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禅蹲在井台边把那块石板最后冲了一遍。水瓢里的水浇上去,顺着石板表面的纹路淌下来,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像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他用手掌贴着石板停了一会儿,感觉到石板正在回温,从夜里那种浸透了雨的冰冷慢慢恢复到接近体温的温度。廊檐下的雨滴还在往下落,不密,隔一会儿才落一滴,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
于是沈照禅把那块石板翻了个面,背面那四个凹点里的积水亮晶晶的,像四粒嵌在石头里的水珠,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凹点内壁光滑冰凉,积水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油膜,在晨光里泛着虹彩。
乐清明从灶台那边探出半个身子问道:“师兄!粥要不要再加把火?”
沈照禅说:“没事儿,不用了,就那样温着就行啦!”
他把石板用旧棉布裹好了搬到廊下靠墙放好,又去房间里把床头的两只布袋拿出来重新扎了一遍口。布袋里的碎片隔着布料能摸出清晰的棱角,他把两只布袋并排放着比了一下,一只重一些,一只轻一些,重的里面装了六片,轻的五片。
于是他想了想,又从重的里面取了一片放进轻的里头,让两边重量均衡了,这样背在身上的时候不容易往一边歪斜。
碎片的边缘隔着布料抵着他的掌心,硬邦邦的,棱角分明,他捏了捏口袋然后扎紧了袋口。
赵怀舟坐在床沿看着他做这些,手里攥着碎片,银白色的光在白日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攥着的姿势和夜里一样紧,拇指压着碎片的边缘,其余四指拢成一个松散的拳,手腕搁在膝盖上。
早饭是粥和腌萝卜,桌上还多了一碟子炒鸡蛋,是王芸娘早起去灶台那边借的锅做的。一桌子人围着吃,碗筷碰撞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句零星的对话。
姜铁山喝粥喝得呼呼响,喝完一碗又添了一碗,抹了抹嘴问了一句今天往哪个方向走。沈照禅说沿着官道向北,到了青崖山脚下再看。林货郎端着一碗粥吹了两下才喝,说那边他早年路过一次,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窑口,不知道还在不在,年代久了,估计塌了。沈照禅把这句话记下了。杨代书吃得慢,粥喝完了还拿筷子夹了半块饼子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廊下那块裹着棉布的石板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王芸娘收碗的时候把每个人的筷子头朝一个方向摆齐了才摞在一起端走,乐清明蹲在灶台后面洗锅,铁勺刮过锅底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密而有节奏。
吃完了饭沈照禅去走廊尽头那间偏房推开门。柳逢春坐在床边,没有点灯,窗外的天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落在他的膝头,把裤子的旧布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把铺盖卷好了,包袱不大,搭在床尾,系口的布带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像早就准备好了要走的样子。
沈照禅在门框边站着没有进去,开口说:“我们要走了。”
柳逢春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刚才听见你们收拾东西的声音了。”
沈照禅停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听了这话,柳逢春沉默的时间长了很多,长到窗外的天光都从那一条窄线变成了一片宽一些的光斑,窗帘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面前,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些交错的皱纹,枯瘦的指节微微凸起,然后低下头:“你们去青崖,我就不跟了,通州这边还有事没做完。”
沈照禅点点头,没有追问什么事,靠着门框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细细的。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之后柳逢春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口井别让它空着,往里面填土也行,填石头也行,不能让它敞着口。”
沈照禅没有回头,应了一声:“好,知道了。”
出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夜那场雨把通州的街道洗得很干净,青石板路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亮白色。水光映着天空的颜色,淡蓝的底子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云絮,像被人随手抹上去的。
