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拼做简易的高台,桌椅上系着红布,县衙门口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黄昏用尽气力的橙光照在人脸上,像容光焕发。
“静一静!都静一静!”沿水衙役带着浓厚乡音的声音响起,四个衙役从县衙依次流出,挥着水火棍开道:“都让开,卢县令到了!让开!”
乡民们顿时躁动,被衙役推着往两边走,还不忘伸长着脖子往大门的方向开。大门拉开,卢县令满头白发的发根竟隐有反黑之势,可见升迁养人。
他笑模笑样地看着和畅,跟初见时粗布麻衣,鬓发乱飞,脸上总是一点按捺不住的焦虑和惊恐。现在和畅整齐利索地站在人群里,让他突然发现这其实是个挺英俊的小姑娘。嗯,他刚刚用的形容词是英俊吗?
就在卢县令沉思之时,和畅带人走到了前方的桌凳前,后面紧随着吴海和周大,两人一人扛一个大木箱,将木箱重重地放在了桌后铺着红布的地上。土灰还没来得及扬起,又被贴着木箱走的张山等人踩下,几人腰间别着武器,紧张兮兮地站在木箱两旁,逮到一个人就使劲盯。昔日打劫的,现在也有怕被别人打劫的一天。
随着和畅站定,衙役们也分出两个,一左一右,配合张山等人守在木箱旁边。
和畅将剪刀递给卢县令,卢县令接过剪刀,对着人群清了清嗓子:“沿水县青云村还赃会,开幕。”咔嚓一声,红布掉落,木箱应声打开,白花花的银子码放在箱子里,就像是丰年的肥肉,看得人流口水。
第一个被叫到的老汉就在吞口水。
和畅对着父亲留下的账册,喊道:“李老栓!”
瘦小的老汉上前,忙不迭拿出早就攥在手里的户籍纸,指着自己的名字:“是我,我就是李老栓!”
和畅指着账册上一行字:“正化十八年六月三,文沿官道北,李老栓,抢银七两二钱,对也不对?”
李老栓眯着眼想了半天,似乎很是纠结,最后纠结道:“对,是这么个数。”
一旁的吉娘子翻开另一本全新誊抄的账册,将红印泥递过去:“那你在这按个手印,就两清了。”李老栓按下手印,孙芳紧接着递上一个红布包:“您看钱数对不对,要是离了这张桌子发现少了,可不能算我们的错。”
李老栓赶紧扯开红绳,在旁边数了三遍:“对,对,是这个数,没错。”
人群里每一双眼睛都一眨不眨,离得近的,更是跟李老栓一样数了三遍,没人有异议。李老栓抱着红布包,脸上的褶子笑得比银钱还多。他重新退回人群,把红布包保存好,松了一口气。
和畅也松了一口气,这下是开了个好头。
接着是肖老六,一念到名字,他就气势汹汹地推开人群:“我三年前被你们抢了八两银子,三年后,是不是得还点利息?!”
一语惊醒梦中人,人群里好几个人也恍然大悟地窃窃私语。和畅手中的毛笔一顿,差点留下个墨点。她立即将毛笔放在笔山上,哪怕是现代法律,抢劫犯一般都是主张返还本金。除了抢劫犯将抢来的现金拿去存款投资等产生了收益,受害人可以主张返还利息,其他情况下,法院判决都很难支持判息。更何况,青云村上上下下一百多张嘴,有两个余钱全都进了肚子,根本没有偿还利息的能力。
和畅便指着账册道:“白纸黑字写着三年前抢了你八两,如今我们还赃就只还本金。你若觉得不对,可去县衙告状,判多少我们还多少。”
肖老六看了看上首太师椅下的卢县令,卢县令也说道:“有异议的可以到官府来递状子,但齐律没说劫匪归还赃物要返还利息。”
肖老六听了,气焰顿时被灭了火,什么都不敢说,按了手印数了钱,灰溜溜躲进人群。
第三个上来的是一个拄拐的中年妇人,本来没叫到她,不能让她插队,但妇人急得抹眼泪:“我去年被劫了五两银子,是给我儿子娶媳妇用的。钱丢了,媳妇没娶上,儿子跑出去,再也没回来了呜呜……”
妇人哭湿了袖子,后头的人也不着急了,纷纷让开一条队伍,看和畅怎么处理这件事。
和畅问清被抢的时间地点,确实没翻到这起案子。她让吉娘子和孙芳先把其他人的钱还着,走到卢县令跟前:“卢县令,我这确实没有记录,不知道您哪里有没有报案文书?”
卢县令事忙,记不得,又连忙差人去翻文书。好在时间地点够清晰,倒确实是把在一本册子翻出一行小字。原来当年劫掠妇人的是另一波小匪,后来被青云寨并了。但这伙小匪后来火并的时候死了一部分,又跑了一部分,现在就剩几个了。钱数倒是和妇人说得一致。
和畅略一思索,对妇人道:“这不是我们劫的,但他们后来并入了青云寨,这笔账我们认了。今日便还你五两银子。你可还记得你儿子去了哪里做工?我们走南闯北的,要是打听到消息,一定帮你找。”
妇人抱着布包的手一直在抖,好在五个银锭一目了然,也不费劲去数。她哭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儿子名叫刘会连,就是正化那年生的,生他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雪……今年二十了,他是圆脸,肉鼻子……”
和畅把特征一一拿纸笔记下,还问卢县令要了户籍册核对。旁边几个乡民本以为她不会管这等子闲事,但见和畅记得认真,脸上的神色也慢慢变了。
有一个老妇领完东西,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妇人,忽然对和畅道:“和掌柜,当年我被劫的时候,说没钱吃饭,你们的人就被钱还给我了。我不敢要,你们倒是硬塞给了我。我倒觉得,你们寨子里的人,也不全是恶人。”
和畅听着点了点头:“可是您今日还是来领钱了,是之前或者之后抢了您吗?”
老妇点头:“后来我儿子赶集回来,就被你们抢了。我们村里被抢的都是青壮,老人娘子没有被抢的。”
和畅哑然失笑,朝老妇拱了拱手,这帮土匪,还挺讲原则。
发到夜晚,一百多户乡民领了赃款,二百两银子几乎全部还完,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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