一句:“师兄,小师弟就是嘴上不饶人,脾气坏了点,没什么耐心听人说话……其实也不会怎么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苏景裕听她嘴里一句接一句的数落,额角猛跳,越发气得牙痒痒,眼底更是冷沉一片。

他在她眼里就这般一无是处?

忍上再忍,他才勉强说服自己不要发作。

眼瞎成这样,把一只没骨气的鸟当宝贝,他懒得动气。

陆微之听出她话中的维护之意,忽而一顿,心底莫名泛起丝丝缕缕的苦涩。

他轻声道:“……不会,阿雪且宽心。”

“那就好,千万不要吵架哦。”沈倾雪临走前,用眼神向苏景裕示意。

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仿佛在威胁他,要是打起来,她就把他的秘密说出去。

苏景裕看出她的意思,“嗤”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沈倾雪权当他同意了,朝他狡黠地吐了吐舌头,放心地拉开院门,快步走回屋子。

等小师姐回了屋,合上房门,苏景裕收回视线,转而眼神冷淡地看向陆微之。

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搜魂术都用出来了,还是师兄深藏不露,将一个准七境的魔修玩弄于鼓掌之间。可师弟我怎么记得,搜魂术可是禁术啊?”

“幽棠籽可压制春朝期发作时的痛苦,只是龙神血脉于此有瘾,不可多服。”陆微之好心指点道,对他话里的挑衅置若罔闻。

他的语气平静得过分,甚至显得诡异。

其实从上山之时,两个人便因来自血脉的本能排斥猜出对方的身份。

龙凤这两脉自古便相争不下,更何况他们两人五行也相斥,全然没有和平共处的余地。

可认真讲,彼此在山中来往并无交集,也没什么话好说。

总归要给名义上的师尊一个面子,也便相安无事下来,默契地没有多说一句。

可苏景裕最看不惯他这副虚伪的嘴脸,话里话外都有着高高在上的意味。

仿佛他作为后来者,天生要比他少什么似的。

想都不必想,陆微之此刻便是在居高临下地命令他,警告他,叫他发作时别再去找沈倾雪,要他啃着野草捱过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将自己善解人意的大方大度给展现出来。

可他到底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用这种口气将旁人从沈倾雪身边隔开?

他陆微之就不是“旁人”了么?

苏景裕扯了扯嘴角,有大多可以讥讽回去的话。

此时一阵风拂过,屋檐挂着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他看他的眼神,蓦然明悟了什么。

苏景裕偏头望向闭合的轩窗,露出看穿他内心的得意笑容,说:“陆微之,你居然真的怕了。”

轻易将软肋暴露人前,却没有掌控的勇气,多么脆弱不堪。

这样的弱点,对一个心机深沉的善谋者来说,可谓是致命的。

很显然,陆微之做不到游刃有余。所以才着急圈出一块空地,吵吵嚷嚷地将自己视为主人。

可越是这样,便越显得他什么都不是。

真以为谁都跟他陆微之一样,上赶着要当小师姐的裙下臣么?

对着一个满口谎言、毫无真心的骗子,他才不会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

“不论小师姐对我有什么心思,你都没有任何资格干涉。师兄还是想想,怎么处理那边的尾巴,莫要让小师姐认清你究竟是一个多么低贱卑劣的人。”

苏景裕慢慢道:“师弟言尽于此,懒得浪费口舌,便先回去了。”

“……”

陆微之安静地听完这番话,眼睫轻颤,未发一言。

苏景裕走后,他站在原地,仰头望着琉璃玉串成的风铃。

清晨和煦的日光照下,琉璃玉片上沾着的雨珠晶莹剔透,映着山野的万千景色。

他抬手,将手掌按在心口,细数着心脏规律跳动的次数。

沈倾雪对二人的争端浑然不觉。

简单梳洗一番,换好衣裳,再出来时,苏景裕人已不见。

反倒是师兄,定定站在原处,一步也没动。

“师兄?”她开口,远远唤了他一声,便迈着欢快的步伐向他奔来。

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起,泠泠清音响在耳畔。

陆微之回头,眉眼温和,视线迎着她而去。

那一刻,心跳霎时快了一拍,全然不受自己控制。

风铃上的水珠被风吹得飞溅起来,一下砸到他的手背,像溅开的一滴泪。

陆微之勾起唇角,笑意浅淡:“阿雪,还记得半年前上山来的那位厨艺不错的方长老么?”

