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门外赵观缇问他睡没睡，庄斐玉走到门前，伸出手，手指却悬停在门把手上。

“没。”她回答，但没给他开门。

赵观缇握着手机，站在门外的黑暗中，只有他手中攥着的手机屏幕亮着，屏幕还停留在他跟庄斐玉的聊天框上。

“我们分手吧”五个字格外刺眼。

“你想清楚了吗？”他听到她的脚步声，知道他跟她只有一门之隔，于是声音也轻柔了很多。

庄斐玉不愿意承认，她希望他能挽留，可嘴上却依旧不认输：“我想清楚了。”

赵观缇沉默了几秒钟，庄斐玉怕他走，又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赵观缇一直都觉得，在庄斐玉面前，他怎么想并不重要，只要她开心怎么都好。可是现在看起来，她好像一点都不开心。

“我......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赵观缇尽量藏起悲伤，像平时一样冷静地对她郑重承诺。

两行眼泪从庄斐玉眼眶里默默流出来，赵观缇果然没有心。他为什么不能打开门，抱住她，告诉她：他绝对不会同意跟她分手。

他就不能稍微流露出那么一丁点情绪吗？

她攥紧了拳头，等这两行泪流干，压住哽咽，对着门外怒吼：“你要是真尊重我，我让你滚你为什么还回来！？你滚啊！我不要再看见你！”

她不想管他了，也不想再想他了，转头扑倒床上，拽过被子蒙住脸小声呜咽。

她蒙在被子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哭泣声，也不知道门外的赵观缇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第二天她起床的时候，家里就没有了人。

白天庄斐玉压抑着伤心和气愤，又把《眼泪》的剧本过了好几遍。她脑海里一直在闪现剧本里的画面，不想去想任何跟赵观缇有关的事情。

可是一直到晚上赵观缇都没回来。

庄斐玉这才意识到，这是赵观缇的家，她只是借住而已。

庄斐玉心想，他那么有钱，他的房产肯定遍布京市，他一定是去他其他的房子过夜了，她也不知道今晚他要去哪一栋过夜。

她打开跟他的聊天记录，看到他那一串串账号密码，银行卡主卡账户，股票账户，有谁像他这样，用一个个账户密码来当作表白的仪式啊？

好像有了钱，就不用付出情绪和时间一样。

她打开手机银行app，把他的账号密码输入了进去，却需要手机验证码才能登录。

庄斐玉也没有真要花他的钱，只是好奇他的主卡余额到底有多少。可既然需要跟他要验证码，她不想看了，也不想联系他，顺便又把他的微信和手机号码一起加入了黑名单。

她心想，如果赵观缇这次不主动打破僵局，她绝对不会再主动跟他说一句话。

庄斐玉不允许自己再为赵观缇的反应难过下去了，她就要进组了，她不能因为感情的事耽误正事，绝不能影响到她拍摄的状态。

她从床上爬起来，把该吃的药吃了，又洗了个热水澡，烘干头发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衣服，把所有房间的窗户都打开。

清新的空气把屋内的阴霾一扫而净。

庄斐玉清醒了很多，她躺在床上，突然觉得她在气头上让赵观缇滚这件事很过分。

这是赵观缇的房子，她居然叫他滚。

但她生气起来就是这样，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滚出地球。

她也该有自己的空间了。从前做朋友也好，做床伴也好，不至于会想做情侣这样吵架。可跟人家吵完架，还呆在人家家里的感觉实在是心虚又难受。

她想等拍完电影后，找一间新房子。这样以后吵架的时候，才有底气叫赵观缇滚出去。

*

深夜，赵观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椅子上，庄斐玉最喜欢的那双漂亮的手翻动着一份文件。

他无心细看文件里写了什么，内心涌起无尽的歉意和恐惧。

好压抑，他走到窗边，把平开窗推开到最大，让夜风灌进来。

他还在想庄斐玉跟他说的那句话。

你的冷静快把我逼疯了。

他其实并不冷静，他只是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无论她是伤心、开心还是愤怒，他只懂得把她的情绪照单全收。她让他表达脆弱，他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在亲密关系中，他只会忍受。他不敢表达愤怒，不敢戳破真相，生怕他的爆发会让矛盾更加突出，他跟对方的关系会破裂。

