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8AndThenThereWereLockedRooms

48.1

朱莉喝完咖啡之后，将空的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木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咖啡厅里还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窗外的暴风雪将玻璃打得发出一阵阵的轻响，远处的山、树林、滑雪道，全都消失在白色的雪里，一片白茫茫很干净。

朱莉看着空空的咖啡杯，忽然说：“我也快死了。”

Francisca怔了一下。朱莉的语气很平静。

“我的病应当是治不好了。”她说，“医生说得很委婉，但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我的时间不多了。”

Francisca没有说话。朱莉抬眼看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有一点积蓄。年轻的时候省吃俭用地攒钱，想着以后花出去，然而年长以后，也没有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花钱，这些钱就一直这样攒到我要死了。我想，既然反正都要死了，那临死之前，为什么不用这些钱做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Francisca望着她，轻声说道：“而你一直想要做的事，是……”

“对，”朱莉说，“就是山庄里发生的事。”

她说着，目光近乎于温和地看着Francisca。

“你知道吗，瑞秋，这一生，我都被教导着，不能有攻击性。”朱莉说，“他们不允许我有愤怒的情绪，要我永远压抑着自己的负面情绪，要我回避冲突。”

Francisca沉默了，朱莉自己说：“小时候，他们说，女孩子要温柔，要懂事，要可爱。年轻的时候，我要做那种小甜心，漂亮、开朗，对谁都要笑。”

朱莉说着，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自己的一生。

她说：“等到年纪大了，我又要变成母亲。我要宽容，忍耐，奉献。别的人可以愤怒，可以恶毒，可以发疯，但我作为一个母亲，就不能这样。我得甘愿奉献一切，要接住家人的坏情绪，而我自己则不能有坏情绪。”

朱莉说着，轻轻地笑了一声。

“然而越是这样，我就是越是想要破坏与攻击。”朱莉的笑容里浮现出一丝温柔的杀机，“凭什么我就不能有攻击性，凭什么我要回避冲突？如果我不呢？”

她停顿了一下，笑容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所以，”朱莉说，“在知道自己寿命无多以后，我决定去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Francisca望着她，轻声说：“所以，你用你的积蓄，买下了这个滑雪度假山庄。”

“对。”朱莉说，“我用我的积蓄买下了这个偏僻的滑雪山庄。”

她抬起手来，轻轻地在玻璃的水汽上画了一个爱心。

“这里很好。冬天有很多暴风雪，山路容易封路，最近的小镇也有三十几公里。暴风雪一来，这里就是天然的孤岛。”

Francisca看着她，眉心微蹙：“那么，为什么是我们？”

朱莉笑道：“这才是重点，不是吗？我想破坏与攻击，但是，对象是谁呢？”

她看着Francisca，语气十分认真：“我虽然想释放我的攻击性，但我却不是一个坏人。我并不想杀掉无辜的人，也不想报复社会。”

Francisca皱着眉头，似在思考。朱莉像是觉得她的反应有趣，轻轻笑了一声。

“我参考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一群犯下了谋杀的罪行却没有被法律惩罚的罪犯，被邀请到孤岛上，一个接一个地死去。那是很经典的正义。”

朱莉说着，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咖啡厅空无一人的座位上。

“可是，生活不是小说。21世纪了，想找到那种曾经犯过谋杀的罪行却依然逍遥法外的人，并没有那么容易。于是我就想，有什么样的罪恶是21世纪独有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时代没有的？”

她顿了顿，笑道：“于是，我就想到了，网络。”

Francisca像是明白了什么，朱莉向她点点头：“网络暴力与网络罪行，对吧？躲在匿名账号之后，随手转发，随口造谣，肆无忌惮地倾泻着自己的恶意与暴力的人，不正是难以被法律绳之以法的有罪之人吗？”

Francisca面色复杂，朱莉轻笑一声：“我选中了六个人。每个都是嘴里脏话不断、给他人造谣，善于持久地污蔑中伤他人的人。”

Francisca已经明白了。

“我和克里斯汀。”她说，“我们两个都是PRISM7的粉丝应援团里……喜欢引导恶性话题的人。”

朱莉笑道：“你们的那个词怎么说，bias（主推），对吧？你们为了你们的bias（主推），随便恶意中伤、造谣其他的明星，引导粉丝们进行骂战。仅仅是因为喜好不同罢了，你们便随意羞辱你们喜欢的明星的对手，也羞辱辱骂其他人的粉丝。很多被你们辱骂的粉丝没有成年，还是小孩子。你们对他们造成了多么大的冲击，你们有想过吗？估计没有。”

Francisca没有说话。朱莉耸耸肩：“要让你们到这里来太容易了。以粉丝团的名义，给你们发送‘滑雪度假山庄中奖活动’，提供机票和酒店预定。你们没有怀疑，因为你们觉得这是回馈奖励，是你们应得的东西。”

朱莉说着，轻轻笑了笑：“其实这里已经不再是公众滑雪度假山庄，而是我的私人雪场了。”

Francisca没有答话。而朱莉的谈兴又上来了，也不需要她的答话，自己将自己的丰功伟绩娓娓道来：

“找到滑雪导游理查德也很简单。他喜欢在网络上对女人污言秽语，进行骚扰。受到他持续骚扰的女性数不胜数。我想，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想必也领受过了吧？”

Francisca想起理查德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还有他说话时那种轻慢、油腻、将年轻女性当成麻烦和摆设的语气。她扯了一下嘴角。

朱莉看懂了她的表情，也扯了扯嘴角：“他在网上骚扰了我的朋友。后来我发现，他原本是一个滑雪教练，因为客户的骚扰投诉而被停职。于是，我邀请他来做旅游团的滑雪导游。他很快就答应了。”

Francisca没有说话。

“至于家明和家豪，那对亚裔兄弟。”朱莉说，“他们对外说自己是职业酒店和餐饮点评人，实际呢，几乎算是勒索吧。他们故意给商家差评，然后让商家付钱给他们取消差评。谁付钱，他们就给谁做广告。谁不付钱，他们就持续攻击。”

Francisca明白过来：“你作为滑雪山庄度假酒店的主人，收到过他们的恶意评价？”

“对，”朱莉弯弯嘴角，“我收到那种勒索之后，立刻觉得，他们是很好的人选。我以诚恳道歉的名义，邀请他们免费来玩七天。”

Francisca若有所思：“怪不得，家明死后，家豪曾经在那里说，他们‘不该打一星’。”

朱莉笑道：“事实上，我根本不在意他们的一星评价。至于那位迪克森，也差不多。”

她说着，耸耸肩：“你应该已经知道，他通过运营一个争议账号来赚钱。他毫无底线地吸引眼球，随意造谣中伤任何人，通过点击量赚钱，经常引起cancelculture（取消文化）的骂战。”

Francisca想起迪克森举起手机时那个冷静的表情。他说：“只是为了赚钱嘛。网络上的人不爱看好的东西，只喜欢看吵架和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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