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霁眼中的光芒倏地一下熄灭了，他脱口问道：“为什么？”

慕宴歌仔细地端详了一番他的神色，见他面上只有不解与茫然，清亮的眸光虽然因此暗淡不少，却没有难以言喻的痛苦与伤心。

他太过迷惑不解，以至于一时之间压下了其他翻滚的情绪。

是啊，为什么？

宴歌明明亲口承认她对自己并非没有好感，那么为什么不能顺应自己的心意，与他在一起？

难道她在骗他？

不，不会的，言语可以骗人，但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是不会有假的。

宴歌平日待他有多好，除了不肯正面回应他的感情外，几乎无可挑剔。

他一直私心认为，即使是话本中的神仙眷侣，也不如他和宴歌心心相印。

所以，为什么呢？

他们之间并没有反派横插一脚，也没有恨海情天的生死误会，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他实在想不明白，只得睁着一双小鹿一般的眼眸，灼灼地望着她，等待她的解答。

慕宴歌的原本平静的心湖正在泛起涟漪，她不忍欺骗他，也不愿再次逃避，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着她此身最大的秘密，她又怎么可能宣之于口？

即使，这个人是温霁。

“因为，我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她终于还是如此说道。

但温霁明显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有些执拗地追问道：“离开？去哪里？”

慕宴歌张了张口，顿了一下才说：“离开这个世界。”

温霁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他自以为理解了慕宴歌心中的忧虑：“宴歌说的是飞升成仙？”他眉梢眼角都是憧憬，“宴歌本来就是要成仙的，我自然也是一样，我决不会辜负宴歌，一定努力修炼，与宴歌一同飞升成仙。”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眼眸中漾出极为温柔缱绻的色采，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他们二人携手遨游诸天万界的美妙画面。

慕宴歌知道他是误会了，但她望着温霁含笑的脸庞，却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口解释的话。

如果只是因为这一点，她为什么要拒绝温霁的爱意？

即使天才如她，修炼至大乘境界也需要数百年的时光。

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完全可以和心爱的人谈一段浪漫的恋情。

她只是在害怕。

支撑她走到今日、刻苦修炼的动力是想要回家的执念，她在惶恐，如果她和这个世界的人建立起更深的羁绊，她会不会在日复一日的温情中逐渐丧失了回家的愿景？

这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事！

她本能地拒绝和任何人建立起深切的羁绊，只有一直保持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她在可以回家的时候，才能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这个世界也不会留下因她消失而心碎的人。

这样，对谁都好。

这是她直面本心的剖析，也是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温霁却是很高兴，他自以为慕宴歌不说话乃是默认了他的提议。虽然他还是没能讨到自己最想要的名分，但不要紧，宴歌已经松口了，只要解决了最大的问题，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至于，他们能不能飞升成功？

这个问题不在温霁的思考范围内，他对慕宴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信心。在他的认知中，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一人能够飞升成仙，那么这个人一定会是慕宴歌。至于自己，则一定会伴随在慕仙子的左右。

慕宴歌看他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傻笑，显然内心戏丰富得过了头，正欲说些什么，戳破他的美妙幻想，恰在这时，一阵厚重庄严的钟声在头顶响起。

“嗡——！”

这一下猝不及防，慕宴歌被这近在咫尺的钟声震得气血翻涌，连忙默运玄功，这才压下了体内突然沸腾的灵力。

大钟的余音仍在不间断地攻击他们，无形的音波似乎能透过修士的身体直接震慑心神。她在一时不察之下险些吃了大亏，好在扛过了第一波冲击后，后续的余音威力逐渐减弱。

待到钟声止歇，慕宴歌第一时间仰头往上方看去，一口其貌不扬的大钟就悬在他们的头顶，这口大钟看起来已经很有年头了，雕刻在外表的花纹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模糊不清，有的地方甚至还泛着一层铜绿。

慕宴歌仰着头盯着大钟看了许久，奇怪，之前这座大殿里有这口钟么？

她越是思考越觉得识海钝痛，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太奇怪了！这口大钟如此显眼，若是一直在这里，她进来的第一时间肯定能注意到，可是她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若是突然出现的……难道这又是幻象？

她一个念头没有转完，这口奇异的大钟再次不敲自鸣，发出第二声悠长的钟鸣。

“嗡——！”

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识海中，但她这次有了准备，立刻运转师道然所授的心法，稳固神魂。

她虽然无事，但身边的温霁却是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上，他脸上的血色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额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一双俊眉拧在了一起，他死命地咬住下唇，将唇瓣咬得鲜红一片，竟成了脸上唯一有颜色的地方。

“阿霁！”慕宴歌心中大急，连忙扶住了他快要软倒的身子。

温霁伏在她的肩头，他的身体在尚未消散的余音中颤抖不已，慕宴歌想要去拉他的手，他却不肯让她碰。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几乎要掐出血痕来，他又怎么舍得去抓宴歌的手？

慕宴歌抚着他颤抖的肩头心中大急，这钟声无形无色，她感应不到任何灵力的波动，却能直接攻击修士的神魂！温霁不是人族，他修炼出神魂本就不易，坚韧程度更是无法同她相提并论，如何能够抵御钟声的冲击？

余音仍在继续，这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慕宴歌心念一动，将系在腰袢的金铃解了下来，挂在他的身上，沉声道：“阿霁，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但是你必须要忍住痛苦，跟随我教你的法门运转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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