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道很长。
苏婉走在中间,金毛犬在她前面,白兔子贴着她的脚边。灰兔子殿后,步伐无声。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最前面,踩在墙壁上方一根凸出的横梁上,身影时隐时现。
灰白墙皮往前延伸,看不到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像隔了好几道墙的厨房飘过来的。
金毛犬忽然停了一步。颈项间的光纹闪了两次,鼻子朝前方抬了抬,又继续走。
苏婉从他身边走过,没注意这些。她觉得金毛犬又“发呆”了。
过道尽头那盏灯悬在头顶,灯罩落了一层灰,暖黄色的光明灭不定。
灯的下方是一个圆形的洞口,直径不到两米,边缘整齐。洞口内壁贴满红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求发财。已投100元。”
“求平安。已投50元。”
“求她回来。已投2000元。”
字迹深浅不一,层层叠叠,几乎把石面覆满。
黑猫从横梁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洞口边缘。它往里看了一眼,耳朵微微抖动一下。
洞口里面是一条弧形通道,墙壁不到两米高,顶上敞着,能看到高远的岩壁和那片铅灰铜黄的天光。墙面不是砖也不是石——是功德箱。一个挤着一个,从地面堆到墙顶,有红的,有金的,有褪了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每一个上面都贴着愿望和金额。
金毛犬率先走了进去。
弧形通道不到十步就分了岔。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金毛犬在岔路口停住,鼻子往左边探了探,又往右边嗅了嗅。黑猫已经抢先一步,踩在左侧通道的墙壁上,尾巴懒洋洋地垂着。
白兔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也跟着蹦了过去。灰兔子走在苏婉左侧,和她一起跟在后面。
左边的通道很窄。走了不到二十步,路到了尽头。
一面墙。墙上嵌着一个巨大的功德箱,红纸发黄,上面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求兄弟不散。已投168000元。”
苏婉皱起眉。
功德箱亮了。
墙壁的表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波纹,慢慢变成了一扇窗——
胡杰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堆现金,分成几摞,装进不同的信封。
“帮我存着。”他对着手机说,声音带着笑意,“免得我乱花。还有……”
“别告诉我妈。她知道了肯定要骂我。好兄弟,你帮帮忙。”
手机那边也跟着笑:“行行行,兄弟之间还用说?放心!”
年轻人挂了电话,盯着那几个信封看了半天,把脸埋进手掌里,肩头轻颤,看不清喜悲。
突然他抬头转身。
房门被拍得砰砰响。
“小杰你开门!你把钱给谁了?你说!”女人的声音,尖锐,急促。
胡杰坐在床上不动,双手紧捂住耳朵。
画面一闪。
一个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表情不太自然。中年妇女板着脸站在他面前。
“那两万块,小杰放在你这的。”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男人搓着手:“江阿姨,这个……杰哥说让我帮他存着——”
“他是我儿子。钱我会替他保管,还需要麻烦你一个外人?”
男人张了张嘴。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她接过来,数了数。“少了三千。”
“之前有个急事,我先——”
“哎呀没事没事。”她把信封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脸上堆着笑。“年轻人嘛,手头紧我理解。不过这个钱是小杰的公积金,我这个当妈的得替他管好,你说对吧?”她拍了拍包,站起来往门口走。“我和你妈妈也是老同事了,都熟得很。三千块你看着给,不急。小杰那边我来说,以后也不让他麻烦你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还是笑着:“对了,这个礼拜能转给我吗?我好记个账。”
门关了。男人坐在沙发上,两手握拳。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画面碎了。
脚下猛地一震!
灰兔子的身体瞬间压低,垂耳微微抬起,侧身挡在苏婉前方。脊背上一道极暗的紫色光一闪而过。
苏婉愣在原地。“怎么回事——”
地砖炸开,功德箱从裂缝里挤出来。头顶咔嚓一声,鼓起一块木色,天顶瞬间被压低,碎石灰落了满肩。左右墙面同时塌陷似的裂开,功德箱从每道缝里往外塞,一个接一个,像被从地底逼出来的活物,木头啃石头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咯吱、咯吱、咯吱——通道在收窄!
