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予安坐地铁去新城。
窗外从古城往新城的方向,楼越来越高,树越来越细。香樟密密叠叠的叶子变成了新栽的银杏,枝干只有胳膊粗,撑不住多少绿意。到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苏琪发了条消息:“排骨已经焯好了,你来刚好下锅。”
苏琪的新家在高层,有电梯。出电梯的时候苏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围裙系得松松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水。
“来得正好。帮我剥两颗蒜。”她脸上笑颜如花,“也帮我洗一下姜。”
予安嘴上哼着“叫我来就是使唤我的,我还没进门呢,就给我安排活了”换鞋进门,直奔厨房洗手。
厨房台面宽了两倍,切好的姜片,剥好的大蒜头在砧板上排成一排,焯过水的排骨晾在盘子里,表面微微发白。
窗台上绿萝抽了新叶,嫩绿绿的,和外面新栽的银杏一个颜色。
苏琪把锅烧热,倒油。
俨然如一名老大厨的模样开讲:
“排骨要先炒一下,看到没?油热了就把排骨倒进去。炒到表面有一点焦黄,锁住肉汁。”
排骨下锅,刺啦一声。苏琪用铲子翻了翻,肉在油里滋滋响,表面从白转淡黄,又转成浅浅的焦色。她把排骨盛出来,锅底留了一点油。
“然后是糖醋汁,这个最关键。”
她舀了两勺糖倒进锅里,糖在油里慢慢化开,从白砂糖变成了琥珀色的液体,冒着小泡。
“看到这个颜色了吗?这时候放醋。一勺。”
醋倒进去的瞬间,锅里的泡泡炸了一下,一股酸甜的热气冲上来,和苏琪上次说的“糖焦化的味道”一模一样。
排骨倒回锅里,苏琪翻了几下。肉的颜色从浅焦变成酱红,糖醋汁挂在上面,亮晶晶的。
“你看。这个就是糖醋排骨该有的样子。”
予安站在旁边,一边嗯嗯嗯,一边点头。
厨房里弥漫着糖和醋混在一起的酸甜味,吸进鼻子里的时候舌根自动泛口水。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勺糖、一勺醋、先糖后醋、糖化开了再放醋。
苏琪的房屋虽小但有一张小餐桌,两人一人一边显得房子很温馨。
予安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排骨。
肉那个嫩呀,咬下去酱汁从肉里渗出来。
先是有点酸,然后甜跟上来了,最后透出肉本身的鲜。
三种味道一层一层涌上来。
“怎么样?”
“好吃!”
她说的是大实话。苏琪做的是真的好吃,媲美大厨!
“那你下次自己做一遍,拍给我看。”
“好。”
吃完饭苏琪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
予安坐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苏琪聊着。
悠闲的时光溜地特别快,予安走的时候苏琪送到电梯口,叮嘱予安要好好吃饭。
予安离开时还有些伤感,但是随着地铁回古城,窗外楼从高变矮,树从细变粗,思绪也被带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那些伤感不见了。
周日早上予安去菜场。谷雨快到了,菜摊上的东西越来越丰富。
蚕豆堆成了小山,豆荚上还带着叶子,鼓鼓的,每一颗都饱满。
马兰头用稻草扎成小把,叶子水灵灵的。
糕团摊前排了小半条队,都是买青团的。
阿婆在摊后面的小马扎上剥蚕豆。
手很快,剥一个往搪瓷饭盒里丢一个,豆子落在铁皮上叮的一声。
“阿婆。”
“来啦。”阿婆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没停。“上次帮你问的事,周老太太她侄女说下周给我电话。她手上老毛病又犯了,在医院住了几天。人没事,就是手不行了。”
“谢谢阿婆。”
“谢什么,人找到了再说。”
阿婆抓了一把蚕豆放进塑料袋。
“这个季节的蚕豆最嫩。盐水煮,水开了放豆子,煮到豆皮有一点皱就关火。不要煮过头,煮过了就粉了,不甜。”
又拿了两把马兰头。“这个焯水,水一滚就捞起来。切碎,拌香干。菜场门口那家豆腐摊的香干好。麻油浇一点,盐少一点,别的都不用放。”
予安接过来。
“青团你会做吗?”
“那个麻烦。浆麦草要捣汁,糯米粉要揉。你去门口糕团摊买两个得了。买豆沙的,豆沙是他们店里自己熬的,好吃。”
予安买了蚕豆、马兰头、香干、两个青团。
有阿婆这位时令美食大厨在,都不用考虑吃些什么。
到家之后下起了雨,予安感叹自己的运气真好。
窗外泡桐树的花被雨打下来——紫色的,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予安站在厨房里剥蚕豆。
豆荚掰开,豆子嫩绿,表面有一层白色的膜,指甲一碰就掉了。
剥了一小碗,手指上沾了豆荚的汁,有点涩。
水加盐烧开,豆子倒进去,它们在沸水里翻了几下,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水面浮起一层细白的泡沫。煮到豆皮有一点皱,关火。捞起来的时候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马兰头下另一锅开水。水一滚,叶子从深绿变成翠绿,浮在水面上打转,就几秒。她赶紧捞起来浸冷水,手指碰到凉水缩了一下。挤干。切碎。香干切成绿豆大的小丁——切得不算整齐,大的大小的小,但拌在一起看不出来。麻油浇上去的时候香味先冲了上来。
青团是菜场门口糕团摊买的。豆沙馅,皮是浆麦草汁和的,蒸过之后绿得发暗。
忙完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客厅的茶几上两个盘子,一盘盐水蚕豆,一碟马兰头拌香干。青团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作为主食。
窗外泡桐花还在往下落,啪嗒一声,很轻。
她坐在沙发上,自豪地拍了张照片发给苏琪。
“你开窍的也太晚了吧,怎么我一搬家你就会做这些好吃的了?我恨哪!下周来做给我吃!”
“好!随叫随到!”
和苏琪调侃了几句,予安开始专心吃饭。
蚕豆夹起来,皮有一点皱。咬开,里面糯的,豆子真是甜的。这个甜是嚼着嚼着从舌根浮上来的,嚼了两颗,又夹了一颗。第三颗蘸了一点盘子底的盐水,咸把甜又拉出来了一层。
这个味道真是美妙。
马兰头,凉拌的,麻油的香和香干的韧一起在嘴里。
她以前觉得凉拌菜是偷懒,不用开火,不算做饭。现在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凉拌有凉拌的讲究,水滚了必须马上捞起来,多一秒就不脆,少一秒又有生腥气。刚好就那么几秒。
压轴是青团,轻轻咬开,豆沙很细,甜得很有分寸,一点也不齁。
皮有一点点韧,嚼的时候有股草的清气,浆麦草的味。
她上次吃青团还是刚来姑城那年,在便利店买的,皮是绿的但吃起来跟橡皮一样。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糯米揉出来的,咬下去会回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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