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将要越过八曲鎏金银箔屏风之际,薛彻忽而转头看了一眼。
目之所及是一张白檀四柱床,雕刻着鸾凤穿花,层层叠叠的烟紫色鲛绡轻纱帷幔之下,侧卧着一个美人。
她支着手,斜斜地眺望远方,面容沉静,双眸含水。
起伏的曲线藏在锦被之下,画面唯余圣洁,像极了一尊白玉雕像。
薛彻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去呀。”李缨催促道。
“我走了,你好生歇息。”薛彻略一点头,消失在屏风后。
李缨盯着屏风上的鸳鸯并蒂花纹瞧了许久,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应该将实情对薛彻讲明的,可对着他纯净的笑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也许当结局早已注定无法更改的时候,晚一刻知道便晚难过一刻。
且让他多高兴一会儿罢,他总会明白的。
李缨没有入睡的打算,她掀开被子,起床梳妆。
当她用完早食,二墨和四砚已经将一切打点妥当,马车也候门外,只等她下令出发。
李缨早有心理准备,冷峻地说:“走吧,回家,回公主府。”
说完,她大步流星往门外走,所有隶属公主府的仆从都跟在她身后,一同离开。
刹那间,整个武安郡公府充斥整齐一致的脚步声,令砖瓦都持续隐约地颤抖。
青奴对着这幅大张旗鼓的画面咋舌,“阿姊,公主刚嫁过来的时候,我还嫌弃人太多了,挤得慌。可冷不丁公主移驾公主府,我倒觉着府里空荡荡的,冷清极了。你说公主什么时候回来?”
莲娘一颗心沉甸甸的,这分明是搬家的架势,公主真的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疑惑。
李缨正在马车上假寐,耳边斜凤钗下坠着长长的流苏,随着车轮转动而摇晃。
四砚瞧了有些不安,在坐垫上挪来挪去。
如果真如公主所说,她一向不喜驸马,那么离开驸马回公主府,为什么公主反而看起来不太高兴呢?
百思不得其解,四砚的脸上写满了忧愁。
这可不好,臭着脸怎么办差呢?
她不得不转移自个的注意力,偏头去瞅马车外的风景,通过帘子一角。
昨儿下了整夜的雨,天亮才止住,路面湿漉漉的,可以照见人影,倒省了洒水除尘的工夫。
二墨却很高兴,在武安郡公府少不得要看薛彻的眼色,可在公主府却只要伺候李缨一位主子,自在多了。
不似四砚心浮气躁,她笑呵呵坐在一旁打络子,将打了一半的同心结拆掉,改编织酢浆草络子。
马车内一路无话,几人心思各异,丹阳长公主府邸到了。
四砚领着众人归置行李,略微挑换了几样摆件便满意地罢手。
公主府原就留了人看屋子,四下都有人打扫。李缨的寝殿更是被众人小心侍弄,铺床叠被全不用四砚出手,连水缸里的睡莲都养得极好,硕大一朵白花贴在水面,极纤柔又极美艳,如云似月,岂不动人?
草草用过午膳,李缨便站在廊下赏缸中白苹,直到太阳西斜,白苹的花瓣渐渐合拢,方才素艳的美景消失不见,她才移开视线。
抬头一看,啊,原来已是黄昏时分。
跷脚屋檐上的云聚得极大,一团团好似雪球,遮天蔽日。
奇怪的是,云团和云团之间弯弯曲曲隔着楚河汉界,透出原本的湛蓝,没有连成一片。
李缨从前在书上见过,两颗大树,哪怕相隔只在毫厘,彼此枝叶也绝不相触。
这是为了共同生长,以免争抢阳光不择手段。
她却不知云朵之间也有这样的君子协议。
难道它们也要抢夺阳光么?
还是不愿与彼此那样亲密呢?
就在李缨神伤之际,四砚一脸慌张,匆匆来报,说薛彻执意要进来,无人拦得住。
李缨越发情绪越发低落,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便见薛彻的如山的身姿从月影门闪出。
他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眼底却明晃晃满载着无措,“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紧接着又说:“你想久居公主府也可,我搬过来就是。”
两句话说得极快,仿佛不愿听见李缨的回答,可语气中分明又带着期盼。
李缨定定地望向薛彻,平静地说:“我不回去了。”
薛彻上前的脚步一顿,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他下衙回武安郡公府寻李缨,却听莲娘说李缨在公主府时,他并不如何严阵以待。
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暂住,反而自如地抱怨李缨不提前同自己说,害得自己来回折腾。
莲娘见薛彻没明白,也不敢多说,怕揭出雷自个倒霉,任由薛彻去公主府要说法。
心中也暗暗期盼也许是自己多心,庸人自扰,郡公和公主仍旧恩爱。
薛彻初迈进公主府,脚步轻快,心情愉悦。等他见到一波又一波人,听到同样一套冰冷的谢客说辞,心弦便绷得愈来愈紧,脚下也失了章法,变得慌乱急促起来。
他不顾一切奔向院子,他想亲眼见到李缨,亲耳听到一个答案。
可当他真正听到李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知如何是好。
他抿了抿嘴,勉强道:“她们说你身体不适,不见客。等你病好了,我再来。”
说罢,转身欲走。
李缨甚少瞧见这般失魂落魄,浑身透露着脆弱易碎气息的薛彻。
虎狼一样的野兽,也会胆怯吗?
她有些不忍看,便说:“今后我与郡公两地分居,郡公若有旁的合心意的娘子,可以纳进府里日夜相伴,我不会打扰。”
薛彻勃然大怒,猛然回头,一双眼睛瞪着李缨,“不会打扰?公主是怕我来打扰你吧!”
说着他快步上前,声音一句高过一句,“你想把我推给别人,不愿意同我做夫妻了,是不是?还是说,你从来没愿意过。还真难为公主纡尊降贵,对我献媚讨好。果然金枝玉叶,能忍常人所不能!”
李缨赫然而怒,“啪”的一巴掌打在薛彻脸上,“你怎能如此羞辱我?”
这一巴掌挟雷霆之怒,薛彻顶了顶上颚,回正被打偏的头颅。
他站在台阶下,平视立于台阶之上的李缨,委屈道:“究竟是我羞辱你还是你羞辱我?昨天我们还好好的,今天你就变脸了,你让我怎么想?”
李缨手臂发麻,隐隐作痛,此刻也顾不上了。
她仍旧陷在愤怒的情绪之中,方才对薛彻的怜悯被对方几句话打散了。
她想,前世二人决裂之后,她固然在别院与书生往来,薛彻不也另有佳人相伴么?
这会子装什么情深不寿,非卿不可?
于是,李缨冷哼一声,“我好心好意同你说,你不听。好,你爱守活寡你自去好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说到做到,一辈子不近女色!”
薛彻怅然若失,“从前胡闹时,你恼了抬手拍我的脸,事后反复问我疼不疼。现在这巴掌可比那巴掌疼多了。”
李缨白了他一眼,“算我从前信错了你。”
薛彻忽而质问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令公主如此决绝心生退意;还是公主一早便打定了虚与委蛇的主意,只等新婚一过,就桥归桥路归路。”
李缨忽而生出几分心虚,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自幼熟读诸子文赋,自然也盼望驸马俊秀典雅。郡公弓马娴熟,是国之良将,却不是我想要相伴相依的郎君。”
薛彻心头涌起无数烦躁和悔恨,早知道有今天,小时候就不该怕夫子的戒尺,区区几根柳条,怎么就捱不住呢?
文与武,这是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河东薛氏,以武艺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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