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车间,一股混杂着高温水汽、猪粪发酵和浓烈香料的味道迎面压来。
那味道顺着呼吸糊进鼻腔,熏得人舌根发苦,逢空喉头滚了一下,下意识把那股反胃压了回去。
“有点怀念鼻炎了。”她扯起袖口遮住鼻子,闷闷地呼吸了两口。
李主任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更衣室,每人发了一件沾着不明油污的灰色帆布围裙和一双胶鞋。
“听好了,”李主任背着手,开始训话,“咱们罐头厂的工作分两块。上午,你们几个新来的去后院的养猪场,负责喂猪、清理猪舍;下午,去前面的灌装线,负责搬运装箱。都给手脚勤快点,干得好有机会转正,干不好,明天就给我滚蛋!”
分派完任务,李主任指派了一个干瘦的老工人带逢空。
老张佝偻着背领着逢空穿过散发着热气的车间,来到了后院的养猪场。
一推开猪舍的大铁门,逢空脚下步子收住。
这养猪场和她印象中的那种猪圈完全不同。这里干净得出奇,地面是水泥抹平的,墙壁上甚至还贴着白瓷砖。虽然有味道,但能看出是每天都在用高压水枪冲洗的。
更让逢空吃惊的是圈里的猪。
那些猪养得极好,每一头都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体型比逢空在现实世界见过的任何一种商品猪都要大上一圈。不过她也没养过猪,自然分不出这猪长这么大正不正常。
逢空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老照片,那个年代连牛马都比现在壮实不少,粮食猪长成这样,好像也说得过去。
它们埋头吃着食槽里的东西,吃得专注而投入,仿佛除了进食,再没有别的事情值得关心。
张大妈瘦得像根枯竹竿,却单手就拎起一桶几十斤重的糊状饲料,哗啦一声倒进食槽。
“看傻了吧,丫头?”张大妈喘了口气,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冲着逢空笑了笑。
“这些猪啊,可是咱们厂的脸面。吃得比人都精细,每天还得听两次广播呢。比有些人待遇还好哩!”
张大妈说得像个玩笑,但逢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那股酸溜溜的怨气。
逢空走上前,躬下身打量着食槽内部,她知道猪什么都吃,却没想到能吃得这么杂。
猪食里面混合着大量的豆渣、不知名的粉末、颜色古怪的糊状物。还有一些被剁碎的、隐隐能看出形状的东西,像是肉皮,又像是碎骨。
“吃得好才能长得肥,这样也能卖出个好价钱。”逢空并不接茬,继续装她的缺心眼老实人。
“你个乡下丫头懂什么。”张大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还卖个好价钱,这些金贵东西哪轮得到卖到外头去。”
“吃得越肥,还不知道最后都填了谁的肚子。”张大妈没再往下说,只把铁锹塞进逢空手里。
上午的工作是清理猪舍和搬运饲料。
对于其他临时工来说,这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几十斤重的饲料袋、湿滑的地面、稍不注意就会被巨大的白猪撞倒的危险,让几个刚来的小姑娘累得偷偷抹眼泪。
但逢空是个例外。这点活对她来说也就是平时健身的水平。
她拎着半人高的饲料袋在猪圈里来回穿梭,眼睛却一直落在那些猪身上。
它们吃东西时,咀嚼声清脆得有些异常。
嘎嘣。
嘎嘣。
像是在嚼什么坚硬的东西。
逢空觉得自己刚刚可能没看错,猪饲料里真的有碎骨。
张大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变了。
“哎哟,这年轻就是好啊,有一把子憨力气。”张大妈放下手里的铁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厂里熬了半辈子,到头来也就是个伺候猪的命。丫头,你这么卖力,是不是觉得干得好,李主任就能看上你?”