他的原则和底线都用在了工作上，而在生活中，爱对他而言，意味着无原则无底线甚至牺牲尊严的忍耐，这是他在原生家庭学到的关于爱的第一课。

他忍耐着冷漠强大的赵晏东，忍耐着幽怨悲哀的叶其湘。而在外人眼里，他父母青梅竹马的爱情是多么让人光鲜体面，多么让人羡慕。

可只有他知道，八岁的那个下午，当他看到叶其湘和他的钢琴老师纠缠在一起的画面的那一刻起，家这个字在他眼里，就已经支离破碎了。

而在晚上，叶其湘用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观缇，这件事情不许告诉你的父亲，否则，你就没有完整的家了。”

赵观缇垂着眼睛点头，就像是他做错了事情一样。

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赵晏东呢？

赵晏东并没有发脾气，反而是叶其湘失控地控诉赵晏东的冷漠把她逼疯了。

但只有那一次，赵观缇只看到过那一次。

在外人面前，赵晏东和叶其湘还是那么亲密那么恩爱，只是偶尔赵观缇会看到有女明星出入他的家，但叶其湘也并不介意。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有一次他在深夜醒来，觉察到叶其湘正坐在他的床边。他不敢睁开眼，仍旧假装熟睡。

叶其湘用轻如梦呓的温柔语气，说着世界上一个母亲能对孩子说出的最恶毒的话：

“我后悔生了你。”

“如果没生过你就好了。”

赵观缇紧紧闭着眼，他的母亲，声音是那么柔软，他看不到她的神情，却感觉到她的眼睛就像是一束强光，炙烤着他的脸，刺目的光让他只能紧闭双眼。

她的眼里，一定满是恨意。赵观缇这样想。但如果他睁开眼，他就会看到她悲哀的眼睛里噙着泪水。

叶其湘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临走前，还不忘摸摸他的头，对他说：“如果你不存在，那该多好啊。”

她走后，他一直清醒地闭着双眼，熬到天亮。

平日里叶其湘和赵晏东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场合社交。而知道一切的他就像跟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空，他们的□□和谐而恩爱地生活在敞亮的大房子里，而他却跟他们的灵魂一起，永远被留在了支离破碎的黑暗废墟。

偶尔赵观缇放学回家，会透过花园里那颗高高的梧桐树叶子的缝隙，看到叶其湘一个人站在露天阳台上。这时候，他的心会揪成一团，生怕她下一秒会从阳台上一跃而下。

赵观缇意识到，他是这个家里，叶其湘唯一的发泄口。如果他在夜里锁上门，叶其湘在这个家里，就没有了位置。

他只能让保姆阿姨偷偷去买安眠药。他每晚吃安眠药，想睡死过去，这样不管他母亲有没有来，他都可以睡个好觉，而在睡梦中，无论她说了什么，他都听不到。

他也表现得像个幸福家庭长大的正常小孩，生怕一丝丝异常都会被外人看破，他这个光鲜亮丽的家里，是多么的不堪。

但他也在想，有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能够搬离这个家。

终于在他上初中之后，家离学校远，他借着上学的名义搬进了家里的另一个房子。

搬到那个房子的第一天，他把所有房间的窗子打开，躺在沙发上，沉沉睡了一天一夜。

但他会偶尔回家，确认，母亲还活着。

好几次看到家里去了新的园丁，一个漂亮的年轻男人，母亲也周末不在家，保姆说是去上舞蹈课了。

渐渐的，这个家里也没有赵观缇的位置了。

他搬到了现在住的房子后，一直到十九岁那年赚了第一桶金，他从赵晏东手里按照当时的市场价买下了这套房子。

“你我父子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吧，你喜欢，我送你。”

“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答应你。”

赵晏东对他说。

但他坚持要买，赵晏东也不再推辞，让助理配合他走完了买卖流程。

对于儿子花钱买自己手里的房子这件事，赵晏东一直引以为傲，不愧是他的儿子，会赚钱又独立，他是完全放心以后把偌大的家业交到他手里的。

赵观缇，是赵晏东眼里的完美继承人，是叶其湘眼里的完美宣泄口，粘合着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

他必须无坚不摧。

他永远都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他劝说自己，他并不在意叶其湘和赵晏东的感受和名声，但是他在意别人怎么看待他们的儿子。

至于童年的那些屈辱、崩溃和恐惧，那是童年的他一个人走不出的黑夜，现在他已经是个成年人，没有必要再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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