“当然,可惜方长老大展厨艺的那日,我恰好闭关,馋了我好一阵子。”沈倾雪遗憾地叹了口气。

陆微之颔首,慢慢往下道:“方长老今日心情不错,难得放下手头事务,说是给弟子们准备了早膳,要去尝尝么?”

“真的?!师兄才刚刚回来,还特意打听了这件事嘛——啊啊啊我都不知道,小叶子居然也不传信跟我说!还好有师兄你在!”沈倾雪听完,果然不再想苏景裕的事,她连忙挽过他的手,拉着人便往宗门膳堂而去,“快去快去,不然一口都没有了。”

美美饱腹一餐,正好赶上补考!

苏景裕跟她不一样,虽说秘境也没过,但文武二试皆为甲等,不必补考。

她真是被他坑惨了!

好在补考本身也不是很难的东西,面壁思过那几日她都有花时间好好复习。

一应题目也不算生僻,顺利通过。

半个月后便是三年一度的下山试炼,沈倾雪自认为身体情况良好,云素长老也再三强调不可将她终日养在山上。

在她软磨硬泡下,母亲总算松口,同意将她的名字加进下山弟子名单。

唯一不肯松口的便是师兄了。

师兄将要闭关,无法跟在一旁照料她的情况,是以难免放心不下。

沈倾雪连着几日跑到师兄院子里献殷勤,陪他看书练剑,就等着师兄闭关前一日,同意下此事。

那日午后阳光颇为刺眼,在外练剑晒得她头昏眼花,师兄便带她回了屋里头。

可她一心想着说服师兄的借口,根本没有心思看书。

陆微之瞧她坐立不安的样子,也没点破她的心思,只轻声道:“倦了么?去睡一会儿,到时辰我再叫你起来。”

沈倾雪听他这话,师兄分明清楚她这几日缠着他的目的,却还是顾左右而言他,看起来说服他的可能十分渺茫。

她泄气地合上书,往榻上重重一坐,刚要仰头躺下去,还是决定放手一搏,起码问出口再说!

她手掌撑住床沿,盯着自己脚尖,终是鼓起勇气说出来:“师兄,我想跟你说件事,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已经决定好了!”

“既然决定好了,缘何还要问我的意见?”

“那当然是师兄的意见很重要啊,我肯定要问你,至于我会不会听,那就不能保证了……”

陆微之垂着眼睫,语气幽幽,不紧不慢道:“哪怕我会为此忧心伤神,也无关紧要?”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下掐住她命门,让她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坚决,轰然倒塌。

被拿捏住了!

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撒泼打滚了!反正在师兄眼里,她肯定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沈倾雪当即往床榻上一滚,不顾形象地哭闹道:“啊啊啊我不管!师兄,我真的能照顾好自己的,就这么一次机会,你就同意了嘛,求求你了嘛!”

陆微之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看她将满床被褥蹭得凌乱,不禁失笑。

无理取闹起来,跟她小时候简直一个样,说到底还是没有长大。

也是他常年纵容的结果。

他摇头轻叹,走上前去,将她从床里揪出来,理好她的衣裳头发。

陆微之将手撑在床沿,屈膝半跪在地上,仰头看坐在床上的人:“阿雪,你是宗门的大师姐,若要参加此番试炼,那接取的任务便是最难的那一件。做事要有始有终,既然接过任务,便要尽力完成,绝不能因自身问题而误事,你能做到么?”

