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匾里是小酥肉。
金黄色的肉段炸得外酥里嫩,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面衣,花椒和辣椒碎星星点点地附着在上面。肉段有大拇指那么粗,每一根都炸得均匀透亮,竹匾底下垫着吸油纸,纸上洇出浅浅的油渍。
最里面的竹匾最大,里面是白米饭。
满满一竹匾的白米饭,米粒晶莹剔透,颗颗分明,冒着热气。米饭是用新米煮的,香气清甜,堆得冒了尖。
常曦看着这些东西,问了一句温念念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应云星呢?”
温念念愣了愣,环顾四周,发现食堂里确实没有应云星的身影。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但做饭的人,不在。
土拨鼠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
它今天穿着一件小小的靛蓝色褂子,爪子里还攥着一根葱。
“院长大人!您醒啦!”它的声音热情得像是见了亲娘,“饭菜还满意吗?排骨炖了两个时辰,茶叶是神使大人专门从巫山行云峰带来的雪芽,芝麻是他一粒一粒撒的,连排骨都是他亲自去镇上挑的。他还说......”
“我问你他在哪儿。”常曦打断它的滔滔不绝。
土拨鼠用葱指了指食堂后面:“后院。砌墙呢。”
常曦挑了挑眉。
她绕过灶台,穿过食堂后门,走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朝南,能看到落霞峰下的云海。地上原本应该是杂草丛生的,现在已经平整了,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院子的西墙是一道新砌的半截墙。
青砖垒的,已经砌了大半,灰缝匀称,每一块砖都放得端端正正。墙的高度大概到人胸口。
而砌墙的人,正蹲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把瓦刀。
应云星。
他今天穿了一身豆绿色的绸缎长衫。
领口微微敞开,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带子,松松地挽了一个结。没有多余的装饰,衬得他腰身修长柔韧。
长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小臂上沾了几点泥灰,但他浑然不觉。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那木簪很普通,没有任何雕饰,连颜色都是最朴素的浅褐色。好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滑出来,垂在脸侧和颈后,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蹲在那里,左手扶着一块青砖,右手拿着瓦刀往砖上抹灰泥。动作不紧不慢,用瓦刀刮去多余的灰浆,再用一块湿布把砖面擦干净。
一块,又一块。
垒起来的砖墙整整齐齐。
晨曦从院角照进来,落在他绿色的衣袍上。
常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应云星。”她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醒了?”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饭在食堂。排骨炖了两个时辰,应该入味了。汤在木桶里,趁热喝。”
常曦没有动。
“你在干什么?”她明知故问。
“砌墙。”应云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砖,“食堂后面太敞了,风大。砌一道矮墙,挡挡风。冬天吃饭的时候不会冷。”
常曦看了看那道已经砌了大半的矮墙。
墙的高度恰到好处,坐着吃饭的时候,刚好挡住从外边灌进来的风,但又不会挡住看云海的视线。墙面的砖缝里还嵌着几颗小石子,为了好看。
她忽然想起土拨鼠说过的话。
“他砌了一整天了。”
“从昨天早上开始。先平整的地面,再化的灰浆,一块砖一块砖地垒。我说请几个工匠来干,他说不用。我说你不累吗,他说不累。我说你为什么非要自己砌,他不说话了。”
常曦当时没追问。
但现在她看着应云星沾满泥灰的手指和袖口,看着他那件青色绸缎长衫上溅到的几点灰浆,看着他那根朴素到近乎寒酸的木簪。
觉得眼前整个人,怎么比刚刚看到的饭菜还香。
“你的手。”她说。
应云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根部磨出了两个水泡,已经泛红了。掌心也沾满了灰泥,指甲缝里嵌着青砖的粉末。
他用左手把瓦刀换到右手,继续砌墙。
“没事。”他说。
常曦转身回了食堂,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包金疮药,还是从玄清库房里顺来的那一包,一直没用上。然后她又找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裁成细条。
温念念在食堂里正对着排骨流口水,看到常曦拿着药和布条从后门出去,兔耳朵晃了晃,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常曦回到后院的时候,应云星已经砌完了最后几块砖。
