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也是正常,他姓郑,正正经经的荥阳郑氏出身,据说是在边关出生,在边关长大,一辈子活到现在二十来年就没怎么离过边关,地地道道的关上子弟。”
“哦,郑大将军的族亲。”
崔定求咂了一口酒,“不不不,血缘更近些,是亲叔侄,据说他爹死得惨,是给义律人开膛破肚的,他从小就是被郑珩养大的。”
柳术道:“合该他有出息,你去前线打义律是为了挣军功,他去前线打义律则是为父报仇——”
崔定求又咂一口酒,笑着摇头:“这长风关上与义律人结下血海深仇的人不计其数,这一边守关,一边还得享乐,两不耽误,甚至有的时候,享乐才是人生的目的,世仇只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激励。但这郑弥,卯着一股劲,吃饭睡觉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报仇,这就回到我先前的铺垫上了——”
柳术静候。
崔定求饮尽杯中酒,“他像是无欲无求的,只想着杀敌。饭就那么吃,觉就那么睡,闲下来就往死里操练,钱也不要,功也不抢,当然,他只去过一次军妓营,还是为了给人收尸。”
“收尸?”
“一个小姑娘。”他仰头,仔细回想,“那是最近的事了,在二次收复长关后,在靖节,守军几乎全军覆没,独有他,在返回长风关的途中,带着手底下一百来号人,打了场极其漂亮的以少胜多的胜仗,夺回了靖节不说,还俘虏了众多义律王庭中人。”
说到这,崔定求的脸色突然古怪起来,“这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功绩,任凭谁得了这样的能耐,也早不只该是个校尉了。我前头说,他不抢功,但有别人抢他的功,但他也不管……”
“说正题。”
“好好好,这便说到打完了仗,长风关来人支援,将俘虏全都压了回去,按老规矩,男女分流,男的苦役,女的军妓。当时他回来,我还在军帐外遇见了他,他心情似是不错,还与我聊了几句化隆风土,听话头,是他有故人在化隆,他很多年没回去了……哦对,我还提了你阿术。”
“提我?”柳术的手一抖,便洒了满手的琼浆。
“是啊,他知道我与家里常有书信往来,便问化隆近况,不知怎么聊到了婚嫁上去了,然后我也不太记得我怎么就说起了你,说你娶了首辅家的姑娘,现在可是化隆里娶妻娶得最好的那几个……”
柳术抿唇,眉头却皱了起来,崔定求只当他心里依然膈应这桩略有悬殊的婚姻,便赶紧把事情揭过去:“和我聊的那时候,他心情不错,后来去了趟军帐,和他叔叔郑珩一帮人聊了几句,出来脸色就不大好。赶巧,又让我碰见了,但这次他没注意我,只一个人往军备营去了,后来我便听说大晚上的他一个人去了军妓营,要找一个义律的小姑娘。”
崔定求把小姑娘里的“小”字咬得极重,随后叹道:“可是命运弄人啊,他一进营里,迎面两个人抬着一具女尸就出来了。”
他重重叹息一声:“我听说那两个抬尸的刚要调侃他几句,一看他脸色不对,吓得以为他要发火。唉你是不知道,上官脾气再好,发起火来,下面人只能头破血流地挨着。不过他们运气好,郑弥只是让他们把人埋了,给了他们点辛苦费。”
他又道:“那姑娘是真的小啊,跟我家排老幺的那个妹妹差不多大——”
想起旁人描绘的情状,崔定求不由再次叹息,“被送进军妓营,没一会儿功夫人就没了。这些女俘死就死了,坑里一堆,届时一块埋了,独独这个小姑娘,郑弥花钱让人单独埋了,哦哦哦,后来有人去看的,坟上还放了朵野玫瑰。大家都猜啊,这小姑娘和郑弥有点关系,但看着郑弥也不是那种喜欢黄毛丫头的变态,又听说长关再度失陷时,他被义律人俘虏过,后来死命逃了出来,说不准这小姑娘就是他的什么恩人了,不然以他和义律之间的血仇,断不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
柳术把玩着手中的琉璃杯,突兀地问了一句:“没人和他聊聊吗?”
