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没想到崔彦邦会在祠堂外当着府中下人的面突然发难。她当然知道,二房这是借机攻讦,想要动摇昀儿的世子之位。
周氏自然不肯,立即道:“二爷说得哪里话。昀儿这么些年,规行矩步,就这一回,还是因为记着国公爷的嘱咐,要照看好孤苦无依的筝儿,这才不得已求助齐王殿下。昀儿既是孝心也是对府中自家人的照顾,怎么就叫二爷说得这般严重了?陛下都未曾重罚昀儿,这事分明是何家公报私怨。”
“公报私怨——那也要昀儿的确有错处给他们报才行。大嫂,朝中的事,大嫂就不要多言了。昀儿一向沉心公务,本就少过问府中之事,如今朝中的事也出了岔子,难道他没有错?还该夸赞他不成?大嫂成日在内宅替他操持,这外头的事,大嫂就不必也揽过去了。更何况朝中的事,大嫂也是揽不过去的。”
“……”他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她一个内宅妇人,不该插嘴朝中政事。
周氏一噎,无话可说。
崔昀已接过话头:“二叔教训得是。侄儿行事不周,理应受罚。陛下的处罚,府中的惩处,我没有怨言。只是二叔——”
崔昀目光不避不让地落在崔彦邦脸上:“御史台弹劾的折子里,提到表妹进荣国公府后不少琐事。小到表妹初入府时摔倒,侄儿前去探望,大到父亲嘱咐为过世的姑母去白云观供奉香火,侄儿奉命陪表妹同往。这些事,一桩一件,有些琐碎得连侄儿自己都记不得,御史台却倒是清清楚楚,在上谏的奏疏里引为条陈,字字攻讦。”
崔昀:“二叔以为,这些府宅内事,御史台是从哪里知道的。”
祠堂外陡然安静。
崔彦邦的脸色僵住——的确,御史台拿住崔昀御药房取药之事,算是拿住崔昀一个小错处,但错处实在太小,注定掀不起风浪。
何中丞事先找他通过气,这么好的机会,他当然不能放过,好在荞儿被赶回来之前也传回来不少有用的消息,他稍加渲染,在御史台背后推波助澜,这才把事情闹得这样大,以至于外头现在有关崔昀与虞筝的流言漫天。
为了荣国公府的爵位,这点手段,算不得什么。
崔彦邦以为,他是长辈,崔昀断不会在公开场合与他翻脸,可没想到,他竟料错了。
暗暗窥望的下人面面相觑,周氏也愣住,崔瑶更是当场质声。
“爹!堂哥说的是真的吗?!真是你帮着外人害咱们荣国公府吗?!爹你这是干什么啊!”
“你闭嘴!你懂什么!”崔彦邦厉呵。
他脸上挂不住。明明是来打压崔昀,想昭告府中崔昀坐这个世子之位不称不配,却没想反被崔昀将了一军。
御史台的风波,再深究下去,对崔彦邦没有丁点好处。
这一局,是他失算,落了下风。
但是下一次!他定然不会再给崔昀翻身的机会——只要他对那个虞筝仍有私情,二房就不愁抓不住他的马脚!
*
窗外月色沿屋檐滑落。崔昀今夜有些失眠。
规行矩步二十余载,他从不曾行差踏错过一步。这是头一次,他竟被满朝言官上谏弹劾。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他也未曾想过,他会当众和二叔撕破脸。
他不会把这些归咎于柔弱无辜、只能依靠他的表妹——给她庇护,从来是他自己的抉择。
窗外月华流动,像是在无声提醒他过往二十余年的立身准则。
崔昀阖眸,心绪澄明。为她,他言出必行,亦无甚可悔。
*
时值金秋,已近八月,秋猎眼看近在眼前。
虞筝得闲,这几日崔仲远精神也不错,虞筝将移植好的蕙兰送到养安堂,一并送来的还有那本她从齐王和嘉敏郡主处借回的《兰谱》。
说是借,下山前嘉敏郡主摆摆手,让她不必还了。
虞筝是傍晚到养安堂的。
除掉了桃蕊荞儿两个眼线,虞筝行事便利了许多,但潇湘馆终究在国公府内。在周氏眼皮子底下,她表面上离崔昀还是要远一些,恪守好周氏给她立的规矩。
但养安堂是个极好光明正大见崔昀的地方。崔昀每日下值,五日有三日里头要到养安堂来问安,询问崔仲远的身子。
“岁岁来了。”崔仲远今日起身在院子里走动。虞筝来时,他刚进正堂歇坐。见虞筝来便慈爱笑了,语气很是宽和。
“舅父。”虞筝温温笑,行了礼。
崔仲远一眼看见她怀里抱着的蕙兰,她身后面生的丫鬟怀里也抱着一盆。
“这是……”
“听表哥说,舅父以前很喜欢莳花弄草,只是住到养安堂之后离花圃太远了,不便总是过去。我想着,养安堂清净,但少了些颜色,便自作主张拿来两盆蕙兰,舅父平日随手照料,只当解解闷。”
崔仲远刚才在院子里活动了一番,此刻还微微喘着气,红润的面色仿佛恢复了不少生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看着虞筝的目光满目温和。
“好孩子,你有心了。”
虞筝只是笑笑,将蕙兰摆到正堂外的窗边,能晒到阳光的地方。
“还有这本书。”虞筝又把《兰谱》双手奉给崔仲远,她蹲下身,屈身在崔仲远面前,姿态低顺又纤柔,十足谦顺晚辈的模样,“之前听舅父提起,您说喜欢兰花。这本《兰谱》记载了不少种类的兰花,有些我都没听过呢,舅父若闲来无事,随手翻翻,还可以唤岁岁过来,与舅父一起种,兴许能种出京城未曾见过的奇兰,到时岁岁和舅父可就引领京城风尚了。”
崔昀进来时,正听见虞筝说这话。
她蹲在父亲膝前,仰着脸,手里捧着那本她从西苑山庄藏书阁高处寻到的旧书——为那本书,她还险些摔了自己。原来这本书,是给父亲寻的。
而父亲崔仲远坐在堂中,眼角笑意堆出纹路,接过那本《兰谱》,眼底布满温和。
崔昀从未见父亲病后眼底那样明亮过,充满了轻松和宽和。
养安堂常年弥漫药味,父亲病中精神有限,大多时候只是靠在榻上翻书。他忙于公务,虽然时常过来问安,但父子之间,能说话的时间并不多。
此刻这间沉闷的屋子里忽然有了不同——是一个姑娘蹲在长辈膝前,语调轻快地说着一件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
“兴许能种出京城未曾见过的奇兰”、“到时岁岁和舅父就可引领京城风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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