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鱼骨巷口停下。萧云澜下车,巷子里没有灯火,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零星光亮和隐约的人声。他走进黑暗的巷道,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茶铺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推门进去,柜台后的年轻伙计抬起头,认出他后,立刻起身向后院示意。萧云澜穿过狭窄的过道,推开后门。小院里,陈七正蹲在地上检查几个新到的麻袋,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萧公子,这么晚?”陈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萧云澜从袖中取出那个香囊,递了过去。
陈七接过,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香气……有点怪。”
“里面装的可能是‘迷魂草’。”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长期闻这种香气,人会精神松懈,反应迟钝。我需要你找可靠的大夫或药师,分析它的成分,然后做一个外观一模一样、但无害的替代品。”
陈七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将香囊小心收进怀里:“明白了。我认识一个老药师,在城西开药铺,为人谨慎,手艺也好。三天内,我给您答复。”
“越快越好。”萧云澜说,“另外,柳家囤粮的事,有什么新进展?”
陈七走到院角的石桌旁,从桌下摸出一本账册,翻开:“这几天,柳家关联的那两家粮行,收购量又增加了三成。而且,他们开始接触北方的粮商了——从幽州、并州来的商队,都被他们的人拦在城外谈价。”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亥时。
“他们在为寒冬做准备。”萧云澜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那我们……”陈七看向他。
“加快速度。”萧云澜的声音很果断,“木炭、棉布、药材,尤其是治疗风寒的药材,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可以适当上浮,但不要引起太大注意。另外,找几个可靠的仓库,要分散,不要集中在一处。”
陈七在账册上记了几笔:“仓库的事,我已经在办了。城南有两处,城东有一处,都是以前的老货栈,位置偏僻,但结构牢固。只是……资金方面,萧公子,您上次给的银子,已经用掉七成了。”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
母亲嫁妆里剩下的银子,加上之前变卖一些不显眼物件所得,总共也就两千多两。这半个月来,通过陈七在暗市收购物资,已经花去了一千五百多两。剩下的钱,还要维持后续的收购,还要支付陈七等人的报酬,还要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先继续收。”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七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如何伪装交易,如何运输,如何避开可能的眼线。油灯的火苗渐渐暗下去,陈七添了灯油,火光重新亮起来,在萧云澜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离开鱼骨巷时,已是子夜。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萧云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柳如烟那张脸,浮现出她递来香囊时温柔的笑容。然后,那些画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前世寒潮来临时的景象——大雪封路,柴炭价格暴涨十倍,贫民冻死街头,而柳家和其他几个大族,却靠着囤积的物资大发横财。
这一世,不会了。
他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窗外,夜空如墨,没有星月。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山雨欲来。
而这一次,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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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
永昌十二年,二月廿三。
连续三日的阴雨,让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中。雨水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店铺的伙计们早早关上了门板,只留一条缝,探出头张望着阴沉的天色。
萧府,听雨轩。
萧云澜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雨水顺着叶脉滑落,滴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雨水的湿冷,透过窗缝钻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哥。”
萧云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云澜转过身。弟弟抱着一件厚披风走过来,踮起脚,将披风披在他肩上:“天冷,别站在风口。”
披风是深蓝色的锦缎,内衬着柔软的羊毛,披上后,一股暖意从肩头蔓延开来。萧云澜看着弟弟——这半个月来,云澈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晶晶的。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藏书阁里,翻看那些祖传的古籍,偶尔会拿着一些笔记来找萧云澜讨论,关于星象的规律,关于气候的变化,关于土壤与作物的关系。
“你看这个。”萧云澈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曾祖父留下的笔记,里面提到,如果立春后连续七日阴雨,且风向持续从北方来,那么七日后,必有强寒潮南下,气温会骤降十度以上。”
萧云澜接过册子。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是用小楷写的,工整而清晰。他仔细看着那几行字:“今日是第几日了?”
“第五日。”萧云澈说,“而且风向,从三天前开始,就一直是从北方来的。”
萧云澜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密而绵长。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使隔着窗户,也能感受到那股凛冽。
“哥,你说……”萧云澈的声音有些迟疑,“真的会像曾祖父说的那样吗?”