矮墙完工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整面墙,然后拿起湿布,把墙面上残留的灰浆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砖面都擦干净了,露出青砖本身的纹理,颜色均匀,深浅一致。
他弯腰收拾工具,瓦刀放进工具箱,灰桶搬到墙角,多余的砖头码整齐。
常曦走到他面前,把金疮药和棉布条递过去。
“把手伸出来。”
应云星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目光微微一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乖乖伸出手。
他的手掌摊开,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干净,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砌了一整天墙。水泡在食指和中指的根部,两粒,圆鼓鼓的,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常曦蹲下来,把金疮药粉倒在他掌心。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倒得有点多,药粉堆了一小堆。她用指尖把药粉轻轻抹开,涂在水泡周围。然后拿起棉布条,在他手掌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打完结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这个结打得太丑了,又拆开重新打了一个。
这一回更丑。
“……”常曦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丑到令人发指的结,沉默了两秒钟,“就这样吧。”
应云星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个蝴蝶不像蝴蝶、疙瘩不像疙瘩的布结。
“谢谢。”他说。
常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排骨凉了。”她转身就走。
风把食堂里的排骨香送出去很远很远。
远处山道上,又有几个背着包袱的姑娘循着香味走上来。
“这是什么味道?”
“好香啊……”
“好像是排骨!”
“我走了几天山路了,终于能吃上一顿热乎饭了!”
她们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
不远处,温念念蹲在地上,狗狗祟祟地掏出一个小本本。
封面上写着“师父观察日记”。翻开新的一页,唰唰写了几行字:
“师父今天好像被饭菜香迷糊了。
应云星今天穿了青色,很好看。
师父看了他一眼,他耳朵又红了。
食堂很好吃。排骨很好吃。小酥肉很好吃。
我希望他们永远这样。”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后追着常曦的背影跑了过去。
“师父!师父!我们下午吃什么?”
从睦春客栈那间打通的房间,走上落霞峰这座真正意义上的宗门,常曦知道,对于这些女孩子,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但行则将至。
温念念找到土拨鼠的时候,它正蹲在食堂后面的柴堆旁,对着一堆红薯精挑细选。
“这个不行,太瘦了。”它把一个小红薯扔到左边,“这个也不行,长得太丑。”又把一个歪瓜裂枣扔到右边。垂耳兔蹲在它脚边,嘴巴里叼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已经装了几个品相不错的红薯,圆滚滚的,表皮光滑。
土拨鼠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小褂子,领口还别了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整个鼠,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像是要过年。
温念念蹲下来,两只手托着腮,兔耳朵从脑袋上垂下来,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土拨鼠,我问你个事。”
“问!”土拨鼠头也没抬,又拿起一个红薯,对着光看了看它的成色,满意地点点头,放进垂耳兔的篮子里。
“应云星在巫山的时候,也这样吗?”
土拨鼠的爪子顿了一下。它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哪样?”
温念念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砌墙、做饭、喂马、缝衣服——对,他还会缝衣服!你看我袖口这个补丁,是他昨天帮我缝的,针脚比我还细!”她把袖子伸过去给土拨鼠看。那是一个很小的补丁,用的线颜色和衣料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土拨鼠看了一眼那个补丁,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老母亲的沧桑。
“不是。”它说,“神使大人在巫山的时候,什么也不做。”
温念念眨了眨眼:“什么也不做?”