她撇了撇嘴,眼里满是鄙夷和嫉妒:“我可告诉你,这厂里的水深着呢,有把子力气有什么用?我年轻那会儿,比你还能干。现在不也……”
逢空停下动作,把饲料袋往地上一放,“张大妈,你误会了。”
“我没想转正。”
她认真想了想,又补一句:“我就是想早点干完活,早点去吃饭。”
张大妈:”……”
逢空抬起眼皮,平视着她“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我一个人也搬得完。”
张大妈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一下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瞪圆了眼睛看着逢空,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半天嘴,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这丫头看着壮实,怎么脑子好像缺根弦?跟这种愣头青较什么劲。
“你……你这孩子,不知好歹!”张大妈气结,一甩毛巾,走到一旁生闷气去了,再也没敢找逢空的茬。
逢空收回目光,继续搬饲料。
耳根子总算清净了。这厂里喇叭吵,人也吵。
中午在食堂随便对付了两个冷硬的杂粮面窝窝头,下午一点,逢空被调到了前面的罐头灌装线,还发了一双劳保手套和香皂。
这种东西,放在这个年代可不便宜。
一推开车间的大铁门,一股堪比桑拿房的滚烫热浪夹杂着浓烈的肉腥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机械传送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蜈蚣。一个个空铁皮罐头在流水线上“哐啷哐啷”地排着队,经过加肉机、注汤机,最后被推向封口机。
逢空被分配在流水线的最末端。
她的工作,是把那些刚从封口机里滚出来、经过高温杀菌、还烫得灼人的罐头,装进木箱里,然后一箱箱搬到旁边的托盘上。
“快点快点!都没吃饭吗!这可是献礼批次!”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监工拿着个记录本,在车间里来回巡视,时不时用手里的笔使劲敲打着传送带的铁栏杆,发出刺耳的“铛铛”声。
逢空戴着厚厚的帆布手套,站在工位上。
随着传送带的滚动,第一批罐头滚到她的面前。
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逢空脑子里莫名闪过上午那些埋头进食的白猪。
“新来的?”
旁边的大姐熟练地把空木箱往她脚边一推。
“嗯。”
“第一天不用抢。”大姐一边装箱,一边说道:“跟着传送带走就行。”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逢空看前面的工位,“前头灌装,后头装箱,一环扣一环。快一点慢一点都没事。”
大姐顿了一下:“就是别停。”
逢空偏头:“为什么?”
“你傻呀,停下来后头还得等你。”大姐伸手接过滚来的几个罐头,动作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放进木箱里,“到时候监工又要骂人。”
逢空若有所思地顺着她的动作望向整条流水线。
前面的工人装肉、注汤、封口,后面的工人装箱、封箱、搬运,流水线上的铁皮罐头像水流一样,一刻不停地滚来。
逢空收回目光,伸手抓起一个罐头。
视线却落在了包装纸上。
大红底色,鲜亮得有些晃眼。
包装正中央印着一张色彩浓烈的宣传画。画上的女人穿着蓝色工装,系着白围裙,胸前别着一枚鲜红的奖章。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脸颊红润,眼睛明亮,嘴角扬着极具感染力的笑。
画像下面,一行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连续十年省先进、三八红旗手——荣秀。
“原来她就是荣秀。”逢空多看了一眼。
广播里喊了一路,横幅也挂了一路,总算见到正主了。
只是画上的人精神饱满得近乎夸张,那双眼睛亮得像会发光。
逢空说不上哪里奇怪,只觉得这笑容……画得有点太用力了。
“看什么看!不用干活了是不是!”监工的吼声在逢空耳边炸开。
逢空面不改色地把罐头放进木箱,又顺手抓起第二个。
就在这时,车间上方的广播响起。
“各位同志,下午生产正式开始!”
“一号线目标五千罐,二号线目标五千五百罐!”
“让我们以荣秀同志为榜样,不怕苦、不怕累,为集体争光!”
广播声一遍遍回荡在车间里。
逢空原本只顾着装箱,没多久便察觉出了不对。
旁边那个刚才提醒她“第一天不用抢”的大姐,一句话也不说了,她低着头,双手越来越快。
哐、哐、哐、哐——
木箱里的罐头几乎连成了一串。
右前方一个年轻姑娘被滚烫的铁皮罐头烫得手一缩,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匆忙地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下,又重新抓向流水线。
整个车间只剩下机器轰鸣、广播声,还有铁皮罐头不断碰撞的哐啷声。监工抱着记录本站在旁边,看着工人们越来越快,满意地点点头。
逢空抱起木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她本来还以为监工一走,总有人会偷偷慢两拍。
结果没有。
监工走到哪儿,速度一样。
监工转身走了,速度还是一样。
曾经的卷王逢空:“……”这一套对我没用了。
她克制住自己想卷的冲动,反正多干也不多发工资。
一箱、两箱、三箱……
逢空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铁皮轻轻碰撞木箱,发出差不多的轻响。
监工很快注意到了逢空,他先在工位旁站了一会儿,又绕着她转了两圈。
这新来的临时工干得不慢,一箱接一箱,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封口检查也没出一点差错。
可她偏偏就是不肯快,别人越干越急,她却始终是一个节奏。
看得人心里莫名窝火。
监工终于忍不住,拿着记录本敲了敲她面前的铁台。
“那个新来的,大个子!”
逢空抬起头:“领导。”
“你这身体条件这么好,怎么不知道使劲干?”监工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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