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李静娴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太子眉头还紧锁着,简要说明:“赶早朝之前还得回宫。”他不敢置信地坐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怀里:“你怎么……是近来胃口不好的缘故?”
这样将人抱着,太子才发觉眼睛瞧着的远不如上手触碰到的真实。
他抿了抿唇。
瘦成这样,已不是普通胃口不好了。
“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太子离京一个半月,与李静娴互通信件几回,也没见她提过这事儿。
李静娴被太子搂着,听着他那句带着薄怒又压着心疼的问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闷声道:“太医来过好几次……都说只是天热,吃不下东西。这几日又为皇上祈福,府里上下都茹素,清减些是肯定的。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太子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立刻责备她。他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发顶。
良久,太子叹道:“小骗子。”
如今也是会骗他了。
李静娴鼻尖一酸,揪住太子的衣襟。
太子大掌摸着她的背,心中三分恼火七分心疼。
他本是低调回府的,加之如今夜深,不好大张旗鼓传唤太医。只能是赶明儿回宫,再命圣手来给李静娴瞧过。
两人抱了好一会,太子去隔间盥洗,让李静娴先睡。
替人掖好被褥,太子起身放下软纱床帐,没着急去隔间,而是走到屋外,立在廊下召了守夜的夏溪问话。
问这样情况多久了?为何不报?来过的太医都怎么说的?
太子沉着一张脸,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夏溪吓得手脚发软,不敢隐瞒。
“自您离京不久后,夫人就已经……起初奴婢们以为是夫人有了好消息,谁知太医说不过是暑热外加思虑过重导致的。夫人说您办差辛苦,回京后又忙着稳定朝堂,不想让您分心,便不让奴婢们说。”
听到思虑过重,太子面色怔愣,回望一眼紧闭的房门。
“为何会?”
夏溪站得远远的,不敢轻易答话,已然被太子周身气势吓得要哭。
自她到漱金院当差以来,就没见过太子在这里有那么骇人的情绪外露。
但是太子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他沉默片刻,转身回屋。
洗漱完之后轻手轻脚上榻,太子从背后搂住李静娴,刚闭上眼,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李静娴翻了个身,回抱太子。
太子睁开眼:“还没睡?”
“睡不着。”李静娴轻声说。刚刚她身子本来有些不适,如今好了些许,却依旧难以阖眼。
她声音轻得不可闻:“肚子不舒服。”
太子沉默一会,撑起身摇铃,吩咐梁沛安悄悄寻太医来,然后回头说:“今夜不是孙玉钊值夜,赶明儿再让他来给你诊脉。”说着掌心覆上李静娴的小腹。
李静娴一愣:“不必。”
这孙玉钊在宫里是专门负责皇后脉案的妇科圣手,哪里能劳动他来给自己诊脉。
太子却意已决:“你要想我在宫里还要时刻挂心你无暇政事,那我便不要他来了。”刚刚第一眼见她瘦成这样他都快被疼意淹没了。
明知太子是在假意威胁自己,但李静娴还是妥协了。
两人沉默一会。
“抱歉。”
太子突然出声,李静娴抬眼望他,有点惊讶,浅浅笑道:“好好的,怎么向我道歉?”
“是我……过于理所当然。”太子声音干涩,把脸埋进她颈窝:“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你的感受。也没及时察觉到你的心情。”
他为子嗣的事情进宫过一趟,后来再没发生过皇后派人到府上训话的事情,外头的人也没再多嘴。可是不说,不代表心里都没了想法。太子妃让太医往漱金院略频繁的请平安脉,可不就是时刻提醒李静娴她迟迟怀不上吗?
太子往日安慰不急的话,多么苍白。
“对不起、对不起……”
李静娴愣住了。
“殿下……”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散落在枕上的墨发,指尖穿过那微凉的发丝,有些茫然。
太子感到抱着的人身子颤栗,抬头一看,果然哭了。
“你别哭。”
太子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为一个女子的事情懊恼又着急,耐着性子哄,声音轻柔:“乖,哭完这场我们不想这事了啊。你想不想知道我先前怎么和皇上娘娘说的?我说给你听,让你高兴高兴好不好?”
李静娴泪眼朦胧,哭得有些发晕,真顺着太子的话产生了兴趣:“你当时说什么了?”