“就站着。”土拨鼠用爪子比划了一下,“或者坐着。穿着一身绿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上挂着银铃,往神女庙前面一站,风一吹,衣角飘起来,头发飘起来,发带也飘起来。”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一幅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看到他站在那里,但你觉得他随时会飘走。”
温念念没有说话。她想起应云星那晚从封锁阵回来的样子,外袍破了,发带散了,嘴角挂着血,膝盖弯下去的那一瞬,像一座撑了太久的山终于开始松动。
“那他现在……”温念念顿了顿。
“现在?”土拨鼠低头继续挑红薯,声音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现在他会为了排骨炖两个时辰会不会太老纠结半天,会蹲在灶台前面一边加柴一边看火候,会把茶叶一粒一粒从茶叶罐里拣出来。我问他为什么要拣,他说有的叶子梗太硬,泡出来会涩。”
它把又一个红薯放进篮子里,拍了拍爪子上的泥。
“他在巫山几千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温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兔耳朵慢慢竖了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你们神女呢?神女不管他吗?”
土拨鼠的手停了一下。它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瓦刀叩击砖块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神女大人啊……”土拨鼠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神女大人几百年没露过面了。连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土拨鼠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映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
“她说他等的人,不在巫山。”温念念的兔耳朵彻底不动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
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垂耳兔叼着篮子,安静地蹲在旁边,偶尔嚼一口篮子里的红薯叶子。柴堆后面,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来,被晚风扯成一条细细的线,散在暮色里。
*
傍晚的时候,学堂的姑娘们陆续从各自的山头赶到了。
她们有的走了两天山路,有的从隔壁镇连夜赶来,有的在落云镇等了一整天,等到学院派人下山接应才找到路。她们的衣服不一样,口音不一样,甚至连修行基础都不一样。有的已经练气入门,有的连灵气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个人的包袱都不轻。不是衣物重,是希望沉。
食堂里,灯火通明。青瓷大碗一字排开,盛满了白米饭,堆得冒了尖。排骨按桌分盘,每一盘码得整整齐齐,淋上滚烫的酱汁,撒一把白芝麻。蛋花汤装在粗陶碗里,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的香油。小酥肉堆在竹篮里,金黄酥脆,花椒粒星星点点地缀在上面。
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拘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太敢大声。但排骨的香味实在太霸道了,第一块入口之后,拘谨就像冬天堆的雪人见了太阳,哗啦啦地化了个干净。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排骨……”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姑娘嚼着肉,眼眶忽然红了。她旁边的人慌忙递手帕,她接过来说“我没哭,是烫的”。
但眼泪分明已经掉进了饭碗里。
不远处的桌子上,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姑娘凑在一块儿,肩膀挨着肩膀,头碰着头,叽叽喳喳地分一碗蛋花汤。“你多喝点,你瘦。”“你才瘦,你看你胳膊,比我手腕还细。”“别让了,再让汤就凉了。”
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鬓角花白的女人安静地吃着饭。她就是阿檀。她怀里没有孩子。孩子被温念念带去偏殿睡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像是在用力品尝某种她以为这辈子都尝不到的滋味。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用袖子捂住了眼睛。
没有人过去打扰她。旁边的姑娘只是默默地把那盘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
常曦坐在最前面的长桌后面,面前也摆着一碗饭。但她没怎么动筷子,目光懒懒地扫过食堂里的每一张脸。
应云星坐在她斜对面,安静地喝汤。他的手已经包扎过了。那个丑到令人发指的蝴蝶结在他掌心,像是某种笨拙的标记。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常曦,又低头继续喝汤。
沉默,但不尴尬。
温念念端着一碗饭蹲在门口,兔耳朵随着咀嚼的频率一颤一颤。她吃得很专注,眼睛半眯着,一脸满足。但她没注意到,土拨鼠不知什么时候在食堂门口摆了个小摊。
一张矮桌,铺着蓝印花布。桌上摆着一个小炭炉,炉子上架着几块烧红的炭。炭火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烤红薯,红薯的表皮微微焦裂,渗出蜜色的糖汁,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烤玉米,裹着叶片,玉米粒饱满金黄,焦香混着甜香,勾得人走不动道。
新画本——《巫山秘闻录·神使大人遗失的几千年》。封面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个绿衣男子站在漫天飞雪里,长发被风吹起,衣角猎猎。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清冷的轮廓。旁边用小楷题了一句诗:“等一人归来,风雪满巫山。”
土拨鼠叉着腰站在摊子后面,小褂子上的野花换了一朵,精神抖擞。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刚出炉的烤红薯!甜过初恋!香过仙丹!还有《巫山秘闻录》限量版首发!只有二十本!卖完绝版!”