“那当然,我既然下定决心参加这次的试炼,当然要完成最难的那一件,而且要做到最好。”她神采奕奕道,“师兄,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越境打个第六境的魔修都不在话下!母亲帮我仔细看过,她也觉得心脉稳定许多,不会随随便便发作了。”

陆微之温言道:“我并非怀疑你的实力,阿雪,遇事不可逞强,亦不可强行突破师尊设下的封印。”

听到这话,沈倾雪眼睛一下亮起来,激动得差点蹦起身:“这么说,师兄你同意了?我就知道师兄你最疼我!”

陆微之无奈地笑着,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根金灿灿的凤凰心羽,尖端染着如血的一点红,用一根简单的红绳串起。

他将心羽挂在她脖子上,这才站起身,拉她起来,叮嘱道:“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沈倾雪低头看着那根散发淡淡光芒的羽毛,把它拿起来,在手心攥住。

羽毛带着一股源源不绝的暖意熨烫着手心,是师兄的气息。

一一说师兄有一身凤凰骨,而凤凰血脉一生仅会长出三根心羽,乃是世间极为珍贵的至宝。

就这么轻易送给她,也不叮嘱叫她好生收好,像是会发生什么大事。

“师兄……”沈倾雪看着师兄温润的眉眼,心间忽而涌上一股浓浓的不舍。

师兄此番闭关是为冲击第七境,长则半年,短则也要月余。

这也说明,她要有很长时间见不到师兄。

沈倾雪学着小时的动作,飞扑过去,一把抱住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法,将脸埋进他怀里乱蹭:“师兄,你要是闭关顺利,提前出关了一定要记得第一时间给我传讯,我也不知道下山试炼需要多久,我会想你的。”

她的声音带上些微的鼻音,闷闷的,听得人喉间一涩。

陆微之恍惚想起她无意间同自己倾诉的那件事——

阿雪的父亲,也就是师尊的道侣,为当时西疆季氏家主的幼弟季禹言公子,天生便有一双可预见未来的神目,因此无法修炼。

但有季氏雄厚的底蕴在,为凡人延长寿命自然不在话下,可季禹言依旧给自己选了一个死期。

那会儿,十一岁的沈倾雪做了噩梦,梦到了已故的父亲。

她那会儿惊惶不定,抱着枕头来找他,没等他同意,便踢了鞋袜爬上他的床,把他往里挤。

陆微之无奈,只好坐起身,将大半张床全让给她。

可她拉着他,不让他走。

屋内的烛火早就熄灭,只剩窗外溜进来的一缕月光照亮一方。

沈倾雪脸上有泪痕,吸着鼻子跟他说,声音断断续续:

“父亲说他想到修炼的法子,要去闭关,他那时笑得好温柔,我就傻傻信了。”

“等母亲来季府接我的那日,我才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他给我留了好多东西,每年的生辰贺礼,还有堆了一箱子的信……”

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开始掉眼泪,说完,也是跟今日一样,扑到他怀里,把他的衣裳当帕子,抹掉眼泪。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他,小心翼翼问:“师兄,你会和父亲一样,突然离开我么?”

她那会儿的语气跟此刻的重合在一起,他似乎又从她身上看见丝丝缕缕的痛楚,好似血色的针线扎进她皮肉里,怎么也斩不断。

陆微之还记得那日的回答。

而今时今日,这个答案依旧不会变。

他悬在她背上的手终于落下,手臂收紧,紧紧回抱住她:“只要你需要我,我便会一直在。所以阿雪,这就只是一次简单的闭关而已,不要怕。”

沈倾雪这才放心,轻轻“嗯”了一声。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哽咽起来很难为情,等情绪平复后,才敢挣开师兄的怀抱。

师兄肯定被她吓到了,抱得这么紧,她都有点呼吸不上来,脸颊闷得通红。

但很快,她又不再想这件事。

时隔多年,她终于可以下山了!

她一定要做好充足准备,顺带看着苏景裕,跟他好好相处!