金毛犬转过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鼻头朝来路的方向顶了一下。白兔子咬住苏婉的裤脚往外拽。
他们退回岔路口。
但岔路口也发生了变化——右边那条入口,已被新生的功德箱挤压得只剩窄窄的一道。而左边刚走过的路,已经被功德箱堵死了。
墙角裂开第三条路。更窄,光线更暗,功德箱上的红纸鲜艳如新。
金毛犬颈间光纹急速闪烁,在墙角嗅了嗅。
黑猫已经在那红纸上踩着了,尾巴尖冲他们晃了晃,朝第三条路走进去。
这条路稍宽。功德箱挤得更密了,有些从墙面上鼓出来。昏暗的光线下,红纸上的字一笔比一笔荒唐:
“求转运。已投500元。”
“求戒赌成功。已投1200元。”
“求妈不要再打电话。已投——”金额处是一片洇开的墨迹。
再往前,连“求”字都没了:
“善款翻倍回报,微信转账即可。”
“心诚则灵,多投多福。”
金毛犬在这些功德箱前放慢了脚步,鼻子贴近箱面嗅了嗅,皱了皱鼻头。
白兔子的耳朵朝左边猛转了一下。
那个方向的功德箱与别处不同。暗红色漆面,比周围的都旧。褪色的红纸上残留着淡淡的墨迹:
“求家和万事兴。”
苏婉停住了。
她站在那箱子前面,手指慢慢伸出去。
白兔子挪到苏婉脚边,没有去拱她的腿,只是安静地蹲着。
苏婉收回手,叹了口气,继续往深处走去。
通道拐了一个弯。弯道过后又是一个岔路。这次是左、中、右,三条路,入口都很窄,功德箱从两侧挤过来,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黑猫径直走向中间。
通道越来越窄,光线越来越暗。功德箱从墙面上凸出来,有些歪斜着,摇摇欲坠。墙壁上出现了细长的裂缝,一个声音从裂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
“……什么‘好兄弟’?带你买什么古董那个,钱呢?人呢?我早就跟你说了那些人就是看你好骗……”
苏婉的脚步乱了一拍。
脚下一空。
她踩到的地面塌了——不是地面,是一层功德箱的盖子,薄薄的木板虚架在洞口上方。苏婉的右腿整个陷了下去,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灰兔子反应最快。它整个身体横过来,死死卡在苏婉左腿旁边。白兔子咬住她的裤脚使劲往回拽。
一股力量从下方托住了她——很轻,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兜住了,她没有再继续下沉。苏婉的余光里闪过一缕紫色,还没看清就散了。她晃了晃脑袋,只当是自己眼花。
她把自己撑了上来,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小腿蹭破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我帮你管钱怎么了!又是给这个女的买手机又是给那个女的出钱整容,最后哪个没把你甩了?本来你就没几个钱……”
苏婉一惊。墙壁里又传来声音,熟悉的腔调,她知道说话的是谁。
白兔子凑过来嗅了嗅她腿上的伤口。鼻尖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苏婉感到暖意从皮肤下面透上来,灼痛在消退。她低头一看——伤口还在,但血已经止住了。
“……是你做的?”苏婉看着白兔子。
白兔子仰起头,耳朵抖了抖,前爪在地上轻轻踩了两下,一副邀功的模样。
苏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顺着背脊一直抚到尾巴根。白兔子眯起眼睛,整个身子往她手掌里蹭了蹭。
“你真的很像‘年糕’。”苏婉微笑着,站起来。“但我知道你不是。”
迷宫的通路又被压缩了。功德箱挤占了头顶的空间,天光变得浑浊,铅灰铜黄里多了一层暗红。
诡异的暗红色似乎在缓慢收拢,朝某个中心汇聚。
他们继续走。通道又分了两次岔,黑猫在前面带路,两次都走对了。迷宫没有继续收缩,但也没有变宽。功德箱壁面的暗红纹路越来越密,有些地方连成了片,看不出原来的漆色。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除了家里人谁会真心对你好?别跟你那个死爹一样总往外跑,老老实实在单位上班……”
苏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墙壁上的裂缝更多了,更深了。一行人加快了脚步。
通道尽头,光线骤然亮开——
一片圆形空地。比之前所有通道都宽敞,头顶的岩壁退到了很高的地方,铅灰铜黄的天光从上方洒落。
空地中央立着一棵树。
树干歪斜,枝丫向四面伸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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