姑娘们被香味勾了过去。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凑过来,盯着红薯咽了咽口水:“多、多少钱?”
“红薯两块下品灵石。玉米一块。画本——五块!”土拨鼠伸出五根爪子,眼睛亮晶晶的。
双髻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灵石,买了一个红薯。掰开的瞬间,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面而来。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一下,小摊彻底火了。姑娘们掏灵石的掏灵石,掏铜板的掏铜板,还有几个凡人姑娘没有灵石,拿绣帕和荷包来换。土拨鼠来者不拒,该收收该换换。
常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摊子前面,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土拨鼠。
“背着你家神使大人接私活?”
土拨鼠抬起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那哪能呀!”
它压低了声音,爪子拢在嘴边,凑近常曦的耳朵,但它的个头实在太矮了,只能凑到常曦的膝盖高度:“院长大人,我跟您说实话吧。我这可不是在给自己赚零花钱。”
“那你在干什么?”
土拨鼠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认真。它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小褂子的领口,清了清嗓子。
“我这是在为我们大人攒嫁妆呢。”
常曦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空白。那个空白大概只有半息,但土拨鼠捕捉到了。它得意地眯起眼睛。
“您想啊,神使大人跟您走了,那就算是嫁出去了吧?嫁出去就得有嫁妆吧?不然多寒碜?我们巫山的人,不能让人看扁了。”
常曦沉默了片刻:“……他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土拨鼠理直气壮,“男的就不能有嫁妆了?我们神使大人长得好看、会做饭、会砌墙、会缝补、会带孩子、会暖床,不是,会暖手,这样的男人上哪儿找去?嫁妆必须丰厚!排面必须拉满!”
当天夜里,土拨鼠的烤红薯摊收得比平时早。不为别的,红薯卖完了,画本也卖完了,连最后一根烤玉米都被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用一包桂花糖换走了。它蹲在食堂门口,把蓝印花布叠好,塞进小包袱里,又把炭炉里的余火用水浇灭,确认没有火星子了,才拍拍爪子站起来。
垂耳兔蹲在它脚边,嘴巴里叼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今天晚上赚的灵石和铜板,分量不轻。它晃了晃脑袋,布袋也跟着晃,叮叮当当响。
土拨鼠弯下腰,用爪子摸了摸垂耳兔的脑袋:“干得不错,回头分你一半买胡萝卜。”
垂耳兔的眼睛亮了一下,甩了甩尾巴。
夜色已经很深了。学堂的姑娘们大多已经回了各自的住处,食堂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灶台旁边一盏油灯还亮着。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把整个屋子罩在一种昏沉而安宁的氛围里。
土拨鼠没有回自己的窝。它让垂耳兔先把布袋叼回去,自己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后院没有灯,只有月光。那道新砌的矮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砖缝里的灰浆还没有完全干透,在夜色中泛着湿润的、微微反光的线条。
应云星坐在矮墙上。
他没有穿白天那件豆绿色的长衫,换了一身素白的里衣,外袍搭在旁边的砖堆上。头发没有束,散着,被夜风微微吹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轻很淡,像是一笔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层晕染。
他没有看月亮,也没有看远处,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土拨鼠走过去,在矮墙下面站定。它的身高只到应云星膝盖的位置,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它没有立刻开口,先是绕着矮墙走了一圈,伸出爪子摸了摸砖面,又敲了敲,听了听回音。
“砌得不错,”它说,“比镇上那些泥瓦匠强。”
应云星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什么睡,”土拨鼠爬上旁边的砖堆,坐在应云星脚边,“我是来跟你谈心的。”
应云星看着它,没有说话。
土拨鼠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明天要走,是吧?”
