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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秽土恨(五)

门没关,柳术心不在焉地走进去,听见楼元盎冷嘶。

楼初英宽慰:“背上痛是么?有点小伤,可能会留疤,其他烧伤都不是很严重……躺下吧,我的好姑娘,我的好元娘,躺着听话。”

“那我脸上呢?”

听楼元盎的低声嘟囔,楼初英笑,指腹小心地蹭蹭她还有些红肿充血的脸颊,“没有,好看着呢……唔,养一养就好了,看不出来的。”

楼元盎出声笑道:“那么柳渊微,你干嘛站在哪里?是我这张脸有碍观瞻吓到你了?”

被这么一点,柳术立即走去,楼初英皱着眉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哄楼元盎:“好了好了,脸蛋漂亮的,这不用担心,就是你的腿得好好养,现在我抽不开身,再等一天,明天我们就近回高陵。”

楼元盎乖巧地应一声,又问:“她呢?”

楼初英反应了一下,这才回她:“不用管,我都会处理好的。”

柳术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得到这个答案,楼元盎脸上的笑意变淡了,这笑一淡,立即显出一分病气来,楼初英眼睛不瞎,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好啦,你放心。还有舅舅给的那二十号人,嗯……折了一半,剩下的被你安排在县城中与悬水河边接应,都好好的没出事。我会让人捡他们的尸骨带回高陵,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

楼元盎勉强地提了下嘴角,“好。”

楼初英又反复地笑笑,反复地欲言又止,直到楼元盎问:“事情都还顺利吗?”

柳术看得出,楼初英沉默的原因,几乎全赖于自己的出现。但楼元盎黑亮的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盯得他都不好意思了,这才简略道:“都好,如果没有你呀我的好姑娘,这次恐怕——”

楼元盎抬起被包成馒头的那只手搭到他的手背,“父亲那呢?”

“他都好。这里的事我会去和他说的,你不要担心,好好养伤。”

楼初英本要小心翼翼地将她这只伤手重新盖到被下,可她另一只手却攥住了他的袖口,“这次让我去说。”

楼初英沉默,张张口,又只得了楼元盎更坚定的一句确认:“我要见他。”

楼初英陷入了更久的沉默。

过了会儿,他忽然侧过身,板着脸郑重地对柳术道:“回避一下吧,我要抱抱你的夫人。”

柳术一愣。

楼元盎也愣了下,转眼更开心地笑了起来,张开手臂,攀上楼初英的肩膀就要把人拉向自己,“你抱你的妹妹,他有什么好回避的?”

但话音一落,柳术几乎是在楼初英俯下去的瞬间背过身。

背后,是楼元盎闷在胸口的笑声:“没事的没事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做这些事情我都是有成算的,虽然这次稀里糊涂撞了别人的网,给你添麻烦了,但你又来得巧……至于他,能比这栾平县更凶险吗?他又不敢把我怎样的……楼初英你怎么这么脆弱了?”

安静了一会儿,柳术终于听见了楼初英的声音:“好,都没事了。”

**

“你一定有事情想问我。”

柳术在她身边枯坐了很久,听她说话,像是被她窥破了自己做的几场与她相关的春梦,顿时有些局促。

“你想告诉我吗?”

楼元盎指指床尾的隐囊,“躺着说话难受。”

“会牵动伤口。”

她哼哼:“别管,他就爱唬人,没那么严重。”

见柳术不动,她板起脸:“痛不痛我说了才算,快点,柳渊微,不然我就不告诉你了。”

其实听见这种话,柳术是很高兴的。他甚至想,他就不要知道了才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才好。但他还是依言,顺从地被她指使,嘴里却说:“伤在你身,痛在他心。”

楼元盎撑起身,在柳术弯下腰将隐囊塞到她腰后的当口,突然问:“那你痛吗?”