“会。”萧云澜合上册子,递给弟弟,“去告诉父亲,让他再提醒一次户部和工部,寒潮可能要来了,让他们做好准备。”
萧云澈点点头,抱着册子跑了出去。
萧云澜重新看向窗外。
雨水敲打着窗纸,发出噼啪的声响。庭院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石阶,泛着浑浊的泡沫。远处的天空,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他记得前世。
前世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阴雨连绵。但那时,没有人预警,没有人准备。朝廷上下都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倒春寒,过几天就过去了。直到第七日,雨停了,然后,气温在一天之内骤降。
那是永昌十二年二月三十日。
清晨醒来时,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
不是雨,是雪。
春雪。
京城百年未见的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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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三十日,清晨。
萧云澜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他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片白色扑面而来。
庭院里,屋顶上,树枝上,全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无声无息。世界一片寂静,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像是野兽在低吼。
他穿上厚衣,走出房间。
走廊里,几个丫鬟正搓着手,呵着气,小声议论着:“怎么突然就下雪了?”“是啊,昨天还只是下雨呢。”“好冷啊,炭盆里的炭都快烧完了。”
萧云澜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前厅。
父亲萧文远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厅门口,望着庭院里的积雪。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外面罩着厚厚的貂皮大氅,但即便如此,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父亲。”萧云澜走过去。
萧文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庭院:“真的来了。”
“嗯。”
“你弟弟预测的,分毫不差。”萧文远的声音有些复杂,“七日阴雨,北风持续,然后寒潮南下,气温骤降……甚至下雪。”
萧云澜没有说话。
前厅里,炭盆烧得正旺,但即便如此,寒意还是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萧文远走到炭盆旁,伸出手烤了烤,然后说:“三天前,我又去了一趟户部,见了李尚书。我告诉他,根据古籍记载和近期天象,可能会有强寒潮,建议他提前调拨一些御寒物资,尤其是给京郊的贫民和驻军。”
“李尚书怎么说?”
“他听了,但没全信。”萧文远苦笑,“不过,他还是下令从常平仓调拨了五千石粮食,又从工部调了一批木炭,存放在京郊的几个仓库里。他说,有备无患。”
萧云澜点点头。
这已经比前世好太多了。
前世,直到寒潮来临、大雪封路,朝廷才仓促应对。那时,柴炭价格已经涨到了天价,贫民冻死无数,京郊驻军也因为缺衣少炭而怨声载道。而这一世,至少,有五千石粮食和一批木炭已经准备好了。
“父亲做得对。”他说。
萧文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云澜,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
“孩儿只是相信弟弟的判断。”他最终说,“而且,那些古籍,是祖上传下来的,总该有些道理。”
萧文远没有再问。
他转身,看向庭院里越来越大的雪:“今日早朝,恐怕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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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确实热闹。
紫宸殿里,炭盆烧得通红,但即便如此,大殿里还是冷得让人发抖。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缩着脖子,呵着气,官袍下都偷偷加了厚衣。
皇帝坐在龙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脸色有些阴沉。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昨日还是春雨,今日便成了大雪。京郊已有农户来报,作物冻伤,房屋被雪压塌。诸位,有何对策?”
户部尚书李崇文出列:“陛下,三日前,吏部侍郎萧文远曾向臣预警,说可能有强寒潮。臣已从常平仓调拨五千石粮食,又从工部调拨木炭三千担,存放于京郊仓库,可供应急之用。”
皇帝的目光转向萧文远:“萧卿,你如何得知会有寒潮?”
萧文远出列,躬身:“回陛下,臣家中有些祖传古籍,其中记载了天象与气候变化的关联。近日连续阴雨,北风持续,与古籍中所载‘寒潮前兆’吻合。臣不敢隐瞒,故向李尚书建言。”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萧卿有心了。”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在这朝堂之上,已经足够。
退朝后,萧文远走出紫宸殿。雪还在下,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太监们清扫出一条小路,但两侧的雪堆得老高。几个同僚走过来,向他拱手:“萧侍郎高见。”“若非萧侍郎预警,此次寒潮,损失恐怕更大。”
萧文远一一还礼,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
但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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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潮持续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京城仿佛被冻住了。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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