太子进宫那回倒是安静得出奇,没听说皇帝和皇后发怒,但就是没再过问子嗣一事。连带着这几年都没赐新人下来。
太子难得有些耳热。
……
虽消息没传出来,但当时的乾清宫那可是鸡飞狗跳。
太子表情淡淡:“我又不是没孩子,也不是只一根独苗苗,干嘛总盯着我的子嗣不放?再说,人各有命,说不定我这辈子子女缘也就到这了。您二老再磨破嘴皮子,也不可能替我变出个孩子来。或是您二老实在想儿臣多些子嗣,这好办,儿臣瞧着宗室里不少机灵的孩子。”
宗室过继和亲生的能相比较吗?帝后二人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子女缘一说出来,谁也反驳不去。
……
太子附在李静娴耳边轻声说着,李静娴有些惊讶:“那避子汤……?”
“这种事我怎么会让外头知道?”太子叹道。
也是。
李静娴渐渐收住哭声,太子望着她,沉声道:“你答应我,你不要再继续多想了。成不成?”
“我……”李静娴有些哑然,有些纠结:“难道,你真不想要更多孩子吗?”
“如果只是为了后继有人,有目前这些个已经够了。”太子幽深的目光看着她。
毕竟如今四个儿子里,他已有抉择。
太子继续说:“至于以后……我以为我们如今心意相通,你该明白,我不想再要旁人的孩子。难道……”他垂眸,“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李静娴攥着他衣襟的手一紧。
“说话。”太子语气里居然带了些祈求:“趁今日,我们把这话说明白了好不好?”
太子大概知道,两人之间,因为身份悬殊,李静娴的性子是有些拧巴的。不哄着她,有些话,她藏在心底,未必会说出来。
“我问你,你喜欢见我去旁人院里吗?”
李静娴一顿。
“你不喜欢的。”太子无奈道:“虽然你不会阻拦我,但你就是不喜欢。因为你觉得,我三妻四妾很正常。以至于知道我给她们赐下汤药,第一反应都是惊讶。”
李静娴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想辩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太子衣襟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我只是觉得,那是应该的。”
太子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觉得应该的,是因为你从小被这样教着,还是因为你心里真的觉得这样是应该的?”
李静娴被他问住了。
她轻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从小阿娘就告诉我,富贵家的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做女人的不能拦,也不该拦。我入府的时候就知道,你不会是我一个人的。我也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哪怕后来太子给了她独一份的真心与偏宠,她也没忘记。
因为她从小至大学到的都是这样的道理。尤其陈大太太向来把她当正室娘子去教导,让她不必与那些个莺莺燕燕争风吃醋,平白刺自己的心。
“可我一想到旁的男人会觑觎你,拥有你,我就会嫉恨到发狂。”太子说。
李静娴瞳孔骤缩,红着脸:“这说的什么——”
要是旁人,李静娴就要怒斥一声这不是纯纯造谣吗?私通外男的罪名,她哪里受得住?
太子抿唇。那些陈年往事,他以为他记不得的。
最久远的一次,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李静娴也还不是他的夫人。在天香楼,若不是他表明她的身份是自己的侍妾,文郡王看她直愣愣的眼神,他毫不怀疑老六那小子会直接出手纳她入府。
但太子没和她提这事,只是说假设:“你看,男人可以对女人有这般占有欲,反过来为何不可?”
李静娴愣住。
“收到皇上昏迷的消息后,我快马加鞭赶回。其实一路上并不顺利。”太子见她不说话,突然提起与目前话题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我遭遇了好几波不同阵营的截杀。”
这世上,肯定有一些人不乐意看见储君平稳登基的。
太子是微服出巡,带的侍卫虽精,但也简。为了尽快赶回京城,太子和一队贴身亲卫先行,还不惜抄近道不走官道。这给了那些不轨之徒机会。
“最惊险的一次,从天津卫赶往京城,我们五十人,对方足有两百号人,另还有二十弓弩手在暗处。”
太子说着面无表情,但李静娴已能想象到当时的情况,吓得面色一白。
“其中有一人的刀法了得,多次,他的刀口离我的脖子都只有不足一指距离。还有一次,那刀差点就刺中我的右眼,我以为我要折在那里了。”当时的太子很冷静,但此时的太子却有些后怕:“如果不是季尧及时赶到,我差点不能平安回来见你了。”
李季尧的箭射穿了那个人的手腕,刀偏开,这场截杀才有惊无险。
那时候刀上沾着血,离太子的眼睛只有分毫。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折在荒山野岭了。脑海里闪过诸多思绪,最大的遗憾,却是关于她的。
——还是没能给李静娴补一个洞房花烛夜。
太子也没想到,生死关头,他最念着的竟然不是家国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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