沈照禅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那只装着石板的旧木箱,木箱用麻绳捆了两道,背在背上微微压着肩,一行人在通州城晨起的烟火气里穿过街巷往北城门走,路上经过城西集市的时候沈照禅往老榆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树下空荡荡的,青砖地面上留着一片被桌腿磨得发亮的印记,印记的轮廓方方正正的,边缘处积着几片枯叶被风拢在了一角。
树皮上有一道旧伤疤,像是多年前被什么东西砍过又长回来,伤口周围的树皮比别处厚一些,堆叠在一起,像合拢的嘴唇。
沈照禅走过那棵老榆树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道旧疤,然后继续走了。
出了北城门之后路变窄了,两旁的房屋从密密地挨着变成三三两两散落着,再走一段就只剩菜地和零星的农舍了。
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的湿润,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草叶被踩断之后散出的清苦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把残留的睡意彻底驱散了。
姜铁山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不紧不慢:“往北走一段之后翻过一座小坡,沿着一条旧渠走能省不少路,那条渠是以前引水浇田用的,后来没人管了,渠沿上长了草,但路还算平,比走泥路省力。”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带着走长路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沈照禅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木箱的重量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压着肩头,他隔一会儿就用一只手托一下箱底调整重心,把麻绳的结扣往肩膀外侧移了移让受力点换一个位置。赵怀舟走在他旁边,脚步安安静静的,偶尔偏过头看一眼路边的野草或者树梢上的鸟,目光移过去又收回来,像在慢慢记住沿路的东西。谢将时走在队伍最后面,离其他人隔了大约十来步的距离,他的目光扫着路两侧的树丛和沟渠,没有紧盯着哪个方向,但每隔一段就会侧头听一下身后的动静,确认没有尾随的脚步声。
午间歇脚的时候乐清明找了一块干爽的草地铺了旧布,把干粮和腌萝卜摆上去。干粮是杂粮饼子,已经凉了,但嚼起来还是香的。腌萝卜切得薄薄的,一碟子摆得整整齐齐,她摆东西的时候有一种习惯性的整齐,碟子的边和旧布的边对齐,碗筷并排放着。
沈照禅坐在一块石头上啃饼子,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那些山的轮廓和停云渡附近的山不同,线条更缓更圆润,山顶是浑圆的,不像北方的山那样棱角分明,像是被风打磨了很多年的石料。
山腰处有一层薄薄的青色雾气贴着山体浮着,在午后的光线下泛出一种灰蓝色。卫青崖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饼子掰成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像在想着别的事,掰饼的时候目光落在地上没有焦点。沈照禅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之后偏过头问他青崖那边的山长什么样。卫青崖说他没去过,但他爹提过,说那边的崖壁是白色的,太阳一照发亮,山不高但崖面很陡,像被刀切过一样,山脚种了一片松树,松树长得很慢,几十年才长一人多高,所以那边的松树都矮矮的,树干比寻常松树更粗更硬。沈照禅听完之后把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下午的路好走了一些,路面从泥泞的土路变成了砂石路,脚踩上去不再粘鞋底了,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挤压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昨夜的湿气晒得蒸腾起来,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像地面在轻轻地往外吐气。
阿雨走在队伍侧面,手里握着那根竹竿,边走边用竹尖拨开路边垂下来的野草,遇到矮丛就蹲下去看一眼,用竹竿拨一拨丛根,看看有没有藏东西的痕迹。
没过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追上队伍,道:“前面有人来过,脚印是新的,靴子印,方向也是往北走的。”
沈照禅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几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靴头偏窄,间距均匀,不像是赶路,更像是有目的地在沿着这条线走,每一步踩下去的力量都相近,踩踏深度均匀,说明走这条路的人对脚下的路况很熟,知道哪里是硬地哪里是软土,没踩进泥坑里。
