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却又在细微处悄悄不同。

上午静宜让她去城东的电器城跑一趟。

家电客户要做新品推广，她得看看线下卖场怎么陈列，销售怎么用身体语言和声音把产品卖给顾客。

地铁晃了四十分钟，到了之后她在卖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空气里混着新电器塑料味和人群的体温。

他从冰柜里拿出一袋冷冻薯条，倒进炸篮，推进去按了预设菜单。机器嘀了一声，里面的灯亮起，隔着玻璃能看到薯条在热风里慢慢翻滚、变金黄。过了十来分钟，机器叮的一声，他拉开炸篮，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油脂焦香直往鼻腔里钻。

“无油烹饪，几分钟搞定一顿健康晚餐。”销售员声音低沉，带着职业的微笑。

女顾客凑近看，问炸出来好吃吗，销售员递上试吃杯子说比外面买的健康。

予安站在旁边记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微微用力：无油，健康，快捷。

这些词她给客户写过无数遍，今天头一回站在卖场里听人说出来。

听着确实不错，她合上笔记本，坐地铁回了公司。到工位之后把笔记整理成一页调研小结，发给了静宜。静宜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被拉去开了两个会，其中一个跟她没关系——她在角落坐了四十分钟，硬撑着认真听。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冷风顺着领口钻进去，激起一层细细的战栗。

周琳路过她工位时低声说“脸色不太好”，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垂上停了一瞬。她笑了笑，说不累。

五点四十五关电脑，终于能下班了。

走出办公室之前她路过陈朗的工位。他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个杯子。

走出办公室前，她路过陈朗的工位。他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个杯子，杯口还残留着淡淡的唇印痕迹。予安想起上次他拍咖啡机时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的线条，喉咙忽然有些发干，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三月的天黑得早，风从镜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锋利。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丝巾摩擦着颈侧敏感的皮肤，路过便利店时往里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货架上最后一个三角形三明治还躺着。

予安停顿了一下，没进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周。摸黑掏钥匙时，隔壁炒菜的香味钻进鼻腔——蒜先下锅，滋啦一声，然后是生菜脆嫩的声响。锅盖盖上的闷响熟悉得很，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也一样。隔壁那户人似乎每天都重复着同一道热菜的仪式。

门一开，厨房灯亮着。苏琪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切胡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腰肢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家居服的布料贴着身体曲线。空气里混着胡萝卜被切开后带点土腥的甜味，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电饭煲叮的一声跳了。苏琪掀开盖子，白气腾地涌上来，热雾模糊了她侧脸的轮廓。她拿饭勺把饭翻了两下，盛了小半碗铺在保鲜盒最底层，勺背压平。灶台上摆着一排小碟子：胡萝卜丝、青椒条、撕好的鸡胸肉。每样分量都不多，却码得整整齐齐，像某种细致的邀请。

予安换了拖鞋走过去。“今天怎么这么早？”苏琪的公司在新城另一头，平时到家比她晚。

“下午去客户那边开会，开完直接回来了。懒得再进公司。”苏琪把胡萝卜丝拨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拿厨房纸巾擦了擦盒子边缘，手指修长有力。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家居服领口微微敞着，锁骨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你吃了吗？”

“还没。”

“冰箱里有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予安打开冰箱冷冻层。苏琪那一侧：三袋分装好的手工水饺，每袋外面贴着标签，袋子透明，饺子一个个饱满鼓起，手工褶皱像细腻的触感。她那一侧：两包速冻饺子，包装袋上结了一层白霜，还有一盒冻成一块的汤圆。

这冰箱是房东留下的旧款，双门，冷藏室三层搁板。搬进来那天苏琪说“你上面我下面吧，我东西多”。

两年下来各自的领土自动扩张——苏琪那一侧塞满保鲜盒、酱料瓶、密封袋、坚果、两种沙拉酱、一罐自腌糖蒜，丰盛得像她整个人；她这一侧搁板空着一大半，只有牛奶、蘸料包、半根蔫黄瓜。那根黄瓜已经软得失去了生机。

予安拿了一包出来，烧上水。水还没开，锅底的小气泡正从锅壁往上冒，带着隐隐的热意。

苏琪把最后一盒鸡胸肉塞进保鲜盒，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目光扫过予安有些疲惫却仍带着红晕的脸。“跟你说个事，年底房东要收房，他儿子要结婚。”

水里的气泡越冒越多。“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说会提前一个月确认具体日期。”

“不过，我应该等不到年底就要搬出去了。况且时间很充足，可以慢慢看。”

予安嗯了一声。

是啊，还有大半年，到时候再说吧。

苏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对了。我们公司这轮优化名单下来了。三十多个。”杯子放在灶台上。“我是做裁员方案的人，自己也在方案里。”

予安看着她。苏琪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在收拾灶台，抹布擦过菜板，动作和刚才切胡萝卜一样利索。

“那你想去哪？”

“新城吧，离公司近，我的意思是下一家公司。”苏琪笑了一下，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她处理坏消息的方式。“你呢？”

予安没立刻回答。

今天周琳的话还在耳朵里回荡，家电客户可能要砍预算。

虽然静宜说“目前还没定”，但她的“目前”就跟苏琪的“先不想”不一样，藏着隐隐的不安。

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饺子一个一个滑进锅里，水面安静了两秒，又从锅底往上冒泡。

苏琪把明天的便当装好，关上冰箱门，从挂钩上取下围裙。

“你嗓子有点哑。”

“空调吹的，办公室那个出风口正对着我。”

“我上次给你的润喉糖还有吗？”

“吃完了。”苏琪转身去房间拿了一盒新的放桌上。

“公司发的。HR劳保福利，润喉糖和枸杞。跟人谈裁员谈多了费嗓子。”她倒了杯水喝了，靠在厨房门框上。“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吃什么？”

予安低头看着锅里的饺子。速冻饺子在沸水里浮起来了，皮比手工的厚，馅比手工的少。

“就这个，或者泡面，或者外卖。”

“你上上周买的菠菜，看了三天，叶子黄了也没动。”

“加班。”

“嗯。”苏琪没往下说，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水杯，目光像温暖的水流拂过她。“我去洗澡了。饺子别煮太久，速冻的皮容易破。”

苏琪刚才没说出口的话予安听到了。你买了菜，菜被你放黄了，你没吃，浪费啊。

锅里的水滚了两轮。舀了半勺凉水加进去，水面安静了两三秒，又从锅底往上冒泡。妈妈教的——煮速冻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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