陆微之闭关后的第三日,便是下山试炼的日子。

沈倾雪特意在出发前去师兄闭关的石洞外远远看了一眼,虽然没有见到人,也说不了话,但还是看一眼才能安心。

等她去霜降峰跟母亲与一众长老拜别,才发觉自己居然已经是最慢的那一个。

沈倾雪也顾不上跟母亲多说什么,紧赶慢赶跑去云天石台,找苏景裕那家伙汇合。

此番下山试炼三人一队,但因有位师妹临时突破,需要闭关稳固境界,他们这一队便只有两个人。

傅殷瞧着沈倾雪急急忙忙的背影,感慨万千,心里直发愁:“小雪这孩子,到底是喜欢微之还是不喜欢啊?她对季家那几个亲哥哥都没有这样的感情,真要说比起新来的那个,我还是更中意微之一些,左右是看着长大的。”

“这我哪里知道,孩子大了不由娘,只要她开心,两个都喜欢也没关系嘛。就是吧,我这两个弟子都是心高气傲的,怕不是忍不了对方,想想就头痛啊。”沈听霁无所谓地笑道。

傅殷“啧”了一声:“你就别添乱了!我说听霁你啊,当初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跟半大孩子说那种事。幸好微之是个懂事的,不会因此记恨你。但新来的这个……不好说。这孩子性格古怪得很,要说他们关系好吧,那倒也对,我们小雪谁会不喜欢?但说他们关系一般吧,十天半个月不见面都不会主动去找。”

她这些日特意留心观察一番,小雪忙着下山的事,没去找新弟子,她能理解,但这个新来的怎么也不找小雪说说话呢?

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候,全耽搁了!

她看得着急,但又不能多说,被小雪知道了,那就惨了。

“欸,此言差矣。小裕这孩子可是自己跑到我跟前问我要不要收弟子的,那我哪里能放过啊……至少若他自己真不愿同我回山,我说再多话,也是请不动。”沈听霁笑了笑,“各有各的缘法,且看天意吧。”

云素眨了眨眼,心底担忧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竟对那新来的小弟子这么放心?东洲那事牵扯可大了,若是撞上八境强者,我们可来不及救援。”

“就不能是对我家小雪放心么?从我对封印的感知来看,这回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小雪说不定能成为近年来最年轻的七境强者。”

说起最年轻的七境强者,当是陆氏培养出来的那位执剑女侍,常白露,二十一岁时便已突破七境。

三年过去,也不知有没有摸到八境的门坎,只是最近不常出现人前,没什么风声。

可她的闺女也不差啊,封印一解开,便能摸到六境大圆满,就差一个时机便能突破。

云素直来直往惯了,也不藏着话,当即摇头:“以我对你的了解,不可能。季禹言死了后,你连她下山都不舍得,生怕不小心伤着哪里,十二岁取剑一行还是她跟她师兄跪在你门口求来的。而且,距离小雪二十岁生辰也只剩下不足一年的时间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长老俱是沉下一张脸,面色凝重。

沈听霁笑了一声,打破僵局,不着调地道:“那不是因为我们季小公子除了留下一堆没用的东西和老掉牙的情话,只说了一句,阿雪活不过二十岁这种疯话,竟然就敢两眼一闭,死得灰都不剩,真真气煞我也。”

说是这么说,可谁不知道季禹言开了大道天眼。

他说出来的事,不可能有误。

沈听霁呼口气,眼神沉着坚定:“还有十个月……这什么破九霄花,我必要从海外仙山找回来。你们也别露出这么一副难看的表情,不管结局如何,小雪能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堂堂季氏公子,居然能在这件事上犯如此大的糊涂。早知他这么不惜命,小雪出生那日,你就该一剑送他归西,给小雪再选一个父亲算了。”云素不禁叹了口气。

傅殷与云素对视一眼,不禁道:“看来那件事对小雪的影响,确实很大,只是……她从来都不跟我们提起罢了。所以,她才只敢将微之当哥哥吧。”