沈照禅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脚步略微快了一些,同时侧头跟谢将时说了一句:“后头多留意一下,有没有人跟着。”
谢将时点头表示知道了,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剑。
傍晚的时候他们经过一座老石桥,桥面石板被磨得光亮,边角处被无数脚步磨成了圆滑的弧度,走在上面有一种微微下陷的踏实感。桥洞下河水清浅,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在暮色里泛着碎银一样的光,水声细细的,不吵。
在那桥头立着一块歪斜的旧界碑,碑面斑驳,字迹模糊了,姜铁山蹲在界碑前面看了半天,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青苔,底下露出“青崖界”三个字,“崖”字的最后一笔被一道斜斜的裂纹贯穿了,裂纹的边缘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
沈照禅蹲过去看了看碑石的质地,是青石的,表面风化得厉害,裂纹的走向和崖壁上的那些裂缝相似,像是同一种地质构造。他没有在界碑前多停留,站起来过了桥继续走。过桥之后路面又变了,砂石路渐渐窄下去,两旁的草木也越来越密,从田地变成荒坡,荒坡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路面上偶尔能看见一两块碎陶片或者半埋在土里的旧瓦,踩上去会发出脆响。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坡地停下来过夜。
坡地前面是一道矮崖,不高,两三丈的样子,正好挡住了北面吹过来的风。乐清明生了一堆火,姜铁山从路边捡了几根干透的枯枝添进去,火苗跳起来把周围的暗色推开了一片,橙红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疲倦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阿雨蹲在火边把路上摘的几把野蒿子放进锅里煮了,煮出来一锅青绿色的汤,没什么味道但热乎乎的。
沈照禅靠着木箱坐在火边,膝盖上摊着秦守拙那本旧册子,借着火光看末页那行字。火苗把纸页照得透亮,字迹从背面透过来,一行小小的、轻轻写上去的字:“铸剑余料分存三处:通州卫宅旧窖、青崖山脚老屋、停云渡北岸河床。三处俱备方可重铸。”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合上册子,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山影的一片深黑色轮廓嵌在天际线的前端,边缘处比天空的颜色深一些,像一道被浓墨勾过的线。他把册子收进怀里,靠着木箱闭上眼歇了一会儿,旁边赵怀舟已经侧躺下去睡着了,碎片攥在手里,银白色的光被棉衣挡住了一半,只剩一小片漏出来落在枯草上,像一粒被遗忘的夜露。
第二天清早他们继续走。雾气还没散,低低地贴着地面流淌,把路两边的野草和灌木丛都罩了一层灰白,走在雾里像走在一条灰白色的溪流里。王芸娘走在队伍中段,步子稳当。乐清明跟在后面,边走边从路边顺手摘一把还能辨认的野菜放进布袋里,说留到中午煮汤。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雾气渐渐薄了,前方的地势开阔起来,然后一道白色的山崖轮廓从薄雾后面慢慢露出来。不是突然出现的,是随着脚步一尺一尺地推进、雾一层一层地变薄,那道崖壁像一扇被缓缓拉开的旧门,露出后面灰白的岩面,岩面上的纹路和裂隙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清晰。
沈照禅停下脚步看了看那道崖壁——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崖壁比预想中矮一些,大约十几丈高,但陡得多,几乎是垂直的切面,表面粗糙不平,岩缝里长着几棵歪扭的矮松,枝干贴着崖面横着长过去,像是被常年吹过山崖的风压成了那个形状,树干一侧的树皮被磨得光滑发亮。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崖壁上的岩纹照得分明,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像是被烟熏过,那些深色的区域集中在崖壁中段的一片范围内,形成一道纵向的暗痕,从下方一直延伸到接近崖顶的位置,暗痕的边缘颜色渐淡,像某种旧渍被雨水冲刷过多次之后的残留。
阿雨在草丛里找到了一条小路的痕迹,路面上有被踩断的草茎,断口新鲜,大概就是前几天的事,断面处还渗着一层薄薄的汁液,用手碰了一下指尖是湿润的。
沈照禅蹲下来看了看,又蹲着往前走了几步,看到路面上有一道模糊的拖痕,像重物被拖拽过,拖痕边缘的草被压倒了,倒伏的方向一致,还没重新立起来。拖痕的宽度约莫一尺,深度不一,像是在石头或者硬土上拖的时候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他站起来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十来步,路弯弯曲曲地绕过几块大石头,向山腰的方向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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