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洲五点钟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他冲了个澡,水温不稳,时烫时凉,他站在水流下,任由水浇在头顶,顺脸往下淌。
他刮了胡子,换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
他对着镜子系扣子,手指不太听使唤,第三颗扣子扣进了第四颗扣眼。
他解开,重新扣,镜子里的男人,鬓角霜白,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纹。
他试着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嘴角僵硬地扯动,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放弃了,戴上手表,最后看了一眼表盘背面的刻字,然后放下袖子,遮住。
出门时,刘志林已经等在楼道里。
年轻人也是一身干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眼睛里带着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爸。”刘志林递过一个保温杯:“陈叔让人送来的凉茶,提神的。”
刘成洲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却带着薄荷的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叹息了一口气,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刘志林跟在后面,没有催他。
招待所门口,陈卫国的车已经等着了。
一辆老旧的桑塔纳,车漆斑驳,空调时好、时坏。
陈卫国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车窗摇下来,露出他深褐色的脸。
“上车,我送你们过去。”
“老陈,麻烦你了。”
刘成洲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刘志林默不作声坐在副驾驶。
车子发动,碾过招待所门口的减速带,颠簸了一下。
刘成洲的手不自觉地按住左手腕,那块老上海牌手表在皮下凸出一块硬硬的轮廓。
“老刘……”陈卫国从后视镜里看他,提醒他:“到了分局,你在接待室等着,我让人把他带过去,你们……单独谈。”
刘成洲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车子穿过解放路,凤凰树的影子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刘成洲盯着那些光斑,看着它们从脸上滑过,像时间的碎片。
亚龙湾分局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白色的,四层高,门口挂着国徽。
刘成洲忽然觉得那栋楼很高,高得像一座山。
他正站在山脚下,正在仰望一个他找了十几年的人。
车子停了,陈卫国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在第三间接待室,我打过招呼了。”
“好,我这就进去,你和志林尽快去酒店,保证林一一的安全。”
刘成洲推开车门,热风立刻涌进来,他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手表在腕上咔嗒咔嗒地走着,像是他那颗固执的心跳。
他走进分局大门,穿过走廊,在第三间接待室门口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他抬起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去。
门内的刘子凡坐姿端正,八点钟就已经坐在里面了。
——
门开了,刘子凡侧眸看向打开的门,入眼的是一个陌生的老人。
那个人鬓角霜白,脊背挺得笔直,左手腕上有一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
刘成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磨白了边的塑料证件套。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刘子凡身前的桌子上,推到了刘子凡面前。
“这是你父亲,二十岁时候的照片。"
“我父亲?”
刘子凡低头看着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歪着头笑。
他的眉骨、眼角、下颌的线条,像是刘子凡在照镜子。
他抬头看着对面的老人,像是在看三十年后的自己一样。
“你……”刘子凡喉咙发紧,语气紧张:“你是谁?”
“我是你大伯。”刘成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是刘成洲,你父亲叫刘宜州,我是他的大哥。”
刘子凡的手开始抖,开始想起刘金生从他小时候对他说的话……
“你是捡来的,要感恩。”
想起那份伪造的收养文件,想起游艇上拆弹时,那种大哥警告自己的危机感。
“我不信。”刘子凡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冷:“你有什么证据?”
刘成洲没有争辩,他慢慢拧开手表后盖,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
他展开,推过去,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边角泛黄,字迹模糊。
【刘子凡】三个字清晰可辨,父亲栏:刘宜州。母亲栏:沈婉。
刘子凡盯着那三个字,忽然在看到他的手表时,觉得呼吸困难。
“这块表……是我爸爸的。”
”是你父亲的,他从小就会拆东西,拆完再装,零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离开那年,他偷偷塞给我,说是:‘哥,你戴着,想我了就听听声儿’。”
刘成洲顿了顿,眼眶发红:“孩子,我听了二十八年,那年你才五岁,没想到不过三年,你父亲就……就出事了。”
刘子凡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出生证明,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节奏。
“可是刘金生……”刘子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跟我说,我是收养的。他说我父母是车祸死的,没有留下东西给我。”
“你说什么?明明刘金生才是你父亲的养子,他怎么敢?”刘成洲的声音带着怒气,接着沉下去:“他分明是逃兵的遗孤,你父亲收养他时,他八岁,你出生那年,他十二岁。”
刘子凡猛地抬头!
“他十二岁,你刚出生。”刘成洲一字一顿:“子凡,你别告诉我,他看着你长大,叫你弟弟,然后是他告诉你,你是捡来的?”
接待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警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刘子凡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摩擦:“所以,我这些年……”
“孩子,你是不是被骗了?”刘成洲替他说完:“你听大伯说,不是你的错。"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块怀表,放在桌上,表壳磨损,指针还在走,咔嗒,咔嗒。
“你爷爷有两块表……一块给了我,一块你父亲留给你。
刘金生那块是一个赝品,这块是真的,代表我刘家的人。”
刘子凡盯着那块表,没有动,缓缓从身上拿出了自己的怀表。
“你父亲是不是把他的徽章也交给了你,你林叔叔的女儿是不是跟你结婚了?
你妻子林一一的父亲林亿,难道没有告诉你……刘金生的身份,还有来历?”
刘子凡瞳孔骤缩,根本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还认识林一一与她的父亲林亿、
“你怎么知道林一一?怎么会知道林叔?”
“我们曾经并肩作战,我一直在找你们。”
刘成洲走到窗边,背对着刘子凡,心事重重。
“我知道你父亲的车祸,不是意外,是刹车油管被人剪断。
我还查到老爷子走了,刘金生把产业迁到星海,改名:长生。"
“……”
刘子凡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这些本来可以早点查到,但我远在新疆,隔着三千公里,隔着二十八年的决裂。
当年我为了你阿娘放弃刘家,落户新疆,我从未想过,刘家会遭受迫害和算计。"
刘成洲说不下去了,刘子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儿时的一件事。
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过一次很远的地方,说是要带着他去旅游。
他在乌鲁木齐的街头,看着父亲与一个男人对话了很久。
那个男人看着父亲,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递给刘子凡糖葫芦的时候,又像是在看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他当时拿着糖葫芦问刘宜州:“爸爸,那个叔叔是谁?”
刘宜州表情无奈,当时说出了一句:“一个疯子,不配做你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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