她也是个爱操闲心的,之前也旁敲侧击问过小雪的想法,但得到的答案都大差不差。

因为两人对彼此太过重要,所以才不敢越过兄妹的界限,甚至潜意识抗拒,连想都没想过。

这些,于微之如此,于小雪亦是如此。

那只能寄希望于这个新来的弟子,又或是没影的九霄花了……

沈倾雪没在云天石台看到苏景裕的人影,被候在一旁的长老告知,苏景裕等了一会儿,便不耐烦地回了自己院子。

她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又想到确实是自己迟来的问题,只好认命飞去小竹峰找他。

院门是开的,她便也懒得敲门打招呼,径直往里跑。

苏景裕正倚着门,好整以暇看她,见她脸上气鼓鼓的,很有脾气。

于是,隔着大半个院子,扬声冲她悠悠然开口:“嗯?小师姐见到我不开心么?很遗憾,此番下山试炼小师姐又要与我绑在一处了。”

“那当然没有啦,就是我跟长老提议,把我们分成一队的,不然我为什么特意来找你?闲得没事吗?”

沈倾雪在回廊上举步生风,十分认真地解释,有理有据道:“我知晓师弟脾气差,在山上平时见不到几面,还可以勉强装一下,到了山下怕是勉强。为了保证你不再随随便便发脾气,凶巴巴说什么‘我杀了谁’的气话,教外头人误以为我们天问宗都杀气腾腾,我要寸步不离看着你,规范你的言行举止!”

言外之意就是,不放心旁人跟他一队,怕他会杀人吧。

真是辛苦小师姐如此处心积虑,结果把自己送虎口来都不知道。

他还记得背上这一百二十二鞭的仇呢。

“哦?”苏景裕挑了挑眉,好奇问,“大师兄也同意小师姐跟我一起下山么?”

沈倾雪终于绕过回廊,走到他跟前:“这件事师兄倒是不清楚,不过只要我们不再打闹吵架,认认真真完成任务,师兄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陆微之闭关是整座山都一清二楚的事,起码有大半个月都见不到他来碍眼,苏景裕只觉心里舒畅极了。

他将她上下扫一眼,心情不错,微微一笑:“嗯哼,那第一件事就是换掉你身上的这件衣裳。”

“啊?”这件衣裳是师兄特意为她裁制的法衣,避水避火避尘,外出穿着可方便了,她竟一时想不到有什么不妥。

苏景裕难得耐心解释:“小师姐,我们此去东洲,你穿着如此张扬的翎凤裳,顶着眉心的天道印纹,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你的身份么?”

沈倾雪抬手,摸到额间被花钿掩盖的天道金印,由灵力凝成的印纹隐隐发烫。

法衣会激发她体内的灵力,额间的这道印纹便会被激发出来,她还没到七境,无法掩盖天道金印的气息。

光想着省事,忘了这东西了。

“还真是,这事我怎么给忘了!小师弟心细如发,是师姐我此次疏忽大意,这便回去换一件。”她怕他丢下自己先走,连忙补上一句,“很快的,你就等我一会儿!”

看起来苏景裕对待此番试炼也很认真,必然不会随随便便捉弄她。

不得不说,他这人还蛮靠谱的。

“不用。”苏景裕叫住她,及时递来一块玉佩放在她手心,见她眼底的困惑,蹙起眉,正犹豫要不要跟她解释。

沈倾雪被他攥着手,摊开掌心,盯着这块质地莹润的玉佩很是不解:“你这是做什么?送我法器?可我不缺储物的法器啊。”

似乎看她一直无法领会他眼神中的深意,苏景裕思忖片刻,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道:“不小心毁掉那根簪子的赔礼……”

随后,又连忙补上一句,语气显得强硬:“不喜欢也得喜欢!”

“哦,我也没说不喜欢……”

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但她还以为是他随口一说的。

沈倾雪接过玉佩,分出一缕神识进入玉佩空间粗略看了一眼,险些失声道:“啊?等等,这里头到底有多少件?!”

“一百,还是一百二,忘了数了。”苏景裕淡道,深蓝色的发带随着他的动作垂在耳侧,两边都有,像兔耳朵。

她的视线在发带上停了一会儿,难以理解:“你是说,折了我一根簪子,你赔我一百二十件鲛绡制成的衣裳?”