应云星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砌了一整天的墙。”土拨鼠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挑字眼,“你每次要走之前,都会把周围收拾得特别干净。”
应云星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白天磨出的水泡已经被常曦包扎过了,缠着一层棉布条,布条上那个丑得惊天动地的蝴蝶结还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土拨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蝴蝶结。它没有评价,只是叹了口气:“你跟她说了吗?”
“没有。”应云星的声音很轻,“明天再说。”
“你在等什么?”
应云星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手指轻轻屈起来,又伸开:“等她不那么忙。”
土拨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带着一股草药味,不是烈酒,是药酒。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它说。
应云星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土拨鼠又喝了一口药酒,靠在砖堆上,望着天。
“以前我在巫山,认识一只老狐狸。不是狐妖,就是一只普通的、活了很久的狐狸。它住在行云峰背阴的山洞里,很少出来。我偶尔路过,给它带点吃的,它也不吃,就放在洞口放着,等我们走了以后,它会叼进去。”
“后来有一天,行云峰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三天三夜没停。雪停了以后我上山去看它,发现洞口被雪封住了。我扒开雪,往里看,发现它已经死了。趴在洞里,面朝洞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来。”
土拨鼠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听说,它年轻的时候救过一只重伤的小狐妖。那只小狐妖走了以后,它就一直在等。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自己老了、走不动了、眼睛看不清楚了。”
它把酒壶盖好,放在腿上,爪子搭在酒壶上:“我当时觉得那只老狐狸真傻。等了那么多年,什么也没等到。后来我才明白,它等的不是那只小狐妖回来。它等的是自己能不后悔。”
应云星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夜色中落云镇的灯火已经灭了,只有几盏还在亮着,像散落的星辰。院子里的风穿过那些砌好的墙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你在后悔吗?”土拨鼠忽然问。
应云星没有回答。
土拨鼠没有追问,从砖堆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啦,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明天走的时候,把那包红薯带上,路上吃。我挑的,都是最甜的。”
应云星看着它的背影,忽然开口:“土拨鼠。”
它停下来,没有回头:“嗯?”
“谢谢。”
土拨鼠摆了摆爪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光从院落上空洒下来,把新砌的矮墙镀成一片银白色。应云星坐在墙头,手里握着那截木簪,指腹在浅褐色的木纹上轻轻摩挲。
他没有动,没有走,没有站起来的迹象。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面墙的样子、这间院子里的味道、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隐约的犬吠,全部牢牢地记住。把它们全部折叠好,装进心里。
第二天清晨,常曦是被灶台的声音吵醒的。
有人在食堂里切东西,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沉稳,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得很准。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换了衣服,推开房门走下去。
食堂里已经亮了。灶台的火烧着,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应云星站在灶台前,头发已经束好了,暗红色发带垂在肩后,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袍,袖口用带子扎紧,看起来利落而清爽。
他正在切葱花。刀工很好,葱花切得细而匀,在案板上堆成一小堆。
“早。”他没有回头。
常曦靠在对面的桌子上,抱着胳膊:“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昨天睡得早。”他把葱花撒进碗里,又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汤浇上去,汤面浮起一层细碎的油花和翠绿的葱末。
他把碗端过来,放在常曦面前:“趁热吃。”
常曦低下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葱花在汤面上轻轻打着转,香气氤氲。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刚好。
“你今天要走?”她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应云星站在她对面,没有坐下:“嗯。去几天,伤好得快的话就早点回来。”
常曦又喝了一口汤:“东西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要收拾的。”应云星的声音也很平静,“就几件衣服。”
常曦点了点头,沉默地喝着汤。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土拨鼠从食堂门口探出头来,背着一个小包袱,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小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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