柳术一顿。

抬起头,她的脸好像又凑近了些,又像是他的幻觉,两个人的鼻尖仿佛都能碰到一起。

那是一种蜻蜓点水般的触觉。

却又在他身上最柔软之处狠狠抠住。

柳术下意识地,惊慌失措地,低下头。

楼元盎得逞地笑起来,伸手,作势要去贴他的心口:“你快说‘痛啊’?这样我便要听听你的心,就顺理成章地抱在一起——”

听见这话,柳术脑海炸开了锅,不受控制地抬眼想去确认她的眼神,但他耳朵红得比眼睛快,这就错过了楼元盎的眼神,也错过了楼元盎,她往后一撤身,往隐囊上一靠,“哎呀,你这么害羞,这情怎么调得下去?”

调情。

她要调情。

楼元盎要和他调情。

柳术反应过来。

但楼元盎已经进入了下一个议题,“你想知道什么?现在,我有问必答。”

这不啻于一种永生的诱惑——楼元盎对他,有问必答。

但柳术,很珍惜他的问题。

因为这从来不是楼元盎对他敞开心扉的表现,也不是他走进她心里的标志。

这更像是一种客套,乃至于一种拉拢示好。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猜想楼元盎。

或许当“恐怖”二字与楼元盎联系到一起时,他便注定没法将她只当作自己的妻子。

甚至没法只当她是个女人。

“楼始美为什么要认阿胜?”

她笑:“这个问题你该去问他,嗯,但是他不会回答你,可我又答应要对你有问必答——”

柳术早有这样的预想,但楼元盎仰着脑袋又细细思量了片刻,笑笑又说道:“其实我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难的,你细想想便也能知道了,尤其是你呀柳渊微,你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呢?”

柳术坐直身子。

“和你一样,我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那时候我只觉得,哥哥是他的继人,也是楼家的继人,对他多有苛责实属难免,而我的哥哥啊又那么争气,出了门父慈子肖,在家里也勉强和睦。最重要的是,祖父和曾祖都喜欢他,比喜欢他还要更喜欢楼初英。”

因为他是楼家四代里最年轻的存在,是哪怕可以舍弃楼彭也不能舍弃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在楼氏一族里,楼初英或许比他父亲楼彭更加紧要。

“但有了阿胜,便说明一切都不是这样。”

楼彭瞒天过海地养上这样一个男孩想干嘛?无非是想给自己上道保险。正房嫡出的长子难免要有些三长两短,而长子即独子,楼夫人再也生不出除楼初英以外的儿子,他楼彭这一辈子的前途便全都只能压到楼初英身上。

谁也不想当弃子,为了家族当儿子的弃子也不行。

虽然谁也不希望他们楼家遇上这样的危机,但楼彭绝不会坐以待毙,他连这样的苗头都要连根拔起。

所以楼艺胜就是他的后手,他的王牌,他的生路。

尤其,楼艺胜年幼,而他也不算年老,可楼初英太过年轻又过于年长。

儿子永远比当爹的年轻,所以没有意外,楼初英会活得比他更久,将会在一个恰当的年纪——心智体魄、身份地位、功业权力、家里家外全都无可匹敌的年纪,继承父亲的一切。

而楼初英又是他的嫡长子,楼夫人再老蚌含珠生再多的儿子,谁也越不过他这个宗室嫡长的嗣子。同时,楼初英又过于年长了,他们父子两个的时间将在未来无限地重叠,一个当父亲的垂垂老去,一个当儿子的冉冉升起,他已经长大,而他又没法、舍不得嘎嘣死去,更何况,他们父子两个之间好像多有摩擦。

这样的未来之路,太过折磨,连柳术都难以假想如果自己坐到了楼彭的位子上,是否会比他更加激进。

所以只有楼艺胜。

而且有了一个阿胜,就会有千千万万个阿胜,楼彭将有足够的时间和人选,去尽情塑造雕琢他最喜欢的继人。

“他曾经,‘父凭子贵’——”说到这个,楼元盎抿唇一笑,“现在楼家,是我曾祖当家,他年轻时风流无数,最终却选定了我的祖父。明面上,是他只有那么一个儿子,所以他是他的继承人理所应当。而我祖父就更不必说了,我都能有比我年幼的姑姑,如何不会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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