崔定求大笑起来:“哎呦他是什么人啊,能和别的渣渣交心?别看啊平时底下人能调侃他,我们这些半熟不熟的人也能和他聊几句,看上去他也不是他叔叔那种冷厉铁面的,但所有人对他,心里都发毛。”
他敲敲桌面,“听过二月里他单刀一骑、直取义律王子项上人头的事情吗?往年他也办过很多常人办不到的,但他一不邀功,二不表功,平常人有了如此作为,多少要沾沾自喜个几天吧?结果他第二天还和平常那样,该吃吃、该睡睡、该练练,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他功夫好,有人向他请教,他倾囊相授,半点没有藏私,若遇着有谁囊中羞涩,他也借得阔绰,便是有借无还他也不计较这个。”
崔定求又赞又叹:“还有啊,他是郑珩养大的,但郑珩自个儿亲儿子就有三个。老爹手底下养了这样一个百年不遇的将才,是谁心里没点计较?便是为难他,抢他点功,他也不声不响,最后搞得那三个都不好意思、愧得没脸。这真是圣人啊,样样都好,就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样貌,也真是关上一等一的好,那些个姑娘们没一个不喜欢他的,便是放眼化隆,他这种品貌身姿,也是没敌手的。”
崔定求直陶醉在对郑弥的赞美之中无可自拔,早不在乎自己把至交好友柳术也踩到了郑弥脚下,只是在轮番不重样的赞扬声里,悠悠然叹息出声:“世上怎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呢?”
柳术却端着杯,有些出神。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呢?
崔定求扼腕:“唉,丧父丧母之痛,被人嫉妒打压之苦,说来也不算完美,但他居然能泰然自处……啧啧,你知道我叔叔伯伯那些人都怎么说的吗?他们说,要不是他姓郑,而这荥阳郑氏架子大得目下无尘,两家里头还有点破事,他们早要把家里的女儿、孙女塞过去,还怕这后生瞧不上,将来恐怕要尚主、当天家的女婿,高攀不上,得趁着现在郑珩那老匹夫窝里横的时候,把他拉拢过来……”
柳术不禁扬唇轻笑,“崔家和郑家能有什么龃龉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为了这样的能人,丢点脸算什么?笼住了才是最关键的。”
崔定求厌烦地挥手:“嗳,那些老古董,把脸面看得比命重要,这次崔隆——我这家这老爷,为着脸面,把兵权都交出来了……”
柳术笑笑:“这里面可有门道呢,你只看见表面——”
崔定求最烦有人说这些,哪怕是柳术他也烦,“打住打住打住,就算他们真的不要脸贴上去,把家里头现在最金贵的姑娘送过去,哪怕是做妾,这郑弥会要吗?这种人是用不入流的手段就能笼得住的?早能笼,那些投机取巧的早就下手了……”
柳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时候看他连女人的手指都不沾,我们还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你懂的,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在关上憋上个把月,但凡遇见个母的,谁有那个毅力当柳下惠呢?”
得了崔定求一个“你懂的”的眼神,柳术迟滞地扳回脸,又迟滞地松开了手中已经被他捂热的琉璃杯,却又比脱手入水的鱼还要灵敏地想到了楼元盎。
崔定求还沉溺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柳术红透了的耳根和做贼心虚似的垂下去的眸光,“所以他们一帮人居然还在人家洗澡的时候偷窥了,被发现了,不过他也没生气,弄得这些人怪不好意思的。但是啊,据他们说,郑校尉的身材那是真的好,伤也是真的多,不过也是,他那么种练法,如果还是白斩鸡可就怪了。他不仅身材好,那处也很好呢,只是太好了怕将来那些个娇小的姑娘受不住,啧啧,咸吃萝卜淡操心、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身边连朵花都没呢,就操心起将来满园春色如何赏了……”
“不过呢,我还真也有点好奇,将来得哪种女人才能收了他。”
屋内,两个人正各怀心事地出神,忽然听见轩窗外一阵吆喝,楼上楼下、房左房右好事的客人纷纷探出头来,一时间叽叽喳喳的议论之声,几乎掩盖过酒家炸雷般的动静。
柳术和崔定求同时回神,崔定求抢先一步趴上窗户,不禁大喊:“阿术阿术!那个是你的大舅哥吗!”
柳术起身,快步走了过来,却只看见不知哪处衙门里的小吏们催着牛车,而本该隆重出场的楼初英,早风驰电掣没了影子。
柳术又往窗外探了探,外头连楼初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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