要是被别人看见,说不准会觉得她在打劫他。

苏景裕不觉有什么问题,反问:“不够么?”

那簪子在他眼里压根不值钱,要不是看在小师姐那几日真心为他治伤的份上,他才不会多此一举送什么赔礼。

有来有往,知恩图报,是钟山一贯的作风。

“那倒不是——”沈倾雪突然觉得她要是说太多了,拒而不受。

这家伙指定又要生气。

似乎他们这一族都是财大气粗,花钱如流水的性子。

难不成他这半个月不见人影,就是想法子给她弄来这些衣裙么?她真有点搞不懂苏景裕的念头。

算了,大不了这回试炼的花费都由她来出!

随后,沈倾雪指了指半开半合的门:“那我借你屋子换个衣裳,应该不介意吧?”

苏景裕让开一条路,余光却瞥见她脖子上挂着什么,眯起眼,忽然伸手。

他出手如电,在她没有反应过来时便以指尖挑起那根红绳,露出她压在衣下的那片金灿灿的凤凰心羽。

又是陆微之的东西。

他不虞地眯起眼,下意识想要扯下来,扔到地上。

“你干嘛?!这是师兄给我的!”沈倾雪被他动作吓了一跳,赶忙捂住,不让他动。

苏景裕看着手背被她拍红的印子,倒也没什么感觉,他肤色白,很容易留下印子。

但他更介意的是,她又将那片羽毛压进衣裳里,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真没眼光。

苏景裕慢吞吞收回手,见她防备的样子,一脸烦躁。

他不大开心地轻“啧”一声,相当不爽地道:“我讨厌长毛的鸟,可以了吧。这东西也挂在脖子上贴身保管?”

“你讨厌就讨厌啊,我喜欢就可以了!什么毛病,动手动脚的。”沈倾雪飞快绕过他,走进屋子里,双手搭在门板上,用力一合,“你闭上眼睛,不许偷看!”

“……”谁要偷看她?

苏景裕往前走几步,靠着回廊的柱子,身子站得歪歪斜斜,视线落在天际不紧不慢飞过的麻雀。

去到东洲仅需半日脚程,找个客栈,今晚加餐,吃大肥鸟。

屋里,沈倾雪对着一玉佩的衣服犯了难。

很难想象苏景裕事事从简的审美风格,会喜欢这么繁复华丽的衣裙。

她其实不怎么穿深色的衣裳,但出门在外肯定要图个方便,勉强从那堆衣饰繁复的衣裙里挑出一两件方便赶路的,也便不在意颜色深浅了。

也不知他是不是抢了鲛人族的宝库,那一堆缀满鲛珠海珠的衣裳闪得她眼睛发涩,太刺眼了。

等她换好,开门出去,才发现自己身上这件的颜色、纹路跟他身上那件居然差不多。

说是赔礼,结果全挑他喜欢的,也不花心思打听一下她喜欢什么。

敷衍!

沈倾雪想到他刚才的无礼行径,没忍住,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

苏景裕没想那么多,能穿在他身上的那必然是最好的。

送给小师姐,还能送差的么?

他看她眼底的怒火,只觉莫名其妙:“衣裳不合身?”

“……没有。”她摇摇头,除了腰身有点紧,其余的地方倒是刚刚好。

“那你瞪我做什么?”

被发现了。

沈倾雪刚想为自己辩解一句,转念一想,不禁皱起眉头:“你怎么知晓给我穿的衣裳应该裁这般大小?”

总不能是他那日借着尾巴乱蹭,拿尾巴当尺量出来的吧?

“一眼就能看出来,还能不知道?”

“真的?”

“不然应该是什么?”

见苏景裕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她也不再纠结,呼了口气:“那我们动身吧,还要时间赶路呢。”

考虑到她心脉脆弱,灵脉不算太稳,苏景裕自行接过赶路的任务。

沈倾雪接受良好,跟着他一并坐在变大的沧溟剑上。

路上,苏景裕只留了个背影给她,全力御剑,似乎还在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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