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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水陆法会

扬州城外。护城河水绕着拔地而起的巍峨城墙静静流淌,岸边垂柳如荫,宽阔笔直的青石官道绵延向远方。

供行人、商旅歇脚的茶寮白气蒸腾,热火朝天,小二拎着黄铜长嘴大茶壶忙里忙外。

送客远行的、相迎的,咸聚于此。这边厢离别的眼泪流下,那边厢团聚的笑声又如银铃般响起。

韩继是来送喜莲出城的。二人走到一棵高大的柳树下,垂落的绿丝绦将人影半拢起。

喜莲一身素色布衣,长发用青布巾包起,打扮素净。眉眼间虽还有几分哀思,但心情已有所缓解,不像此前那样悲痛。

她作为苦主,虞大人作主判了恤银作为赔偿,又将纳妾文书销废,让喜莲归还本宗。后来,她在乱葬岗里找回孩子的尸骨,准备一起带回乡间安葬。

看见韩继,她虽有几分意外,但很是高兴。没想到还能在离开扬州前再见他一面。

到了柳树下,还未说话,妇人先扑通一跪,朝他磕了三个响头,“恩公大恩大德,喜莲此生无以为报,愿恩公福泽绵长,长乐无忧。喜莲回去后定诚心礼佛,祈愿恩公永得菩萨护佑。”

“欸,使不得、使不得”韩继忙抬手阻拦,但还是晚了一步,生生受了这份大礼。他总觉得受之有愧,自己的初心本来是为了对付苏成嵘,帮她也只是顺手的事。

他把喜莲扶起来,“不知夫人回乡后有何打算?”

喜莲脸上浮现一抹苦笑,“我在乡间已无亲人。何况,那日敲响登闻鼓,我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在扬州待下去,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苏成嵘虽然身死,但他还有其他子孙,又岂会轻易放过我。实不相瞒,离开前,我去狱中见过我娘,她也让我走得远远的,日后再也别回来。”

她垂下眼,轻叹一声:“至于以后的事,我也还没想好,不过我随先父习得一手炒茶技艺,兴许会去其他茶乡谋生吧。”

韩继神色稍缓,幸好她还有能傍身的一技之长,他拱拱手,“愿夫人前路皆是坦荡,诸事顺遂。”

喜莲笑着应下,“多谢公子。”

分别之际,忽然听见官道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列官兵疾走,在前方开路,高呼避让。仪仗分列道旁,鸣锣校尉走在最前,敲响铜锣,警示行人们避让。听见声响,沿途摊贩和路人慌忙退至官道两侧。

随后,一队车马从城门中缓缓驶出,数十骑护卫环侍车驾左右,士兵披甲佩刀,面无表情地骑在马上环视周遭。抬眼望去,被簇拥在正中的双辕马车,朱轮红盖,正不疾不徐地驶在青石路面上。

被挤到一旁的百姓低声议论,“这是哪位贵人出行?”

有人应答,“这是南平郡王妃和世子的车驾。”

“哟,可是之前路见不平的那位王世子?”

“没错,就是他!”

“真仗义啊,难得王公贵族里头也有这等人物......”

听见声响,喜莲转过身去,朝着车驾的方向,屈膝跪下,遥遥磕了三个头。

马车上的人仿佛有所感应,恰在这时掀起车帘一角,露出半张精致的脸。他眼神犀利,远远地看见了韩继,朝他静静看去。

视线相触,韩继笑着拱手示意。

“笙儿,可是瞧见了认识的人?”见姜笙往窗外看了一会儿,郡王妃问道。

少年收回目光,放下车帷,“没有,随意看看罢了”。

送完喜莲,韩继折返回城。回南楼的路上,路过集贤街,听见里面传来阵阵鼓乐声,府门口挂满了素幔。

为苏老太爷冥寿而设的水陆法会已经开始几天了,法会对外不设门槛,只要有心都可以入内祭拜,祭拜完还可在府里用一顿斋饭再走。

韩继眸光微动,片刻后下马入内。绕过影壁,看见府里幡幢林立,垂花门处设了鼓乐,大鼓上罩着蓝缎鼓帘。

祭堂布置得很是庄严肃穆,楹间贴了寿联。一众僧人分列在祭堂两侧诵经,梵音入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内坛设了香案,上面摆了几十种寿桃、鲜果等各色供品。

来祭拜的人不少,都静静地立在一侧等候,由侍者领着轮流上香。坛前烟雾袅袅,莲灯幽明。

轮到韩继,他敛了敛神色,上前敬香行礼。

在扬州待了一段时日,听见大家谈起这位苏老太爷时,多是称赞他的善举,都说他为人乐善好施,轻财重义。

行过礼后,仆人领着他到了供来客歇息的花厅。厅内摆了好几张八仙方桌,来客三三两两地入座,捧着茶盏低声相谈。

韩继扫了一眼,没想到,竟在这里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正是郭坦。

他已落座,看见韩继时,面上露出几分惊讶。听闻季四公子不日就要启程回浔阳府,没想到今天会在苏府遇见他。

他上前招呼韩继,二人见过礼,在一张还空着的八仙桌上落座。侍者上前为他们奉茶。

执起茶盏,郭坦颇为感慨地说道:“苏老太爷仁厚守信,他不在后,江南的几大公所再未能找到一个让人信服的主事,真是让人唏嘘。”

与他们来往一阵,韩继也听说过公所的名号。按行业分有绸缎、米业、钱庄等公所,算是互助互利的民间团体。

加入的商户们共同商定行规、议定市价,如遇同行有难,公所还会集合众人之力救济。若是商户间起了争执,也常先到公所公断,而不会首选官府。如此重要的行会,自然需要一个受拥戴的人来主事。

韩继心生好奇,“不知如今公所情状如何?又由何人主事?”

郭坦哂笑,“绸缎公所虽由王家主事,但私下里好些人不服,米业公所由家父主事。至于其他公所,如今已推举出了几位耆老一同主事,但内里龃龉不断。”像是想到什么烦心事一般,他摆手道:“总而言之,乱糟糟的。”

“如今公所人心浮动,大家已不像从前那样勠力同心。长此以往,也不知会不会影响江南商事。季公子有所不知,临近的诏安商会势力渐强,诏安府又与江南接壤,近年那边的商贩常到咱们的地界沽售茶叶,为抢占份额不惜贬价出售,弄得咱们本地的茶商头疼不已。”

韩继听得入神,宽慰了几句:“世事向来如此,合则聚,不合则散。当年苏老太爷能一呼百应,凭的是令人信服的经营之道。郭兄既苦于现状,何不效法苏老太爷所行。”

听见这话,郭坦心头一震,这样的宏愿他可是想都不敢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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